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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天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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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大计年,也就是外官考察的年份。按照洪武年间惯例,外官三年一朝,逢丑、辰、未、戌年入京朝觐;建极年间定宣政省六年一考,逢辰、戌年朝觐。州、县每月考察,上报于府,府上下其考,每年上报于布政使司。至当年,巡抚、按察使司进行通核,开写评语,造册具报,作为依据。
按照惯例,各级官员届时都要入京,但弘治年间考虑到各地实际情况,下旨中原各省由布政使或者按察使带着知府进京,宣政省就由宣政使或者按察使入京汇报,同时给了恩典:在宣政省任满二十年或者年满六十的,可以随同回京,另行安置,以此避免叛党分子趁虚而入。所以杨慎夫妇任满六年,却没有进京述职。
这个“中原各省”是有指向的,就是建极以前两京十三省,加上怀德,一共十九个行省,当然有时候也会加上朝鲜;其他汉昌、归绥、绥远、北宁、辽宁、景泰、仁寿、清宁、永和,名为行省,其实政令不通,一般称为新省;而南方的洪熙、宣德两省由宗室镇守,更远的洪武、懿文、永乐、弘治还处于统而不治的状态。
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前,天下朝觐官陆续到京。
今年正月正式开始考核,一般二月上旬就要出结果,今年晚一点,到三月中旬,结果出来,吏部提出了初步的调职意见。皇帝拨冗听取吏部都察院的情况汇报,要当面训诫,这算洪武以来的规矩;对于年老或因病致仕的,也要召见,优加抚慰,赏赐钱米——这是建极以来的惯例。皇帝万寿太子大婚,也让这些人参加,赏了东西,同沐皇恩。
等到万寿节大礼成,外官相继启程,皇帝也要拨冗召见,面授机宜;太子自然要陪着,回来跟玉华提到,今年考绩优等里有个河北无极县令郭允礼,曲阜人,是孔圣人的同乡。
太子说的不经意,玉华也不过听听罢了。两口子不知道这个人是有名的贤吏,孝圣皇后教导群臣的官箴“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廉则吏不敢慢,公则民不敢欺;公生明,廉生威”其实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玉华倒是饶有兴趣的和太子说起:“听说当年□□皇帝考察朝觐官员,在内廷设宴,官员按考核等级入席,上等的可以坐着吃,中等的可以站着吃,下等的就只有看着别人吃。”
太子哈哈笑:“是有这样的事,也就□□做得出来,如今不会这样。”
□□赏罚分明,后嗣之君还是要讲究怀柔,尤其建极以后,对于远道回来的宣政省官员,不仅要事业留人,还要感情留人,如果实在不堪任用,那就就地免职,不搞这种反向激励。
前朝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皇帝这才有心情回宫看戏。
宫里也有戏班。弘治以后,宫内的学艺太监称内学,遴选的民间学艺子弟称为外学。大型的活动由乐府以及名家供奉,小型的家宴或者临时想看戏,就直接传召内官。
皇帝点了一出折子戏《祭江》,这是弘治二十二年,杨廷和为詹事时所作。
皇帝笑着对她说:“令尊的大作,内班演得不错,唱腔和扮相都是一流,你应该还没看过。”
玉华拜谢。
《祭江》是如今极盛行的曲目,甚至有超越其他经典三国戏的架势,玉华不仅在家看过,在街市上也没少见到。倒是听父亲说过:“这是奉旨作文,都是陛下的功劳。”
当时年少,不解其意,后来在茶楼听人议论,当时皇帝为太子,陪父母看《激孙权》,其他人都折服于诸葛亮的挥洒自如、足智多谋,只是他不太舒服:“百万生灵,视若蝼蚁,这不应该是诸葛亮的胸襟,否则当年泸水班师,不会发明馒头替代人头。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倘若真视百姓如同齑粉,与董卓曹操何异?百万军能烧得,乌戈国三万军马倒烧不得了,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因此吩咐杨廷和:“你再写一出戏,就写诸葛亮在三军庆功之时,撒酒祭奠长江,道是身逢乱世,曹孟德虎狼之师,残民以逞,为了再造乾坤、开创太平,这才有赤壁纵火。”
一时之间,大街小巷传唱着“纵然是曹孟德奸雄狂妄,他麾下也都是赤子儿郎。一把火几多家天塌祸降,母唤儿妻盼夫痛断肝肠”。
众人都明白,这是借古说今——弘治十三年七月,孝圣皇后崩逝,次年,豫亲王带着五岁的长子厚焕回京奔丧。这孩子不仅读书过目成诵,而且弓马娴熟,很得孝宗宠爱,认为“类己”,他父亲又是长子,他又尊崇儒学,一时朝野议论纷纷。
有次孝宗和群臣看三国戏《安居平五路》,其中“难张温”有“天子姓刘”的情节。孝宗于是问太子:“你说天姓什么?”
太子回答不出。
建极殿大学士程敏政奏道:“臣以为天姓也。”
孝宗奇怪:“怎么说?”
程敏政奏道:“父子之道,天性也。”
孝宗一怔,哈哈大笑。
接着就发生了“注张”事件。十岁的豫长子问程敏政“注张何星?”得到“柳星”的回答后,掉头问文华殿大学士李东阳:“‘龙生九子’是哪九子?”李东阳回答不出,孝宗得意地夸孙子聪明,但落在群臣眼里,完全变了味道。
弘治二十年初,武英殿大学士倪岳上书,要求豫长子搬回十王府,理由是现成的——亲王十岁就应该搬到十王府了;皇太子十三岁加元服,豫长子也十三岁了,该搬出后宫了,否则恐怕不妥。
孝宗其实不愿意,觉得孙子还小。但是当年孝宗五十大寿,豫王回朝觐见,于是让他回府孝敬父王。稍后皇太子终于凭借一地水稻得到父皇的认可;次年纳妃程氏,尽管尚未尘埃落定,但是大局已定——孝宗虽然仍然喜欢孙子,常招他入宫伴驾,但再也没提过让他回宫居住的话。
太子借这一出戏,就是要向父皇表明:自己仁民爱物,当礼义兴邦、安享太平;但也绝不是柔弱之辈,该除残去秽、澄清玉宇的时候也不会含糊。
李东阳等人就进言:“皇太子殿下仁德,出于天性。”
孝宗也很高兴:“为人君者,止于仁。吾儿勉之。”
想来这也是皇帝平生得意事。
不过在戏班子呈上来的戏单上,玉华很惊讶民间风行的《宫墙柳》《促织》《郭爱》这几个故事居然能在宫里上演,甚至皇帝还点了一出《促织》。
虽然如今不再遵守“不许搬演帝王圣贤故事”,但这几出戏或直接或间接地都指向同一个皇帝。
宣宗。
《宫墙柳》讲的是北宋宋真宗和刘娥的故事,据说最早是“狸猫换太子”,后来才改成皇帝帮着刘娥抢儿子扶持她当皇后,在弘治初年红极一时。当时孝圣皇后看戏,说了句:“这跟宣宗皇帝不是一样吗?”
《促织》则是康海所写的悲剧,点名道姓的说因为宣宗皇帝喜好斗蟋蟀,搞得小民贴妇卖儿家破人亡的故事;此前,建极殿大学士李东阳还写过《蟋蟀宰相》,搬演贾似道的故事。
《郭爱》则是当年女举人潘碧天写的反映宣宗后宫故事。有说郭爱并非殉葬,但戏文讲究冲突,史实性有时候反而要让位:郭爱是武定侯郭英的孙女,定襄侯郭登的姐姐,仁宗郭贵妃的堂妹,才貌绝伦,宣德末年被选入宫,备受宠爱。二十天后,宣德皇帝驾崩。本来以为有仁宗张敬妃的故事在前,可以留得性命;没想到皇后妒恨她的才貌,敕令她殉葬,只得投缳自尽。
三出大戏,宣宗皇帝全做反面教材,要说是巧合,肯定不是真的。
肚子里盘算了一下:宣宗皇帝是世宗皇帝的父亲,但他还有个儿子,就是率师轻出、引敌叩关的隐帝;隐帝的母亲孙皇后,也是他一力扶持的,为此废黜了贤德的胡皇后,据说儿子也是从宫人手里抢的。
世宗系坐稳了江山,自然要批判隐帝系,这种情况下宣宗不可避免的受到牵连——别的还好,你最宠爱的妃子有没有怀孕,孩子是不是她生的,你说不知道,那也太滑稽了。
回宫问太子,才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宫墙柳》是建极年间就有的,当时是想影射孝圣皇后,被孝圣皇后顺手扣在宣宗皇帝头上而已。”
玉华当然知道孝圣皇后改革引发多方不满,编造孝宗皇帝身世,离间母子,破坏改革也是顺理成章的,只是没想到孝圣皇后直接把屎盆子扣在宣宗头上。
太子道:“宣宗当年扶持孙氏母子上位,无过废后,景泰以后朝野上下怨声载道;他对世宗母子弃置不问,大乖伦常。世宗皇帝孺慕情盛,又兼英年早逝,倒是没说什么;孝圣皇后颇为不平。不过当时于谦、胡潆等老臣都是宣宗任用,没有发作。孝贤皇后多年无子,群臣催促册立太子,孝圣皇后没少拿宣宗废后当反面教材。弘治初年,还有人借着戏曲搞事,被孝圣皇后按住。如果不是土木之变后她同意世宗皇帝上位,而且孝圣皇后已有定论,弘治年间还动议过追夺谥号,废为庶人,迁出皇陵。”
景泰年间,朝臣还顾念着宣宗皇帝的香火情,对隐皇帝有点君臣情谊;但是到了弘治年间,人家可不愿意给伯父擦屁股,对爷爷的感情也就那样。
毕竟你对我爹也就那样。
《宫墙柳》是借古讽今含沙射影,《郭爱》就是真指着鼻子骂。虽然景泰以前妃嫔殉葬是惯例,□□太宗的所有嫔妃全部殉葬,仁宗张皇后留了张敬妃一命,但郭贵妃没有免死;宣宗的嫔妃殉葬,如今看不合人情,但在当时就是惯例;但百姓是不管这些的,戏文里说了,同样勋旧之后而且无子的张敬妃能免死,郭爱为什么不能?
就是因为孙皇后妒忌!——戏文里说啦,皇帝后宫无数,生子的却只有她、胡皇后还有养在宫外的吴贤妃,其他的去哪里了?被她干掉了!我亲眼见到的!
——小心点,不要命了!
——正好,隔壁那个抢人家儿子的,孙皇后也干过,还杀人灭口!
皇家允许自曝家丑,就问你想不想看?
道理都明白,只是玉华还是有点不明白:“隐帝系如今已经断绝,为什么还要牵连宣宗皇帝?”
隐帝的几个儿子孙子早就死光了,外孙也翻不起浪花;为了连死老虎都不算的对头赔上祖宗的英名,似乎不划算。
怎么说,他也是世宗皇帝的父亲。他骄奢淫逸、昏聩好色,朝廷面上就真的好看吗?
太子笑着摇头:“就是因为他是祖宗,所以才要批他。”
?
听太子说,建极以前,宣宗在朝野的名声很好,“好圣孙”“太平天子”,是堪与文景并称的守成之君;书法、绘画、诗文乃至炉子,都是一流的,比唐玄宗宋徽宗都差不到哪里去。
但是建极以后,隐帝母子的连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宣宗奉行的收缩战略不合时宜。当时朝臣反对扩张的时候,□□的祖训是一块招牌,宣宗就是现实的例子——仁宣之治尚且守不住安南、退守开平,如今面对比国初大几倍的版图,怎么就一定能够守住呢?
——既然守不住,还不如早点放弃!
孝圣皇后不能否定□□,就只有否定宣宗,公开宣称:“放弃安南是宣宗最大的错!我们不能学他,否则千秋万代之后,就是历史的罪人!”
儿媳妇公开鞭尸,奉行孝圣路线的孝宗和今上对祖上也就只有表示爱莫能助。
谁让你们总是说祖宗怎么样,我连祖宗都骂,你还能拿来压我?
我要是说宣宗皇帝没错,那是不是就是孝圣皇后错了?是不是就该放弃南边、北边各省?
我不得考虑身前生后名吗?
所以宣宗皇帝,就只有委屈您,或许将来哪一天国力衰退守不住的时候,后人会把您搬出来,给您平反昭雪;但是现在,我只有看着您一次次被鞭尸。
皇帝如此,一贯敬仰宣宗的文臣这会儿也不能不批判:你要求皇帝专心朝政,远离女色和一切奇技淫巧,宣宗皇帝又是废后,又是镜室,和大臣金庠为一个□□争风吃醋把人贬官,甚至看上个小姑娘还念念不忘,让人不时送东西;子息单薄却纵容孙氏杀害皇嗣,生下来的世宗母子也不闻不问,连给太后请安都顾不上,荒淫好色的事迹朝鲜那边都知道,再拿来当正面例子,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不让皇帝玩景泰蓝珐琅彩,宣德炉了解一下?
——皇帝不应该有琴棋书画的爱好,否则就是李后主宋徽宗,宣德皇帝看着你!
总之,宣德皇帝很无辜,但是没办法,死人总要给活人让路不是。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