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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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经过书房外的大树，穿过荫凉的回廊，身上的衣服宽大，是洗浴后穿的舒适的袍，松松垮垮，随着她的步子变得飞扬膨胀，经过拐角时扑在墙上，经过花园时，刮过院子里的文竹，细细的绿色落了一地。
秦月楼默默跟在她身后，在她流泪时总是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只沉默地伴着，原来生活得锦衣玉食的人也未必事事圆满，骄纵的小姐也会记挂去世的母亲，记挂……
她仿佛真是石头缝儿里蹦出的了，她该记挂谁呢？又会被谁记挂？
“小姐，小心脚。”秦月楼终于忍不住说道。
柳思柔的鞋子没有穿好，跑起来又那样慌忙，花园隐在重叠的树荫下，有夜里的未消化的残雨，地上仍湿漉漉的。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惨叫，小姐向前扑去，可以预想摔倒的姿态并不雅观。
“小姐要是着急回去，可吩咐属下。”
秦月楼眼疾手快，像是作好她随时摔倒的准备，在千钧一发之际伸左手从后将她拽住，右手拦腰从前将她扶了回来，如此，她便闪身到了小姐面前。
四目相对。
“怎么……怎么做到的？”小姐的表情还未从惊吓中缓过来，瞪大了双眼，咽了咽口水又说了一遍，“怎么做到的？轻功？”
秦月楼有点不太想把抓住她这个动作归在轻功名下，轻功可比抓她难多了，像柳思柔这样的富家小姐，常常养得精细，又提倡营造女儿的娇弱感，自然瘦弱无力，弱柳扶风，这样的重量对她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不让小姐受伤，是属下分内之事。”她答得相当逢迎。
“小姐若是着急回院里，大可吩咐属下，使轻功回去便是。”
“你不是说，你的轻功还没好到带人飞的地步么？”
秦月楼不曾想她竟对自己说过的话记得那样清楚，尴尬道：“带小姐这样的，应当可以。”
“哦。”柳思柔歪了歪头，觉得秦月楼的回答有些怪怪的，却也没再计较。
“小姐……现在要回去么？”
“回。”柳思柔突然弯了眉毛笑起来，脸上残留的两滴泪被笑颜挤压得惨烈坠落。
随即又伸长手臂向秦月楼道：“怎么飞？”
“属下说的飞，并不是像鸟一样在空中飞，而是略微高于地面，凌波微步般又轻又快地行走，若是像翻高墙那样，带着小姐恐怕有些许吃力。”
秦月楼说罢，见大小姐弯起的唇角有落下之意，又道：“是属下不好，叫小姐失望了。”
“失望？总要体会一下才知道失不失望。”小姐伸长的手臂依旧摇晃。
秦月楼的手随后自然地穿过小姐扬起的胳膊，将她揽住，“属下会分力在小姐腰上，微微托起小姐，属下行走，小姐只需跟着微微动脚，不必出力。”
“秦侍卫动作这样娴熟，带着许多人飞过么？”小姐问道，语气听不出好坏。
其实秦月楼自己也有些惊讶，揽她时动作竟如此行云流水，或许是小姐夜夜紧靠她的功劳，她觉得她触碰她时，是不假思索的，好像自然知道手该放什么位置。
想什么呢？
也许只是因为，同样是女子。
秦月楼没有回答，带着她一路飞快地到了院子，将她轻轻放开时才低声说道：“带人飞，属下今日是第一次。”
小姐抬脚走在她前面，与刚才的掩泪不同，此时掩盖的是，上扬的嘴角，然后扔下一句——“这也算飞么？这叫并肩同行。”
“小姐不是在沐浴么，怎么知道属下在老爷书房？”
柳思柔的脚步停下了，她想到什么，没有回答，反而快步推开卧房的门寻找如意的身影，卧房里没有人，又走到其他屋子一一看了，依旧没有，问了其他丫鬟，通通是不知道。
秦月楼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不知道小姐此时找如意做什么，正呆站着，见如意正从外面急匆匆地跑进来。
“如意，你可算回来了！”柳思柔欣喜地叫道，她迫切地想知道如意支走管家时说了什么，刘管家随了父亲，一向心思深沉，如意此番多少有些本事。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是如意告诉我的。”柳思柔又道，“如意，你进来。”
“小姐……”如意的心此刻还激烈地跳着，她还没想好在小姐面前的说辞，抬眼向秦月楼作微微示意，便跟在柳思柔身后，进了卧房。
如果说如意有什么本事，那就是从小跟着父母到处摆摊讨生活练就的一套——说起假话不眨眼、不红脸，她总能适时说出一些不荒诞的谎言，像是一种天赋。
不过今天，这种天赋罕见地没有显灵。
她走到管家身旁时，一开始说的是——小姐有急事请管家去一趟。
毫无新意。
管家哪里吃这套？非要进书房请示老爷再去，她听见屋里老爷斥骂的声音，有些着急了，情急之下扯了一个荒唐的谎。
她想到一些市井间关于深宅大院的传说，这种传说模模糊糊的，却具备叫人宁可信其有的性质，尤其是有权势的富贵人家，总是宁可信其有。
反正就算此谎最后露馅，也多半不了了之。
“刘总管，是我找您有事！”
如意上前扯住管家的袖子，低着头作害怕状，道：“奴婢伺候小姐起居，免不了在柳府四处走动，有天夜里去大厨房领小姐夜宵点心时，走得脚麻，便抄了小路，经过西北边的园子，听见有小孩的哭声，奴婢虽然在府里时间不久，但是……”
她说到此处咽了咽口水，“知道府里西北边的园子常年封着，不准任何人进是明文规定，奴婢听见过好几回，实在害怕，不敢同小姐讲，怕惊扰小姐，又想若是真有什么，是对柳府不好，奴婢得小姐抬爱，生是柳府……”
“得了！这后面的话，你自己心里知道就好，小小年纪，倒是疑神疑鬼。”
如意见管家的回答这样敷衍，以为这次又不成了，抬头时却瞧见管家的脸白了一瞬，脸上有慌张的神色闪过，随即与她低声道：“你与我同去，我倒要去看看你说的是哪位牛鬼蛇神。”
如意感到自己的汗开始成片浸湿衣衫向外延展，她的心在被管家揪住衣服之后狂跳，甚至连太阳穴处也隐隐抽动起来。
从大厨房到小姐住的院子，几乎要横穿整个柳府，柳府修得园林般巧妙，路常常弯弯曲曲隐起来，而下人们要走的路，还要避过府里老爷姨娘和宾客，是长长的另一条。
很多下人赶着做事，或者为了省点力气，就不走绕远的路，偷偷从西北园子那条直路溜过来，后来西北园子被封了起来，还曾派人看守过，专捉偷懒耍滑的下人，于是偷偷从那里溜的下人也少了。
小姐院子有个小厨房，平时下人们出门作采买也常往后门去，只偶尔大厨房做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才会叫人去领，或者小姐想吃的，自己院子做不了的，才会派人去大厨房，而这领餐点的闲职，常常落在如意头上。
这么一来，只有如意偶尔会从那里路过，她说这话，既无旁证，又无实证，捕风捉影，没有定数。
可是管家信了，这捕风捉影的事。
西北园子不大，不准人进之后，也无人打理，竹子长了一大片，地上又新冒出来一些，像一个个倒插在地上的利剑，竹林旁有一口井，上面盖着一块厚重的方形石头，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干涸。
即使在这样的艳阳天，走进去也总觉得阴恻恻的，叫人直生鸡皮疙瘩。
“兴许……是野猫筑窝生的小崽在夜里叫唤……”如意紧跟在管家身后说道。
“野猫？野猫和孩子的哭声你分不清么？”管家没有回头，弯腰在地上拾了根枯枝，在野草丛中摸索，直到在园子里走了两圈，什么也没找到，又在井旁站了一会儿，摸了摸石头，走过来问如意道：“你当真听见什么？”
如意看着管家脸上严肃且古怪的神情，感到有些害怕，觉得自己这次撒的谎有些过火，万一真是撞见什么府中秘辛……
她又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道：“兴许……是奴婢听错了，奴婢从小就胆小，生在乡里，乡里老人又爱说些鬼神故事，夜里一个人……一个人走夜路，难免会胡思乱想。”
刘管家见她吓得脸色惨白，又想到她进府没几天，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也许真是自己过分敏感了，就放了如意，叫她以后不要再从这里经过。
如意一路上跑得匆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赶她似的，明明是自己乱扯的谎，却把自己吓得不轻。
“如意，如意？小姐问你话呢！”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说道：“我对刘总管说，柳府门口有人闹事，他就跟我一起走了。”
“这么简单？你跟着他去门口了？真有人闹事？”
“是的，不过门口没人敢闹事，小姐，我只推说是从其他下人那儿听说的，就被刘总管骂了一顿，这才回来。”
“怪不得见你一脸慌张，小小年纪，倒是机灵。出去吧，叫秦侍卫进来。”柳思柔走到卧房里脱掉鞋子，躺在小榻上。
“秦姑娘，小姐叫你。”如意扶着门边对秦月楼道。
秦月楼见她神色不如以往，似乎被什么吓到一样，声音还带着微微的抖，有些不解，却也没有询问，只经过她时，轻声道了谢。
秦月楼走进去，却见小姐躺在小榻上已沉沉睡去。
小榻旁的窗开了一半，有阳光钻进来，将小榻一分为二，小姐躺在小榻晒不到太阳的一边，她的袍子有部分越过阳光的分界线，米白色的袍子，被晒得有些发亮。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看她的气息起伏，伴着微微的呼吸声，手自然垂在小榻的边边上，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舒适感，就像跟随师父后，和师姐师妹一起住，晚上窝在一起聊天的适意，也像某次练功受伤后，得了师父的安心养伤的允许，什么也不做，日日闲逛的安心。
很奇怪，这种感觉不该出现在这里。
“要记得来柳府的目的。”她在心里默念。
这句话使她的心思沉了沉，像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紧紧压住那种舒适感。
不知道小姐在书房门外听到了什么……
她开始仔细回想小姐进来之前的谈话，正是一段容易被误解的内容，而此前她刚刚同她说过“忠诚”之类的话，或许小姐早有怀疑……
她又想到她可疑的跳水，她还是不明白那场自杀的意图，绝不可能是对她的一场考验！她算什么？值得小姐用生命去考验？
秦月楼突然发现，即使她跟踪她数月，又与她朝夕相处一段，对她的所知仍然是碎片化的，这些碎片甚至是七零八落的，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同一的形象。
她轻轻推门出去，在合上门的瞬间又向榻上看了看。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谎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