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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命运 ...

  •   “你先出去,让我自己静一静。”柳思柔道。

      “小姐……”

      “我不会再寻死。”

      她赌气似的,语气中只有大小姐对自己仆人的颐指气使,反正秦月楼也是这样的人,不是么?
      她想起之前对她的和风细雨,觉得自己显得谄媚,哪有主子对下人这样的?
      也许她一开始的方式就错了,她堂堂柳府大小姐,根本犯不着去讨好一个侍卫,从来都该是她吩咐她,她只管支使她就好。

      她又想起秦月楼刚才说的话,秦月楼的语气不断地被她咀嚼再咀嚼,这种过度解读使她越来越愤怒,一切公事公办而已,她一开始到底在想什么?

      从秦月楼被选中当她的贴身侍卫开始,她就尽可以去使用她。
      她觉得自己是走上了歧途,竟然鬼迷心窍希望这段关系中带有私人情感,可是如何误入歧途的?
      她说不上来。

      秦月楼走出房间,脚步落在木制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响声,她伸手摸了摸伤处,血已将那块头发浸得硬邦邦的,仍旧微微地有些眩晕,坐在一楼的桌子前,她不敢贸然离开,掏出银钱想支使那店小二跑腿再去买伤药来。

      “姑……客官,刚才有人留下这个,说让我交给您。”店小二小心翼翼地递来一只精致的小瓶。

      秦月楼拿过小瓶,二话不说就走出了客栈,雨已经停了,天也黑透,她握着那小瓶站在店门口,希望看见师姐的身影出现。

      她看了一会儿,荒郊野外的,连个猫影子都没有……
      正欲转身进去,一旁的树影里却传来几声野猫叫声,秦月楼还未转身,微笑就攀上了嘴角。

      她走过去,成玉果然正倚在树旁,整个人被树影完全笼罩住,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神情,秦月楼却敏锐地感到师姐有些不快。

      “师姐……师父那边是……”她以为是师父有什么新的吩咐。

      “以后柳思柔若有奇怪的地方,你要立刻告诉我,今日若是……若是她有什么闪失,如何向师父交代?”

      秦月楼沉默了片刻,答道:“是师妹办事不力。”

      “她对于师父来说很重要,知道吗?务必要保证她的安全。”成玉有些气恼。

      秦月楼很了解成玉,她是个对后辈严厉的人,以往有其他师姐师妹跟着她时,稍有不对就会被骂得狗血淋头,虽然她没有责骂她,但那种小小的语气上的不耐,足以让秦月楼感到羞愧。

      但不管秦月楼如何回想,如何推敲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无从得知柳大小姐是因何要轻生自殒,她恍然觉得自己对柳思柔知之甚少,或许就连她的面具也未能窥得全貌。

      自秦月楼离开后,柳思柔就一直倚在床边,你若将此问题拿来问她,也足以叫她思考良久——怎么就忽然想到死了呢?

      她想着想着就眯过去,今天实在漫长,情节突兀地像一场蹩脚戏剧。

      “小姐的莲花灯是最漂亮的。”是幼时乳母的声音。

      柳思柔看见自己被乳母抱着,三四岁的年纪,赶上城里的灯笼节,非要缠着乳母陪着到河边放莲花灯。
      她站在河边,就那么看着幼年的自己。
      是想不起的往事。

      不远处有人在哭喊,她抬起脚走过去,河边已围了一帮人,但是她走过去,非常轻易地,就推开人群。

      “秀兰,都是我不好,你放下刀,你听话。”一个男子叫嚷着。

      柳思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女子正站在河边,她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对着脖子,她的眼睛空洞涣散,整个人瘦得枯槁,风吹过来,像是能把她沿着河水吹走。

      “这咋回事?”人群并不靠近,他们围住她,又和她保持距离。

      “你不认识她?她有疯病。”

      “秀兰可怜,娘家本来过得还不错,可惜她哥哥不争气,输光了家产,又把她抵给姓刘的做小,生了两个女娃娃都被夫家给……还哄骗她生出来是死胎。娘家也知道,都瞒着,前段时间谁说漏嘴叫她知道了。”

      “秀兰疯了有一阵了吧,家里看那么严,今天怎么跑出来的?”

      “我也算从小看这姑娘长大的,如今这样,叫人心里难过。造孽啊。”

      “刘家都三个女娃娃了,怎么可能还要?也只能怪她肚子不争气,命呐。”

      “秀兰,是爹对不起你,你放下刀,跟爹回去,你只要回去和刘生好好过日子,他说了,既往不咎,一切就当没发生过,你还年轻,可以再生。”

      “秀兰啊,你放下刀吧,爹和娘都老了,你懂点事,让爹娘死得瞑目,好不好?若是叫我们白发人送你黑发人,你不孝啊!”

      柳思柔站在人群中,又像是站在那女子身旁,她觉得自己像鬼魅,移转不定的,说不清,也无暇细想,定定地站着,定定地望着。

      有一瞬,她觉得这女子太狠心,头发苍白的老人在身后那样苦苦劝着,她却全然听不见似的,又有一瞬,她觉得是自己太狠心,那女子的遭遇……他怎能还叫她回去,叫她懂事,叫她宽以待人?

      柳思柔正在自己的思绪中摇摆着。
      菜刀,掉在地上,扔在她的脚边,她看见菜刀上锈迹斑斑。
      她要回去了么?她最终还是选择顺从命运么?即使它残忍、冷眼旁观?

      幼年的柳思柔挣脱乳母,丫鬟们都顾着看热闹,没注意她钻过拥挤的人群,拿着莲花灯要去河边放。

      “孩子,是我的孩子。”
      女人发疯似地叫起来,奔到人群中一把抓住她,她抱她抱得很紧,那种用力的程度柳思柔如今还记得,她当时年幼,只记得勒得她难受,吓得她在她怀里大哭。

      “小姐!”

      “我的孩子回来了,是我的孩子。”

      没有人敢靠近她,因为她又将那把菜刀捡起来在手中握着,仿佛菜刀会使她感到安心一样,她听到她低声说:“乖乖女儿,别怕,娘会保护你,永远保护你。”

      柳思柔知道自己在做梦,一定是梦。

      “别怕,乖乖女儿,抛弃你们的人不是娘,你知道的,对不对?妹妹呢,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女人用手轻轻抹去她哭闹的泪水,她抱着她,轻声细语哄着她,像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
      柳思柔看见自己伏在她肩头,由大哭转向抽噎,在一个疯女人的怀里怎会安定下来?果然还是孩子。

      还是说……
      失了孩子的母亲,失去母亲的孩子,别样的惺惺相惜?

      “秀兰,你清醒一点!我们的孩子已经死了,出生那天就被我丢到城外去了,你放开这个孩子,她若有什么闪失,你我两家拼命也赔不起!”另一个陌生的男子出现了。

      是刘生么?
      柳思柔盯着那张嘴张合,她皱着眉,怀疑他是不是披着人皮。

      “我们的孩子死了,以我们家的情况,要了女儿也是受苦,我骗你,是为你好。”刘生不断地说着,“她应该投胎去一个好的家庭,而不是选你我作父母。”

      “这世道,谁家没有丢过几个女胎?你去城外那河下面看看有多少!养女儿最后也是别人家的,你不就是吗?谁家不是这样过来的?秀兰,放开她,她不是你的孩子。”

      柳思柔看见大颗的眼泪争相从女人的眼睛里向外涌,像是从她身体涌出来才能获得生机。

      女人用右手将她捂进怀里,又低声道:“我知道你是我的女儿,你没有死,乖宝宝回来看娘了,别听他们的,你是我的女儿,我永远不会丢弃你。”

      她笃定这是场梦境。
      那时候三四岁,怎么会记得起这段记忆?
      她只记得后来乳母不见了,自己连绵生了一场好久的病。

      “不行,他们不会放过我,他们会捉我回去,重新用链子拴住我,我是畜生,我不比鸡狗有尊严,他们不会放过我!女儿,你不该回来,你得走!你快走!我们一起走!”她抱着她就要从河边跳下去。
      柳思柔站在她们身边,她看着,她知道这不是结局。
      果然,那女子还是将孩子放下,然后没有迟疑地,转身就跳到河里去了。

      柳思柔看着三岁的自己在原地又嚎啕大哭起来,人群只惊呼一声就没有然后了,他们也看着她跳下去,道那是她的命运,可怜人的命运。

      柳思柔,你的命运呢?
      她突然想起在水中挣扎时好像听到有人呼唤她的声音,那声音让她心里很难受,又有种异样的安心,带着莫名的诱惑力。
      那声音又响起来——女儿,跳下来,如此活着没有意义。
      柔儿,你快来,我们就此安息……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形成一个圈紧紧缚住她,心跳加快,像是溺水般喘不上气,她今日跳河是受那声音指使还是她本身的意愿,此时有点分不清了。
      “救命!秦侍卫,救我!”她尖声叫着,手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围住自己。
      到底还是不想死的。
      今日跳河更像是冥冥中受了蛊惑。

      “秦侍卫……救我。”她念叨着,像念一句求生的咒语。

      “小姐,别怕。”

      柳思柔睁开眼睛,看见秦月楼皱紧的眉,她“哇”地一声哭出来,紧紧拥住她。
      又出了一身的汗,湿淋淋,像是又从河里被救起。
      她伏在她肩上,像溺水时抱住一块漂浮的木板。

      “你怎么出去这么久?”
      肩上的声音带着哭腔,隔着薄薄的衣衫,秦月楼感到她浑身滚烫。

      “属下,一直在楼下守着,不曾去哪里。”

      柳思柔倚在她肩上,嗅到一股似有似无的血腥味,她微转头看过去,那深红掩在黑发里。

      “你受伤了?是因救我受伤的?”

      “小伤而已,小姐……不必为属下担心。”

      柳思柔松开她,想到刚才的梦境仍然心有余悸。
      “我并非是,容易寻死的人。”她说道,“今日去宋府,我想了太多不好的事情,我走进死胡同……你知道吗?我从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想要什么得不到呢?我怎么会寻死?”她哭得喘起来,平复了一阵又道,“可是吴姐姐也是……她未成亲前何尝不是?那个保大保小的夫人未成亲前何尝不是?秀兰……”

      秦月楼仍旧不懂她在说什么,只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试图以此平复她的心情,小姐过于反常,她得小心试探她真实的意欲。

      柳思柔哭红了眼,她知道她听不懂自己的喃喃自语,所以她抓住她的手,说道:“秦侍卫,此后,要忠于我,要永远与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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