26、才艺 船上只有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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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柳思柔气得要马上离开，那边秦月楼却悄悄上了岸。
秦月楼见船靠在岸边，侍从们着急忙慌地向里收茶水、端碗碟，料想着晚宴刚刚开始，一切应不会有什么差错，便避开众人，意欲上岸寻找师姐。
师姐肯定就在附近，上次在客栈外，她便嘱托——若是遇到什么意料之外不能把握的事，一定要想办法通知她，切不可自行其是。
秦月楼走入岸边的树林子里，在黑暗中走了数步，直到回头看水边的灯火阑珊变成亮亮的星星点点，她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极袖珍的竹筒，燃了引绳，寂静树林中升起一阵短促的呼啸，天上绽一朵短小轻快的银花。
她在树下等了片刻，四周响起一声熟悉的猫叫。
“如此说来，那二人详细的密谋你并未听到？”
“他们说到此处便咬起耳朵，船外声音嘈杂，实在没听清，但是料想不会有什么新意，不过是趁着夜色劫了马车，做点什么，再将我与车夫……”‘
成玉负手背对着秦月楼，目光投向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一计升上心头。
“倒也是个机会，你与柳小姐之间似乎一直缺少这样一个机会。”
成玉说完，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瓶，借着月光，秦月楼看得很是清晰，她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师姐这是……要动手？”
“不错。”
“可是师姐上次不是说柳小姐和师父沾亲带故，要确保她的安全么？”
“沾亲带故并不意味着什么，确保她的安全……留她一条命便是。”
“可……”秦月楼深吸了一口气，道：“她若是受伤，便是我的失职，这怎么算是机会？不是将我与她隔得更远了？”
成玉见她皱起眉头，话里话外看似理性，实则心中所想已经摆在脸上，即使林子里很黑，她依旧能清晰地感到她的情绪起伏，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她，却试探得心里泛酸。
“师姐……”
“好了，我只是与你开个玩笑。”成玉将药瓶塞在秦月楼手中，背过身道：“我不会对她动手，将这药吃了，今夜你的右肩将会因为保护小姐中箭，夜色昏暗，我会尽量不叫你的伤口过于惨烈，一定要把握好这次机会，叫她信任你，全身心地信任你。”
柳思柔迈步穿过人群，正要跨出船屋的门时突然停了下来，谢安然紧紧走在她身后，因她突然一停直接撞上她的后背，险些被她的簪子划伤。
“你走着走着突然停了干嘛？难不成你想留下来？”
谢安然说罢还翻了几个白眼，若不是人都在，恐怕要骂上几句不中听的。
柳思柔这种性子，此时倒是没怒，转过身来笑意盈盈的，甚至还道了歉。
“我不走了，琴棋书画，女红刺绣什么的，我确实样样不精，可是我敢说，我会的，船上没一个人比得过我，我要留下来。”
船上的人顿时议论纷纷，本来还当这大小姐有什么骨气，搞得世人皆醉她独醒似的，谁知这脸变得太快，不过船上密谋的几个男子倒是松了口气，计划如常进行。
“哦，听柳大小姐的口气，势必要头一个或者压轴出场了？不知这等独特才艺准备何时开演？”
“依我看柳小姐还是压轴吧，最后一个，万一途中出现什么个和柳小姐才艺一样的，柳小姐还可以寻借口不演。”
人群中响起一阵笑声，柳思柔翻了个白眼，夜色深了，船上点了很多支烛火，屋子里亮堂堂的，柳小姐的白眼翻得持久，眼白甚是莹润，一看就是读书很少、不事女红的好眼睛。
“蠢货，压轴是倒二，不是最后一个，真是笨蛋！”她骂得声音响亮，“那我就最后一个演好了，我怕我第一个上场，你们就不敢演了。”
“你若是不走，我也不走了。”谢安然过来轻轻碰了碰柳思柔的胳膊，其实她只是想看看她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才艺。
赵丰见鱼儿上钩得顺利，便举着酒杯走了过来。
“柳小姐果然自信，只是刚才我忘了说一件事，每位表演完都要敬大家一杯酒，但是大家放心，我已经备好了米酒，这种酒是喝不醉的，只为助兴。”
说罢将酒杯递过来，柳思柔却像没看见似的，并不去接。
赵丰没有生气，反倒笑了笑，拍了两下手，侍从举着一漆盘的酒壶进来，按顺序在每个人手旁的桌子上都放了一个，到了柳小姐这里，却拿起漆盘角落的酒壶放在柳思柔手边，然后朝赵丰微微示意。
柳思柔只顾着看人表演，没有注意到这暗中的举动。
宴会过去大半，她坐在一旁，正在跳舞的女子身姿绰约。
她其实明白欢欣表演着的女孩们心中所想，渴望被欣赏不是错，因为他人的欣赏感到快乐也是人之常情，错在于，那种“欣赏”假面之下的真实目的与欲望。
她想到一些过往。
彻底不读书前，她与父亲有过一次谈话。
“为什么撕书？”
“教来教去，那书里只有两个字，我看得懂，不要书也罢。”
“哪两个字？”
“听话。”
她说完，父亲笑了，此后便辞退了老师，她还记得他说——“你是女子，懂得这两个字便够了。”
可是父亲对那个小她十岁的弟弟却不是这样，他还那么小，却恨不得请来各种老师，叫他样样精通。
她想到那个早夭的，世人还不知晓他的存在便消亡的弟弟……
她感到心中有些闷，拿起手边酒壶倒酒时，发现酒壶已经空了，她站起身，走到船屋外面去，月亮此刻高悬，风吹来湖水微微泛腥的气息，心中的烦闷借风消散了一些，回头时看见秦月楼正站在身后。
“小姐怎么喝酒了？”秦月楼问道。
“今晚月亮倒是皎洁。”柳思柔见她就笑了，伸手指了指月，似已有醉态，“你第一次同我出来湖上，今夜恐怕还要一会儿才能回去，这个给你。”
柳思柔手里托着两块糕点递至她面前，秦月楼定定地看着她，酒使她的脸上升起两朵微微红云，难为小姐还想着她。
杏子，绿豆糕，是不是在她心里，贫穷的下人很容易会被这种小恩小惠打动。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很甜，再抬头看时，小姐已走开了。
在三壶米酒下肚之后，宴会终于接近尾声，众人期待的柳大小姐的才艺表演就要来了，压轴的是个琴曲，琴声悠扬，伴着夏夜的蝉鸣和蛙声，显得格外恬静。
一阵酒杯碰撞的声音过后，赵丰首先站起，发表了一通长篇大论，表达对柳大小姐表演的期待与吹捧，被戴了高帽子的柳小姐慢慢悠悠站起来，一双眼睛在酒醉的红晕下反倒显得更亮了。
只见她走到烛火旁，一鼓作气吹熄了很多支蜡烛，屋子渐渐暗下来，直到吹得还剩最后一支。
“赵大小姐这是干什么，生怕我们看清你表演了什么吗？”
“你懂什么？我的才艺只需听，不需看，且留这一支照明，打打氛围即可。”
“故弄玄虚。”
“我柳思柔平日不爱念书，也不喜欢什么琴棋书画，更别说刺绣之类的无趣之事了，但是我有一个你们都不会的，那就是讲故事。我幼时是由府里的乳母养大的，她来自乡下，从小给我说了不少乡野趣闻，今天我就给大家讲几个。”
她话音刚落，却见角落里有人轻轻笑起来，似在嗤笑，还有些人在小声议论，都是些不中听的。
柳思柔不以为意，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起来。
她起初说了一个不痛不痒的鬼故事，也许只是对她自己来说不痛不痒，因为四周的议论声不再，众人都安静下来。
这个鬼故事说的是山魈，她讲述得很生动，刚说完山魈来时之状，正巧有下人推门进来送茶水，船屋里很暗，月光在门外格外亮，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长，吓得门旁坐着的几个人吱哇乱叫。
小时候没有人管她，乳母就用这个故事吓她早早睡觉，战胜一个鬼故事的方法是讲述它，讲得多了，自然不会害怕，在给府上一众丫鬟小厮讲过这个故事后，她就一点儿也不害怕了。
接下来又讲了一个山林中遇蝴蝶怪的故事。
在她幼年的想象中，雷光闪闪下长得青面獠牙的蝴蝶怪倒吊着，似乎还有一条长长的舌头，策马追赶深夜的赶路人，捉到人就慢慢啖之。
难为她将两个短小的故事中编得有声有色，其中还穿插一些浪荡书生被妖怪咬死的理想情节。
“信口胡沁！妖怪爱浪荡书生还来不及，怎会一口将他咬死？我说柳大小姐，您这从哪儿看来的盗版？”
“爱？你以为妖怪不生眼睛，不懂挑拣的吗？离咱们这儿不远，有座虚无山，我可听说了，那山上有条蛇精成了山大王，每半年按时下山取一位浪荡男人的心肝吃，而且就总在一些月色很好的夜里，比如今晚。你们几位公子真得小心，虽然你们不怎么读书，但你们不是好人啊，保不齐哪天回家路上被山大王给劫去煮了。”
“那照你说，这妖精还挺会识人，只吃浪荡风流的，难不成它还懂得辨人品么？”赵丰笑起来，又举起他那把折扇轻扇。
“越是浪荡，心肝长得越是香甜，因为浪荡的人从不损耗自己的心肝，妖精一闻便知。你不会以为浪荡是什么夸你的词吧？你不信就算了，我那乳母的老家就在虚无山下的一个小镇，她姑姑的舅舅的妻子的弟弟，平日行为不端，蛇精善化人形，变作一个女子，将他哄走，后来他的残尸还是被上山的樵夫碰见的。”
柳思柔说着燃起一支蜡烛走到赵丰面前，将烛光凑近他的脸道：“你不知道那蛇精下手多么狠厉，据说是只掏了他的心肝走，那胸里没了心肝，里面黑黢黢的，肠子都露出来……”
“蛇精哪里来的手，怎么掏心肝？”
“你看，你就是不认真听，我说了，她会变作一个女子的样子，她的手会在黑暗里生出长长的指甲，先是慢慢放到你的胸前，随即深深嵌进去，然后猛地一掀。”
赵丰本来根本不相信这些鬼神之说，但是生在这种家族，多少对奇闻怪事有所耳闻，他盯着烛光里柳思柔的笑容，越看越觉得深不可测，甚是吊诡。
在黑暗中那种可怖的想象肆意蔓延，似乎若是低下头，就能看见有双手顺着他的腿，伸至他胸前，黢黑的手，长长的苍白的指甲。
“好了，燃起蜡烛，今天到此为止！”柳思柔的声音无比轻快地响起，打断了赵丰的想象，他突然想起今晚的正事，扶着桌子站起身。
烛光慢慢充满了整个房间，船上变得亮堂起来，众人的脸上此刻都现出一种惨白的神色，像是刚从冰天雪地里走来。
赵丰作为湖上聚会的主要人物，站起身作了此次表演的总结，柳思柔不负众望地获得最后一名，不过她看起来很骄傲，船上只有她的脸色，红在蛙鸣的夏夜。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才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