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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闺律 隔天玉华又 ...

  •   隔天玉华又陪着皇后下棋,直到太阳西下,皇帝太子回来,婆媳俩连忙见礼,皇帝笑问:“谁赢了?”
      太子一看棋盘,笑着对玉华说:“又输了?”
      玉华嗯了一声。
      太子笑道:“什么时候能赢一盘?”
      玉华嗔道:“你看我这样儿,像能赢吗?”
      太子笑道:“出息。”
      玉华笑道:“不是我太没用,是母后太英明,我怎么也算不过。”
      皇帝笑:“这是实话,我也下不过你娘。”
      玉华的棋艺有限,至少在母子俩面前只能败下阵来,对上永福公主倒还有一半胜算;倒是打牌赢的概率稍大,毕竟这东西也看运气。
      建极以前,朝野流行叶子牌,一共有40张,分为十万贯、万贯、索子、文钱4种花色。一般四人打,每人先取八张牌,剩余八张。四人轮流出牌、取牌,出牌以大击小。
      弘治初年,孝圣皇后还政后,修书之余,也找些乐子。她的棋艺据说相当不咋地,与帝后对弈每战必输;于是转而打牌。
      她对叶子牌没什么兴趣,倒是觉得法国塔罗牌有意思。这种牌一共78张,包括56张点数牌,除了,1到9,还有R(Roi, 国王)、D(Dame, 皇后)、C(Cavalier, 骑士)、V(Valet, 侍者),各有方块、梅花、红桃、黑桃四种花色,还有22张将牌。
      孝圣皇后觉得这种牌简单,但是计数过于冗杂,因此进行修改,除了还是1到9的数字,还保留3个人头牌,据说最初考虑过用J、H、W代表将军、王后、国王,到底觉得不够严肃,于是指定代表范蠡、西施、夫差,这12张牌都有四种花色,此外还有太阳、月亮两张牌,一共54张。老太太很有兴趣的自己发明了几种打法,斗十四、跑得快啥的。
      孝圣皇后经常和后妃打牌,结果这种游戏迅速风靡朝野,并衍生出各种各样的玩法。
      杨廷和对打牌相当不感兴趣,觉得沉迷其中必误大事,于是不许子弟们学;玉华在家没机会学,上街看到不少人玩得不亦乐乎,也没办法亲身感受。
      皇后倒是很高兴:“是个端正的孩子。”
      她招玉华和永福公主打牌——嘉善公主出嫁了,就没有把人请回来。
      如今流行的是干瞪眼,据说是京城几个四川籍的读书人闲的没事打牌的时候想出来的,别人能出牌,自己不能出牌,只能干瞪眼。
      皇后笑着对玉华说:“你爹干瞪眼的样子可好笑了。”
      皇帝禁赌,对打牌没兴趣——是假的。据说年轻时候被内官丘聚、谷大用教着打牌,技术相当不错,连战连胜,结果让孝贤皇后叫过去痛骂了一番:“你想当赌棍吗?”
      罚抄了十遍《清宁絮语》。
      孝宗知道,把儿子招过去打牌。
      太子输了,听父皇意味深长的教诲:“打牌,你不行。”
      皇帝不敢打牌了,想打也找不到人;丘聚、谷大用蛊惑太子,杖毙;其他的侍从也挨了顿板子,赶出宫去。但是看着皇后和女儿们打牌又不能说不,只能干瞪眼。
      玉华性格聪明,很快上手,手气也还不错,居然赢了两把,很是高兴;等到皇帝回宫,看着老婆孩子玩得高高兴兴,脸色不大好,吩咐儿子:“都是女人玩的把戏,没劲,咱们下棋去。”
      太子应了一声,吩咐玉华:“好好陪娘玩。”

      夏夜是仰观天文的好时候。帝后几乎每晚都会在露台上的天文望远镜前看星星,太子也会带着玉华凑个热闹,牵着绝影和叮当。
      绝影已经两岁了,相当健壮,也相当欢脱,两个老乡凑在一起,吵吵闹闹,倒也有趣。
      听说皇后的老师王慧兰是建极弘治年间第一女天文学家,有许多惊人的发现和创造,包括南半球的星象图的绘制和经度的提出,还有地球仪的制作,可惜已经去世多年;但是皇后的二姐程月仪和姐夫李兆先都曾经跟着她求学,也都是当代著名的天文学家。当年孝圣皇后提出,以北京中轴线为0度经线,称作“本初子午线”,由此划分东西半球和时区,以北京时间为标准时间;李兆先参加了这项工程,发现北京中轴线其实有所偏离,没有和子午线完全重合;但是既定事实不容更改,还是沿中轴线正中铺设了一条细长的砖石大道作为标识。
      他在原有数据的基础上,根据各地天文台的测量数据,并综合航海图,制作全新的地球仪,也就是上回万寿节敬献给皇帝的第一个绘制经纬网的地球仪。
      父子俩显然对星空的兴趣有限,讨皇后欢心罢了;玉华倒是对这些忽闪忽闪的星星很有兴趣——主要现在天文学很流行,闺阁姊妹聚会的时候也经常谈起,月亮上有没有嫦娥、为什么坑坑洼洼,大地是个球,球那一边的人怎么立得住、引力到底有多大、是一个变数还是一个定数,所有星球的引力是不是一样大、如何测量等等。
      皇后听了更高兴:“难得你居然对天文学有研究。”
      她发出一声感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婆媳俩还在交流天文学——其实都是皇后在说,玉华小心的应和;皇帝笑道:“梓童,天色太晚了,让小两口早些回去吧。你看太子眼皮都在打架了。”
      太子忙道:“儿臣还好,就是父皇操持政务,很是辛苦。”
      玉华憋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皇后看了他们一眼,无奈的笑道:“罢了,辛苦了你们。”
      星星们分不出来,隔天皇后招王文素进宫说数学,他刚刚被任命为户部右侍郎。
      皇后听得神采飞扬,写写画画有如神助;太子也挺有兴趣,不时插嘴;独皇帝听得昏昏沉沉,玉华也神游天外,仿佛看到一长串奇奇怪怪的字符从眼前飘过。

      半夜里睡不着,太子也会跟她八卦宫闱旧事:弘治年间,宫中嫔御众多,当时允许后妃们养猫养狗。因为哈士奇萨摩耶之类的都还是稀罕物,只能皇帝赏了才能养,因此嫔妃们都跑去求。当时有个颇为得宠的徐婕妤,有天遛狗的时候被哈士奇牵着跑,结果流产了;陆贵妃所生的康亲王祐梈,大冬天陪着萨摩耶玩雪,结果受了风寒,不久去世。这还不算,猫狗们发情时期,嘶叫不绝,上蹿下跳;当时杨婕妤所生的皇二十子抽搐成疾,不久夭亡,太医说是惊吓而亡。孝宗把乳母内官招过来一问,才知道是被猫儿吓住了,因此取名祐枉,追封怀亲王。
      从那时候起,宫里立下了规矩,猫狗晚上不能留在宫里,留宫的也要阉割。

      隔天太子陪皇帝下棋,玉华和皇后各坐一边观战。
      太子不在一城一地得失,而着眼全局,往往能以弃为取,以屈为伸,如神龙变化,莫测首尾;皇帝却是邃密精严,含蓄深远,如老骥驰骋,不失步骤。父子俩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到底是太子以一子告胜。
      皇帝笑道:“不错,很有长进。”
      太子笑道:“爹爹神武英明,儿子不过侥幸而已。”
      皇帝笑道:“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天下当爹的,谁不盼着儿子胜过自己?”

      没几天李兆先的长子李闻韶成婚,新娘是大理寺少卿苏宋的女儿玉娘。他比太子大两岁,自幼聪颖,入宫伴读,关系亲密。今年考中二甲,选庶吉士,如今成婚,太子派黄锦前往致贺。
      婚礼很顺利,倒是新郎的爹妈闹出了新闻。
      李兆先了却一桩挂念,大是高兴,难免多喝了几杯;程月仪就来劝说。兆先觉得当众被扫了面子,不仅不答应,反而趁着酒兴,跑到书房奋笔疾书,写下一篇奇文《妒律》。文分六部六十二条,列举女子各种嫉妒骄悍之状,比照《大明律》,予以各种刑罪之名和处罚之法。比如《礼律》“凡妇见夫外入,故拈针线,兀坐不语。及再三询之,一推而起。拟坐以无故不朝参公座律,杖八十,徒二年。”《户律》“凡妇值夫偶宿妾舍,便僵卧不起,只推有病,及再三安慰,不觉盈盈泪下,坐以户役不均律,杖八十,徒二年。”
      李兆先写完就倒在椅子上睡了;程月仪送走了客人回到书房,看到这篇文章,又气又好笑。她也不甘示弱,针锋相对,作《闺律》一篇,同样分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共41条。诸如《吏律》“凡青楼女子,无论色艺若何,概不准来往。违者照官员私通外国例,杖一百,发外房门,充当苦差。”《户律》“凡闺人遇事他出,或留婢女在家,看守房屋,不得乘机引诱。违者照抢夺良家妇女例,加一等,杖八十,枷号外房门一个月。”《礼律》“凡遇闺人训饬,当帖耳顺受,深自悔过,不许哓哓置辩。违者以鼓噪公堂例,笞一百,罚跪一炷香。”
      第二天李兆先酒醒,看着两篇奇文,哭笑不得。
      京城是没有什么秘密的,尤其李兆先写文章的时候,旁边就有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亲朋好友。
      李兆先其实想哼哼过去,但是程月仪没给他机会,直接就拿出来了——儿媳妇进门的当晚写这个东西,亲家母已经开始问是不是老李对儿媳妇有什么看法了。
      结果全京城都知道了。
      玉华拿着李闻韶呈上来的全文,觉得这两口子真有意思。
      等新人退下,玉华就对太子上下其手,一边说着:“凡外间妇女私赠表记,概不许携带入房。违者照士子怀挟入场例,杖八十,追赃入官。”
      嬉闹完了,太子揽着她咬耳朵:“跟我说笑倒也罢了,在父皇面前绝不要提这事。”
      玉华嗔道:“我又不傻,哪有儿媳妇跟公公说这些的?”
      太子道:“我不是说这个,是说将来在宫里点戏,不要点程待诏的戏。”
      玉华道:“我可喜欢程待诏了——喜剧也不成吗?”
      太子道:“不是悲喜剧的事,是父皇不喜欢她。忌讳。”
      玉华道:“因为《子君传》?”
      太子点头:“程待诏身前写了不少戏文小说,母后入宫的时候父皇知道,以为是改革派骂保守派,没当回事;直到《南游记》刊行,爷爷就不大高兴了;父皇也很生气,说:‘颠倒阴阳,辱没斯文’;尤其她去世后,她的儿子伦以诜给她编的文集里有一篇《子君传》,当时不仅朝野上下震动,父皇回宫也发了大火。本来是想查禁此书,是母后极力拦住了。”
      “父皇龙颜大怒,说了不少过头的话;还是爷爷奶奶出面才和好的,这么多年来还就这么一次。”
      玉华好奇:“父皇说了什么?”
      太子道:“两人关上门来吵的,说了什么外人也不全知道。只是母后来请安的时候,奶奶看她两只眼睛都是肿的,才知道父皇盛怒之下,除了骂程待诏‘卿本佳人,奈何做贼’,还说了‘如果这书早二十年让我看到,一定不会娶程家女儿’之类的话。奶奶这才把父皇招来说了一通。”
      玉华道:“这么严重?我看父皇母后不是很好吗?”
      太子道:“床头吵架床尾和,父皇母后伉俪情深,这么多年就为这事红过脸;打那以后,宫里就不再演程月华的戏了。只是顾及母后的面子,没有撤牌子,外头也不知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外头都说程家的灵秀被三个女儿占了,其实父皇反而青眼程家兄弟,夸赞他们忠厚本分,可为外戚典范;反倒是程待诏,在父皇手下也没升过职;如果不是太奶奶和母后,死后被禁书都是轻的。”
      玉华点头,实在想不到温润如玉的皇帝居然曾经对妻子发这样的火。
      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父亲说的没错,这宽仁是他给的,如果他不宽仁,会待如何?
      甚至太子,虽然眼下柔情蜜意,但如果有一天他因为什么事情动怒,绝不会比他爹更好说话。
      如果他动怒的对象是自己或者自己的孩子呢?
      玉华不敢往下想。

      好不容易皇帝休息,陪着帝后一起骑脚踏车,这东西是弘治初米应德设计督造的。皇后很喜欢,皇帝也觉得比马匹好使,因此两口子常在一起玩,是以朝野上下也都跟着学。
      如今的脚踏车和后代自行车是不太一样的,全身是木制的,木制的车架,木制的车轮,木制的辐条,木制的脚蹬,前后轮都没有车胎;但是前有车把,后有车座,底下有链条,链条连着链轮上的齿轮和后轮上的齿轮,骑行者只要踩动脚蹬,链轮就会带动后轮,后轮就会推动前轮,一路蹬,就可以飞驰而去。
      作为马匹的替代物,既要考虑实用性,也要确保君子淑女的形象。米应德最初设计制造的是蹬着前轮驱动的三轮车,但是骑起来很不灵活;后来经过改良,把后面的两个轮子拆下一个,而把另一个轮子装到后轴的中间,使前后轮排成一行,这样的两轮车骑起来比三轮车灵活多了。
      只是这东西还有两个问题:一是没有刹车,二是没有震动太大,因此并不让上路,都是权贵之家在自家院子里骑乘。西苑也不例外,为了安全,皇帝甚至让人把车固定到地上,原地踩着玩。
      太子不知道后代有种东西叫动感单车,但他其实不大喜欢这东西,跟木马一样,哄孩子玩的,但是爹妈老婆都喜欢,还得陪着。
      其时霞光灿烂,晚风徐徐,碧波荡漾,鸥鸟翔集,锦鳞游泳,看着前方说说笑笑的帝后,玉华在心里寻思即便普通人家,能这样共享天伦的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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