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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乐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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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皇后文武双全,性子爽朗,学识广博,跟着她学习处理宫务之余,陪着下棋作画也是快意事;尤其美容养颜,玉华此前其实不怎么在意的,如今却不能不当作重中之重,皇后也是如此——孝圣皇后女主天下,勤政节俭,但至老都坚持用蛋清蜂蜜或者黄瓜敷面,还派人从欧洲学会了最时兴的精油和香水淬炼技术;孝贤皇后承恩不在貌,照样喜欢波斯的螺子黛、汉昌的玫瑰精油;帝后伉俪情深,皇后还坚持用蜂蜜调和人参珍珠敷面;玉华是“艳绝天下重”,对于容色更不能轻忽。
婆媳俩说起各种脂粉、珠宝、衣服、发型、首饰、鞋袜,就没完没了。开国以后,□□恢复唐宋衣冠,但从宫廷到民间,妇女的衣服发型都和汉唐大有不同。当时不管是已婚还是未婚,袄裙和褙子都是时兴的打扮;景泰年间,襦裙得到孝圣皇后喜欢,再次复兴。但孝圣皇后毕竟忙于朝政,对服饰兴趣不大;弘治年间各国各省的衣冠传入中原,一时风俗大变。孝贤皇后很不以为然,仍然喜欢穿用襦裙;她平素节俭,不御珠翠,而以绒花为饰。
陆贵妃则喜欢在素衫外套上无袖比甲,配上长裙,风流潇洒,顾盼生姿;头上则用?髻,用金丝编成网帽,插上各样首饰,珠光宝气,光华灿烂,一时朝野竞相效仿。当时贵妇们的头面,包括挑心、分心、顶簪、满冠、掩鬓、花簪、围髻等等,各有名目,加起来有二三十件。
今上尚俭,于是皇后仿效古人,改而将头发绾成高髻,插上钗簪,簪上花朵,天下女子也都跟着学。
毕竟是天家,再怎么节俭,皇后太子妃的一首之饰,也盈千金之价;一身之服,俱兼四海之珍。从前各种可望不可即的无价之宝,如今不过是妆奁里的寻常物件,可以随意取用,成为自己美色的点缀。
当然玉华很注意,不胡乱说话,免得皇后认为自己奢靡轻狂。
只是拿着皇后赐给的面脂回房,让宫人服侍着洗漱敷了脸,正闭了眼睛小憩,突然听说太子回来,玉华连忙见驾,看太子似乎一呆,这才想起来还没有撕面膜,哎呀了一声,赶紧转过脸去准备撕了,太子笑道:“没事,还没到时候呢。”
他笑着给她摁紧了,玉华道:“没吓到你吧?”
太子笑道:“我有这么容易被吓倒?——小时候每天看母后在脸上涂涂抹抹的;祖父宫里更不用说,祖母一到点都关上门来捯饬。我还奇怪你怎么不搞这些呢,真以为天生丽质不需要保养。”
玉华笑道:“从前没注意这些,大婚前母后派了春兰秋月来伺候,倒是每天都做,前些时候忙,一时顾不上。”
洗了脸过来服侍,太子摸了摸,笑道:“果然有效果,更光滑盈润了。”
玉华笑道:“你要是喜欢,我也给你敷一个。”
太子笑道:“算了,哪个大老爷们搞这些。”
玉华笑道:“我还怕奢侈,让你生气呢。”
百花蜜、长白山参、南海珍珠,汉昌的玫瑰精油,此外还要加白芷、白蔹、白茯苓、白芨、白术、白芍等多味药材,确实费时费力;当然也有简单的,不过大抵就是蜂蜜珍珠加上各种药材香料,达到活络驱风、美白润肤的效果。
不止脸上敷的,还有洗脸用的如玉散、蔷薇水,搽脸的七白膏、红玉膏,沐浴用的精油,可以说令人目不暇接。
此前玉华洗脸用的少女膏,是睿王府秘制的,在贵妇中颇为流行,用黄柏皮、土瓜根和大枣研磨成粉末,加水调制成膏状。京城流传着一句口号“旬日后容如少女,百日光华射人,夫妻不相识。”坚持用下去,美到连你老公都不认识你!
太子笑道:“生什么气,我又不是铁公鸡,连老婆的脂粉钱都扣。你美容养颜,不就是为我赏心悦目?——母后用的,不一定就全适合你。你也可以找人调制。你是太子妃,有什么需要用的,只管吩咐下面去办;只有一点,往嘴里塞的身上抹的,别直接往自己身上招呼,让下面先试,否则出了事怎么办。”
玉华很高兴的称是。
闲时听父子俩聊天,知道如今每年都要大量从北方各部购买牛羊皮做鞋子。
皮鞋自古就有。早在黄帝时期,臣子于则就“用革造扉、用皮造履”。战国孙膑创造出第一双帮底缝合的皮鞋,被尊“制鞋始祖”。
不过相对于布鞋,皮鞋在此前并不算主流,一是制作不容易,二是保养也不容易。
建极以后,随着南北交流的加速,皮革大量进入内地,皮鞋因此兴起。孝圣皇后对皮鞋情有独钟,老太太甚至亲自设计了一堆鞋,包括高跟的、矮跟的,系带的、不系带的,短筒的、长筒的,还有圆头的、尖头的、方头的等等;其中一大创举就是将皮鞋和高跟鞋结合——这也是自古就有的东西,长孙皇后的鞋子“以丹羽织成,前后金叶裁云饰,长尺,底向上三寸许。”定陵出土的11双尖足凤头高跟鞋,鞋子尖头向上翘起,鞋底后部装长圆底跟,以丝绸裱裹。
孝圣皇后设计高跟鞋,粗跟的、细跟的、坡跟的、无跟的都有,据说是为了减少她和群臣的视觉差距,用以威慑群臣;其实压根儿没传到前朝来过——听政的裙子太长,容易踩到摔跤,因此一般在后宫穿。
但孝圣皇后在鞋子上最大的创举是区分左右——此前,鞋子是不分左右的,称为“正脚鞋”,也叫“直脚鞋”。当时不管是草鞋、麻鞋、布鞋,甚至动物皮,处理得都很柔软,相对宽松,不会磨脚。不过买鞋的时候一般先伸左脚,因为左脚一般比右脚稍长,与手刚好相反;孙叔敖因左脚畸长,还被《荀子》专门记了一笔。那种颜色、款式不一的被称作“鸳鸯鞋”,不是主流所推崇的,西晋规定,凡市侩必须一脚穿白鞋,一脚穿黑鞋,这种“鸳鸯鞋”就是“黑白两道”的来源。
不过孝圣皇后穿着硬底的皮鞋觉得不方便,于是让人区分左右;当时还把前后跟分离,确保骑马不受影响。
弘治以后,这些鞋迅速在民间流行开来——除了大量北方皮革进入中原,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年轻的姑娘们不再缠足,青睐也能适应这种高跟鞋,男人们也觉得这种鞋不错——走起路来袅袅婷婷,风姿绰约,可以让女人们不再乱跑至少跑不远;甚至有一些身量不足的男人也穿起了高跟鞋,让自己显得更加风度出众。
于皇后不乐装饰,但皇后对高跟鞋很感兴趣。不仅是因为她的老师米应德闲得没事就喜欢设计高跟鞋,还因为母亲李莹曾经随侍孝圣皇后左右,是最早放足的贵女之一,因此对这种鞋格外青睐。
太子对硬底皮鞋没多少兴趣,始终有点磨脚,更喜欢穿厚底的布鞋,不过玉华穿着高跟鞋在他面前晃,他也饶有兴致的欣赏。
可惜得意忘形,差点摔跤。
大概裙子太长了。
被太子狠狠地嘲笑了一通:“以后这鞋在我面前穿就行啦。”
玉华气得堵他的嘴。
太子乐呵呵的消受了,还不忘提醒她:“现在我才开始听政,事情不算多;将来就没这么闲了。你有什么事情或者心思,就直接跟我说,不要让我去猜。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跟你猜谜语。”
此外还要接见公主命妇,召见有名的才女填词作赋,颂扬圣德。
因为孝圣皇后的提倡,这些年来才女如雨后春笋般不断涌现,尤其文风浓郁的江南地区,闺塾乃至民办女学已经蔚然成风。一家之中,祖孙、母女、婆媳、姊妹、姑嫂、妯娌,均能诗善文的比比皆是。
北京名流荟萃,自然才人迭出,光是天家就不少:孝圣皇后文治武功卓著,不以文学闻名,但偶有所作,皆称警世;三个女儿都是文采出众,次女永宁公主镇守景泰二十一年,早年写过戏文,晚年“能使边庭无牧马,娥眉也合画麒麟”(徐德音)传唱一时;姐妹永安、永康随夫镇守边庭,同样留下不少故事。
孝贤皇后手不释卷,强记博闻,工诗画。《立秋》:“秋风吹雨过西楼,一夜新凉是立秋。宝鸭香销沉火冷,宫人闲自理箜篌。”《雨晴》:“海棠初种竹新移,流水潺潺入小池。春雨乍晴风日好,一声啼鸟过花枝。”(夏云英)曾经让孝宗皇帝称美。集贤院大学士章纶等进言:“从来妇言不出阃。皇后母仪天下,即使有此韵事,亦仅可于琴瑟在御时,作赏鉴之资,胡可刊版流传,夸耀于世乎?”孝贤皇后遂作文辩驳:“《诗》三百篇,大都出于妇人女子 ,《关雎》之求,《卷耳》之思,《冬斯》之祥,《柏舟》 之就 ,删《诗》者采而辑之国风 ,以为化始,则彤管与箴管并陈,亦非分外事也。”
妇女“四德” ,妇德、妇言、妇容、妇功。郑君注云:“妇言,辞令也。”诗文词作自然在期间,是以此后文章大盛。
她崩逝后,孝宗亲笔撰写了墓志铭“朕昔躬揽万几,勤劳宵旰;宫闱内政,全资皇后综理。皇后侍孝圣皇后,承欢朝夕,纯孝性成;而治事精详,轻重得体,自妃嫔以至宫人,无不心悦诚服。朕之得以专心国事,皇后之助也。”并将她的诗文编纂为《孝贤皇后集》,称赞“皇后生而慧,幼承名师,好读书,自经史百家及本朝典故,无不贯通”“雅好文章,不乐华靡,才高智广,处事明敏,又能直言,规朕过失。”
她的三个女儿,也就是今上的三个姐姐,师承才女潘碧天、邹赛贞、朱妙端,同样能诗善画:云梦公主九岁闻琵琶曲,即能随声唱和;十五岁作《苏幕遮》:“曲栏干,深院宇,依旧春来,依旧春又去;一片残红无著处,绿遍天涯,绿遍天涯树。”(吴藻)孝宗大是惊叹:“吾儿当为易安矣,当择佳婿配之。”咸宁公主以诗入画,设色精绝,名噪一时。清河公主诗才清妙,尤善画兰。和她们一起长大的景德公主,不仅天生丽质,而且才学出众,深得孝圣皇后宠爱,将其许配翰林院秀才王守仁,并吩咐孝宗,让王守仁去参加科第,不要误了他的功名。后来王守仁会试第一,总裁程敏政批语:“论场中文字,丰者多失之弱,简者又失之晦,未有满人意者。忽得此卷,其辞气如水涌山出,而义理从之,有起伏,有归宿,当丰而健,当约而明,读之惟恐其竟也。四方传诵,文体将为之一变乎!”
程皇后姊妹三人,皆以才学闻名;尤其皇后,能骑射,通星象,精历算,工诗文。其父程敏政曾经毫不掩饰的夸耀:“吾儿于书无所不窥,工诗古人辞,尤精天算,贯通中西。自古才女如谢道蕴、左芬之属能为诗,未闻其能文章;曹大家续汉史,宋宣文传周官,未闻其通天算。吾儿以一人兼之,可不谓彤管之杓魁、青闺之收并乎?”并扬言“此足以门户之托,何必男子”。
嘉善公主善画,所绘花卉草虫,钩勒精细,鲜妍生动,信笔点染,皆有情致。永福公主五岁能诵孝经,琴棋音律,一经耳目,便皆隽妙。皇帝很为此自得,常跟皇后夸耀。
建极弘治年间,才女多是名门闺秀;如今还加上了四库馆员的家眷或者自学成才的民女。除了云梦公主和黄峨,齐亲王妃娄素珍是当仁不让的女班魁首。朝野上下都在传说——可惜娄谅是个老古板,否则她要是能够去参加科举,估计黄峨不会成为巾帼第一人。娄妃随夫镇守景泰,不但自己创作了大量诗文小说,还翻译了一堆当地文献,包括诗歌集《三百咏》和戏剧《沙恭达罗》,称得上著作等身。
当然,章纶并不只是针对皇后,对于皇帝,他更是直言不讳。孝宗好乐律,多有制作,他就批评:“夫人君之才,在乎文德武功而已。文则经天纬地,词令典策;武则禁暴戢兵,安人和众,此南面之宏图也。至於鼓瑟吹箫,和声度曲,斯乃伶官之职,岂天子之所务乎?”
孝宗又敬他,又怕他,跟皇后说:“今时有古贤。”
玉华此前其实已经见到过云梦公主,虽然只是匆匆照面,到底心中不安;如今相见,心中还有点歉意。云梦长公主倒是谈笑如常,夸赞太子妃才貌出众,与太子珠联璧合,天造地设。
皇后私下对她说:“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你也不用放在心里。我也跟长公主说过,这是你和太子命里的缘分,奈何不得;公主也说了,当时是绍雍背着她胡闹,如今各归各位,各得其所,也是命定的。”
玉华称是:“让母后费心了。”
皇后笑道:“事情是我儿子惹出来的,我自然要替他描补。碧漪是我三哥程堂的女儿,虽然才貌也算出众,到底是庶出,她父亲职位也不算高,能嫁为公爵世子夫人,说起来是高攀了。”
玉华道:“您别这样说。”
皇后笑道:“没什么不能说的,我父亲祖父都有功劳于国家,但是比起昌国公横扫漠北,到底是不如的;再说出了这事,绍雍收了心在家读书,两人倒也过得日子。你不必过意不去。”
玉华点头,这才找别的话说。她自然听说齐亲王妃的才名,虽然私心喜欢黄峨,但见了齐亲王妃妙才,也赞不绝口;倒是齐亲王妃连连逊谢,说着太子妃才真是才貌绝伦,一时才女们也纷纷响应。
看着尚宫局的女官誊抄诗文,玉华想到当年皇后曾经汇总孝贤皇后诗会的文稿为《丽情集》,将来自己也要这样做才好。
皇后还跟她说起皇庄皇店的事,太子有宫庄皇店,从前都是皇后管着,如今就需要太子妃打理。
皇后的语气很严肃:“天家不能与民争利,经营这几个店铺,最重要的不是要挣多少银子,而是要让太子知道这世道民生的艰难,不能被下面蒙蔽了。”
玉华称是。
回来听孙洪禀告,皇太子庄田称作东宫庄田。今上成婚时,孝宗皇帝将昌平县汤山庄等三处官庄赐给他;今年太子成婚,皇帝也赏赐了五个官庄给他,加起来有五百余顷。这些土地由皇室派遣太监征收皇庄子粒或皇庄子粒银,建极以后摊丁入亩,每顷田纳米16石,折银8两,北方土地贫瘠,要低一些;收田租的时候可以多一倍,而且赐田不纳税,加起来每年该有五千两。不过今年免税,这笔银子也就没了。
宫庄都在京外,玉华也就没有跟着太子一起去瞧瞧,听孙洪奏告了情况,说了些要遵纪守法便罢;倒是对几个皇店有些兴趣。
听孙洪说,建极以前,皇店五花八门,从茶酒铺子到客栈牙行都有,甚至还有青楼楚馆;建极以后,统一命名为“仁和”,主要经营纺织、瓷器、茶叶、景泰蓝,后来也经营造船、运输、火炮、自鸣钟,赐给太子的皇店有五个,主要还是纺织和茶叶,景德镇还有个窑厂,也都不在北京,只能看看账目。
皇家出品,必是精品,自然收入颇丰,去年五个皇店缴纳的红利有十二万余。
进项多,用度也不少:东宫宫女太监每月的衣食用度和俸禄,宗室朝臣朝觐的赏赐、各种人情往来。好在太子似乎没有花钱的爱好,没有添置什么东西,东宫的宫女太监加起来也就四百余人,比普通亲王多一点有限。
回到院里,反而没那么自在了。
新婚燕尔浓情蜜意,顾不上其他;如今慢慢的也找别的话说。
那夜窝在太子怀里,夜半醒来,看太子正酣睡,忍不住用手指在他身上轻拢慢捻,这才准备睡了,却听见太子说:“怎么不弹了?”
玉华一怔:“你醒啦?”
太子闷笑:“你都在我身上弹《春江花月夜》了,我还能睡得着吗?”
他睁开眼:“还在想白天的事?”
玉华嗯了一声:“明儿我找个琵琶高手,好好的跟他学,不会输你的。”
太子笑出声来:“国手在此,还要找高手去学?”
玉华搂住他的脖子,笑得谄媚:“夫君肯教我?”
太子斜着眼睛看她,嗯了一声:“要我教可以,不过束脩我是要收的,少了不行。”
玉华抿着嘴笑,太子推开被子:“跪下。”
琵琶技艺还没有学成,反倒让太子得意,玉华佯作不忿:“我琵琶学得不算好,笛子吹得倒不坏。”
太子点头:“吹给我听听。”
玉华依言,接过玉笛吹了一首《梅花三弄》,太子点头:“确实不坏。”拿过笛子吹了一曲,同样的曲子,清爽绝伦,有凌霜之趣,玉华忍不住赞叹:“天籁之音,不过如此。”
太子笑着放下笛子:“束脩准备好了没?”
吃过两次亏,玉华不敢再在太子面前卖弄。太子见她丧气,倒是认真教了她:“我打小跟着乐府的行家们学的,后来祖父说孺子可教,还亲自教过我,他老人家才是真的国手;从今以后你好好跟着我学,只要束脩够了,我会倾囊相授的。”
玉华忍住没有踹他。
一日窗下对弈,输了,“该罚。”
难得赢了一盘,太子笑:“该赏。”
喘息的间隙看棋盘:好像太子故意少走了几步!
看出来了?有长进,该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