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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如梦 夜晚不需要 ...

  •   夜里落雨,客栈简陋,那床上只铺了薄薄一张褥子,有没有换过还是另说,柳思柔所能容忍的最大限度就是在床边坐一会儿,至于躺下……

      她坐到窗户旁,将窗子微微打开,脱掉鞋,搂着双腿坐在椅子上,丝毫没有千金小姐的端庄。
      这是夜,夜晚不需要端庄小姐。

      屋里只点了一支小小的烛,暗暗的,落雨的夜失去了月,却有微微的亮,透过连绵的雨丝,似乎能在黑夜呼吸到深山的青翠。

      这是柳思柔从未设想过的场景。

      秦月楼坐在烛火旁,时不时伸手小心地护住蜡烛,防止它被从窗外吹进来的风吹熄。
      她没有故意问什么,也没有故意暗中观察她,只用余光偶尔扫过坐在窗边的小姐,是怕她睡过去。
      若是彩云在,肯定要说——小姐,夜里坐在窗边会着凉的,小姐,这样坐姿老爷不许。

      秦月楼想到这里,觉得有些好笑,她忍耐着。
      忽然觉得这是难得的、美妙的一夜,窗外的风轻柔又清凉,偶尔夹着细微的雨丝,像一场温馨的春夜,又像深沉着的、会带来光明的晨雾。

      如梦,似幻。

      头上的伤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师姐总藏些好东西,秦月楼的手躲进衣袖,悄悄握着那小药瓶摩挲。

      师姐还带来了消息,虽然这消息又是带着七八分的遮掩,可这次却叫她感到十分的震惊,无意识地又将目光落在柳思柔身上。
      柳大小姐,竟和师父沾亲带故么?
      亲到什么地步呢?又是什么故人?
      既然沾亲带故,为何师父不亲自见她?

      柳思柔感到秦月楼的目光似一层纱帐,落在她身上,颇有重量感,还带包裹力,像是将她妥帖地罩在里面防止蚊虫叮咬似的,她感到安心的同时,又觉得更深露重的时候盖纱帐?
      非常不合情理。
      柳思柔猜想她一定还是对白天的事感到不解,却要忍着不能问,所以才这样看自己。
      柳思柔坐在椅子上,于昏暗烛光中眯眼看她,故作漫不经心地道:“我今日投水,只是为了试探你的忠心,回府后此事不可向任何人提起。”

      秦月楼怔了一下,随即答道:“是。”
      然后眉间疑云更重了。

      小姐突然又这样说……
      前言不搭后语,欲盖弥彰。

      夏日天亮得很早,她们沿着来时小路飞奔回府,马系在后院外,又使轻功过院墙。

      彩云果然一夜未眠,她坐在小姐的房门口,见衣着狼狈的小姐同她的侍卫走进来,脸上先是惊喜,接着是紧蹙眉头的一瞥,再接着是对小姐温情的嘘寒问暖。

      “备热水,我要先洗洗。”柳思柔打着哈欠。

      彩云知趣地没有问什么,只一个劲地说老爷担心死了,连夜派人出去找,又不敢大张旗鼓,叫小姐回来了去见他。

      柳思柔没有理她,转头对秦侍卫道:“叫如意打热水到彩云房中,你也去洗洗,记得……”
      她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头,示意秦月楼小心自己的伤口。

      如意这丫头虽然话多,手脚却麻利,小姐院中的丫鬟多,分摊着下来每个人一天也干不了多少活,如意新来,年纪又小,小姐还曾吩咐大家照拂她点,她平日几乎没什么事可干。
      所以她通常是急匆匆干好了活,便在某个角落竖起耳朵,似猫一样躲懒,或者,是对府内的大事小情悄悄打探。
      秦月楼收拾好出来,便撞上如意审视的眼神,在如意眼里,秦月楼和她的地位差不多,兴许还觉得她比自己低些,所以说起话来毫无顾忌。

      “你和小姐昨天去哪儿了?”

      秦月楼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整理自己的衣襟,全然没听见似的。

      “昨天老爷知道小姐夜不归宿,发了好大的火,他知道是你跟着小姐出去的,你可要小心。”

      “嗯。”秦月楼抿了抿嘴,越过她,快步朝小姐院里去。

      如意见她如此不在意,有些着急地跟上她又道:“小姐任性没事,只是苦了我们这些下人,你不知道,昨天老爷来小姐院里将我们这些下人骂得可凶了,谁能想到小姐不声不吭出去,然后彻夜不归?我们是下人,又不是主子肚里的蛔虫!再说了,我们能管得了主子么?”

      秦月楼猜想如意昨日定是不小心撞上枪口,被骂得厉害,所以才有这腔怨气,她任她絮絮叨叨,不作理会。

      “秦侍卫,说真的,你真要小心老爷找你去问话,若是老爷问起来,你可要小心回答,小姐做什么老爷未必会责怪,我们这些下人……反正昨天彩云差点去领板子!”

      秦月楼终于在她这番七拐八拐的琐碎中听出关切,转头对她淡淡道:“不必为我担心。”

      “我才没有担心秦姑娘!我只是……只是……”
      如意不再说话,脚步也慢下来,慢慢落在秦月楼身后。

      她望着秦月楼远去的身影,心情有些复杂,一开始她只是敏锐地感觉到秦月楼对她的防备与不喜,她明白,当时的事情与她的出身让秦月楼有所防备是正常的,只有娇贵的不谙世事的小姐才会有泛滥的善心。
      可秦月楼越是防备,越让她有意无意地想要讨好,想和她打好关系,原本她以为这样会让她在柳府好过些,但进了柳府,当她发现秦月楼与她同样地“人微言轻”后,那份想与她打好关系的心,却奇异地没有消减……

      秦月楼只是看上去冰冷,连不谙世事的小姐也看得出这一点。
      她像一切需要走近才能发现其美好的事物,潦草初见时叫人感到冰冷,相处起来却叫人舒服适意。
      秦侍卫的眼睛很少盯着人看,但一旦看着你时便会毫无保留地呈现真诚,秦月楼会聆听她的聒噪,甚至还会……偶尔对她淡淡一笑。
      如意年纪虽小,但生在市井中的经历让她可以从看似周全真诚的面目找到伪善的破绽。
      她找不到她的。

      “老爷刚下朝,让秦侍卫去书房走一趟。”管家来传话,“秦侍卫跟我走就好,不必惊动小姐。”

      秦月楼看了一眼小姐的房门,小姐估计睡下了,她回答:“是。”
      然后跟着管家走了。

      到了书房门口,里面隐隐有说话声,秦月楼便被安排到不远处的树下等,大约等了半炷香的时间,有几个人从房中走出来,柳自明走在最后,送他们到房门口,管家在他身旁说了什么,他的目光便似利剑一般投到树下。

      “秦侍卫,过来!”管家向她招手。

      秦月楼低着头走过去,她有些不敢看他,柳自明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游走,让她感到局促。

      “进来说。”柳自明道。

      “是。”

      “昨天你随柔儿去了哪儿?为何彻夜未归?”

      “昨日小姐说要去山上散心,回来时遇上大雨,无法骑马前行,就在山下客栈住了一夜。”

      “哼,荒唐!你可知在我面前说假话会如何?”柳自明的音调陡然升高,冷不丁地让秦月楼抬起了头。

      他让她想到儿时,想到寄人篱下时被呵斥打骂的酷刑。

      “属下不曾说假话。”

      “昨日柔儿到底去了哪里?”

      “青芜山,老爷若不信,可以派人去山下那家卧桐客栈打听。”

      “只有你和柔儿二人?”他轻笑了一声,眼睛眯起,带着审视,全神贯注地看她,似乎在捕捉她脸上任何微小的细节。

      “只有属下和小姐二人。”

      “柔儿昨日可曾会过什么人?尤其是,男子。”

      “属下昨日时刻在小姐身旁,小姐不曾会过什么人。”

      柳自明从桌子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眼睛紧盯着她,看得她心底生寒,她觉得自己像是被目光凌迟,半晌,他终于吐出几个字:“你这张脸,做侍卫,有点可惜。”

      “属下一条贱命能进府中做侍卫,已是最大幸运。”

      柳自明笑起来,与刚才发火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走回桌子后,看着眼前身着黑衣的女子,心中突然浮现故人身影。
      他的笑炸开在眼角,意味不明。

      “不做侍卫,也未必不能留在府中。”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低下头在纸上挥笔画着什么,不再言语。

      秦月楼被晾在那里,她觉得自己仍旧难以适应这种来自阶级的傲慢,她忍受着,觉得时间惊人地漫长。

      “总之,柔儿去何处,见什么人,尤其是男子,你要一一禀于我听。”柳自明头也不抬地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

      “爹到底是为我寻的贴身侍卫,还是监视我的细作?”柳思柔气势汹汹地走进来。

      秦月楼没有想到她会来,有些惊讶地向后退了几步,柳自明也有些惊讶,伸手捞过几张白纸,盖住起先写写画画的桌面。

      “若是爹让她来监视我,那我现在就把她赶出府!我也不要任何丫鬟下人在我院内,我自生自灭!”

      柳自明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呵呵笑道:“你是爹花了多少心血养大的,爹怎么忍心让你自生自灭?再说了,若是没有丫鬟下人,恐怕你连你身上这件衣裳也扣不好,爹不是监视你,是关心你的安全。”

      “向爹禀告我的一举一动,和监视有什么区别?”

      “那你就不该做彻夜不归的事!”

      “昨天事出突然,看完吴姐姐,去山里游玩采花,谁能料到天会下大雨,夜里泥泞又黑,总不能冒雨回来……柔儿上次好不容易养好身体,若是再淋雨病了,府里的大夫都在戚夫人院里,到底还是自生自灭!旁人都说,没了娘,爹就是后爹,如今那小的还没生出来,爹就偏心得如此厉害。”柳思柔说得委屈,听着像是要哭出来。

      “你从哪里听来的闲话?爹独宠你十几年,难道还不够么?再说了,你也多体谅一下爹,这么多年了,我好不容易才有个儿子,大夫都在她院里,也是怕出什么意外,这都是暂时的。柔儿,你大了,不该再这么任性。”

      柳思柔低着头,竟真的流起眼泪,她的泪常常是安静的,珍珠断线地坠下来,圆润的、源源不断的,珠子。

      “好了,乖女儿,哭什么!不让她向我报告就是,让她跟着你罢,好保护你的安全,别再对我说那些气话,你想想看,你一个黄花闺女彻夜未归,若被人知道,闲言碎语,无尽地渲染与讹传,你以后怎么嫁人?怎么许得上好人家的儿郎?爹也是为了你好。”

      柳思柔扁了扁嘴,道:“自从戚夫人有身孕,父亲对我关注不比从前,柔儿心中难过,去吴姐姐那儿见她一家欢欣喜乐,想到过世的母亲,才心中难过去山上散心,旁人若是因此传闲话,柔儿身正不怕影子歪,任他们传,反正不过捕风捉影!”

      柳自明见她这样说,似是真话,虽然知道她惯常搬出他死去的妻子作免死金牌,但他还是信了,挥了挥手道:“去罢,回房休息!勿再哭哭啼啼,她既已是你的人,爹便不再过问,看你眼下乌青一片,客栈简陋,定是没睡好,也不选个好些的住处。”

      秦月楼跟着柳思柔出了书房,柳自明拿起桌上被盖住的纸,盯着上面画着的佳人,看了良久,终于揉成一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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