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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琵琶 玉华本来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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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华本来以为在帝后的眼皮子底下,太子多少会收敛些,实在这几天被折腾得狠了,没想到这位全然不在意,照样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好在他每天跟着皇帝听政,日落才回来;何况虽然有围墙遮拦,到底耳目众多,不敢像从前青天白日没羞没臊。
玉华在心里小小的腹谤,太子这德行,不光是跟他爷爷学的,想来也是受他父亲的影响——头天跟着太子去紫宸殿给帝后请安,正看到老两口正在殿前临水的凉台上练剑。说是练剑,其实是各拿着把没开刃的宝剑你来我往眉目传情;好在配合默契,姿态蹁跹,体型修长,看着让人舒心。
太子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还有内起居注官,由四位内官轮值,都是服侍皇帝多年的近臣,同样司空见惯,一脸淡然。
玉华四处看,台上除了地球仪、天球仪、简仪等器械,还有个巨大的望远镜。皇后喜欢天文学,连皇帝都被她感染了,这些估计都是为讨皇后欢心安装的。
玉华在心里琢磨,这世道变化得实在太快。听说建极以前,私藏这些所谓的“象天之器”是杀头之罪;孝圣皇后改革,天文学迅速成为显学,如今家里没有几样天文仪器,都不好意思自称书香门第;就像自己入宫前,房里都摆着一套,当然精度和工艺不能和宫里的相比。
她瞟了一眼太子,他似乎对天文学没什么兴趣,那么精美的器械放在那里,也没见他摆弄过;倒是那个地球仪,等她梳妆的时候手指不自觉的转动过,发出呼呼的声音,只是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他们练完了眉来眼去剑,太子这才带着玉华上前请安,帝后也泰然自若的接受了。
帝后更衣出来,殿中摆膳。从前早膳虽不比午膳丰盛,也是米面肉食汤品为主,建极年间汪太后削减用度,除了面食,大幅削减了肉类,增加了不少蔬菜水果,尤其弘治以后,多了红薯南瓜玉米之类的,味道很是可口。
玉华作为媳妇,自然是要伺候他们一家吃饭的。前几天是娇客,如今就要守规矩了。
皇后摆手:“咱们这里不缺伺候的人,没有这规矩,你坐吧。”
玉华道了谢:“能伺候父皇母后,是妾的福气。”
皇帝笑着对太子说:“你媳妇是懂礼的。”
太子笑着拉她坐下:“娘让你坐,便坐吧;往后每天都要来爹娘这里蹭饭,难道要一直站着?”
玉华行了礼,这才坐下了。
用了膳,父子俩就去处理政务了。
玉华则看着殿中的自鸣钟。听皇后说,这是科学院院士米应德设计督造的,仿照的是神圣罗马帝国首都布拉格天文钟。据说那座天文钟根据地球中心说原理设计,上面的钟一年绕一周,下面的一天绕行一圈,每天中午12点,十二尊耶稣门徒从钟旁依次现身,6个向左转,6个向右转,随着雄鸡的一声鸣叫,窗户关闭,报时钟声响起。
米应德并不信奉地球中心说,认为地球只是绕太阳运转的行星;加上中国皇帝并不信仰宗教,因此这座钟就是每天绕行一圈,耶稣门徒也改成了十二生肖。
晚上吃完饭回院里,玉华看到新扎好的秋千,乐得过去荡了一回,太子也高兴,陪她坐了半刻,也不忙着歇息,反倒是拿着剑跑到庭院里舞了一回。他长身玉立,蜂腰猿臂,一把剑在他手里行云流水,虎虎生风,玉华一时看痴了,反应过来吩咐宫人拿了把琵琶,拨了一首《渔舟唱晚》。
太子听见声音,回头看是眉目含情的玉华,乐了,配合她的曲子又舞了一段才罢。
玉华对他的宝剑很是好奇——和皇帝用的没开刃的宝剑完全不同,这把剑寒光凛冽,冷气侵人,花纹密布,一看就知道是宝剑。
太子笑道:“当年及冠的时候齐王献的,俗称镔铁剑,确实是好东西。”
收了剑,搂着玉华靠着秋千架调笑,哪知道没多久,听得人声渐近,就有内官来禀告,却是帝后正在湖边散步,听见声音,循着就过来了。
连忙整顿衣冠见礼,太子笑:“刚才舞剑,知道玉华能弹琵琶,就让她拨曲相和,没想到扰了父皇母后清净。”
皇帝笑:“起来吧,不必多礼。”
皇后笑:“难得你们夫妻琴瑟和鸣。”
看到新扎的秋千架,帝后坐上去很有默契的摇了摇。
皇帝笑:“接着舞,咱们看看太子的剑法是否有长进。”
皇后也笑着对玉华说:“你也接着弹吧。”
太子给了玉华一个眼神,帝后看儿子剑舞的好,频频点头,啧啧称善;皇后也表扬了一句玉华:“太子妃弹得好,增色不少。”
皇帝点头:“太子妃既然善弹琵琶,宫里倒是有好的,就赐给她一把。”
太子带着玉华谢恩。
皇帝笑道:“天色不早,咱们早点回宫吧,否则就讨人嫌了。”
送别帝后,看着一脸笑意的太子,玉华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是夜深人静,玉华窝在太子怀里,有点睡不着。
早上更衣,本想穿翟衣,太子拦住:“穿件家常的就成,也别戴什么凤冠,整这么复杂。”
他让宫人梳了个清爽简单的飞天髻,前面插了只衔珠金凤,两鬓斜插几支簪子;又亲手从宫人清早采摘的一大束太子妃月季中,剪了两朵含苞待放的给她簪上了:“这样多好,戴那么多首饰不嫌头疼,也不怕中暑。”
玉华还说:“去父皇母后宫里请安,太随便了不好——你不也穿着常服吗?”
太子笑着刮她的鼻子:“我是要陪父皇召见重臣议事,当然不能懈怠,你就是儿媳妇去爹娘屋里说话,为什么要弄得那么隆重——受事为君臣,居家为父子。父皇能登上大宝,靠的不只是嫡长子的身份;我能得祖父父亲的爱重,让母后专心栽培我,靠的也不只是嫡长子的身份。”
看玉华犹豫不定,笑道:“我从小养在祖父身边,虽然能时常与父母见面,到底不比养在跟前的。要是从小就端庄古板少年老成,跟外头的亲王甚至大臣没有区别,只是臣,不是子,祖父会喜欢我吗?父母又会疼我吗?这嫡长子说尊贵也尊贵,说不尊贵嘛——当下面还有几个同母弟弟的时候,别太当回事。只有自己稳得住,下面才翻不起浪花。”
他带着笑意:“没事看看孝圣皇后的《清宁絮语》,你用得着——矛盾论怎么说的,矛盾无处不在,无时不有;内外因相互作用,内因是根本,外因是条件,想问题办事情要抓关键。后宫争宠也是学问,我就是你的大关键,你只有抓着我的心才能立足;否则跟那些没见识的小妇人一样,整日和一帮妾室斗法,跟乌眼鸡一般,斗得过来吗?”
“洞房之夜我就跟你说,出了门当太子妃,进了门就是我的妻,可真是为了你好。不趁着现在年华正好赶紧使出浑身解数拢着我的心,再抓紧时间生个儿子稳固地位,可是过了这村没这店。我是无所谓的,就怕你将来人老珠黄空房独守成天顾影自怜自怨自艾悔不当初——妻者,与己齐者也。要是你跟三宫六院里那些畏我惧我的嫔妃一个样儿,我为什么要扒着你不放?找几个年轻貌美的不好吗?这宫里什么时候会缺美女?你还真以为自己能青春永驻?——就算能,一张脸看了几十年,难道就不会觉得倦怠?”
话说的实在太诛心,玉华忍不住问:“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太子笑道:“夫妻一体呐。我顶着天下人的口水把你娶到手,不好好受用一番,岂不是对不住自己这一番辛苦?再说,我们是原配夫妻,生同衾,死同穴。我可不想白天在外头谋算庙堂机关算尽,晚上回宫还要和你勾心斗角互为仇雠,甚至死了躺在地宫还同床异梦形同陌路,累不累?何况修齐治平,你心怀怨怼,满腹牢骚,便是我后宅不宁,岂不是让人笑话我无能?”
他抬起玉华的下颚,带着笑意,却不容拒绝:“你的身,你的心,我都要定了,乖乖交出来。”
玉华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表情自然:“不都给你了吗?怎么还要问我?我又没有二心。”
太子大笑,又一番折腾,这才出来。
果然,身穿常服的皇帝看了眼玉华,露出笑脸:“你们娘俩说话吧。”
这便带着太子去招见臣工议事了。
牵着太子的手漫步,看风景如画,看他意气风发,玉华在心里承认,这段婚姻虽然不是自己想要的,这个人也不是自己最初憧憬的,但她很享受这一切。
只是不知道,这良辰美景,能否长存。
第二天跟着去紫宸殿请安。用了早膳,皇帝让人取了一把紫檀凤尾嵌螺钿琵琶给她,形体隽朗挺拔,端庄秀丽;通体紫檀,镶嵌精美的螺钿、玳瑁和琥珀,精美绝伦,奇丽异常。
玉华忍不住赞叹道:“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琵琶。”
皇后笑道:“这是弋阳王督造的,确实不同寻常。”
弋阳王奠壏是建极年间的音律大家,曾经主持和钟的铸造,食亲王俸;不过其兄宁王奠培因为谋反除国,也就没有拿到亲王的爵位。
太子笑道:“爹,娘,多时不在膝下侍奉,儿子也献献丑。”
坐下拨了一曲《春江花月夜》。这是孝宗皇帝御制的曲子,只听见乐音悠扬,旋律柔婉,仿佛见暮鼓送走夕阳,箫声迎来月夜;泛舟春江之上,青山叠翠,花枝弄影;波心荡月,桨橹添声……
想到自己昨晚弹的曲子,粗浅得很,太子问的时候,还得意洋洋的说:“我大哥教我的,他最善弹琵琶。”
太子笑道:“我知道,听爹爹说过,令兄精通音律,尤其善弹琵琶,每天都要弹些新曲子。曾经在夏夜绾着两角髻,披着单纱半臂,邀约几位名士,携酒席地坐西长安街上,酒酣乐作,弹拨至天明。正好李文正公早朝经过,听见琵琶清越,知道是他,于是下车,令兄为文正再弹琵琶。一曲弹完,正是火炬将熄之时;而后同进宫参朝。下朝后,前往内阁拜见,文正公说:‘公子韵度自足千古,何必躬亲丝竹,乃擅风华。’”
他发出一声叹息:“至今想来,真乃名士风流。可惜长安一片月,从此绝不闻令兄琵琶声矣。”
当时得意,如今一想,真是贻笑大方了。
突然想起,孝宗皇帝精通乐律,多有制作;太子自小养在孝宗身边,这曲子必然也是他教的。
太子拿着剑去庭中舞的时候,不见玉华出来配合,心里纳罕,回房见她独自坐在梳妆台前,笑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想什么心事呢?”
玉华嗔道:“夫君精通琵琶,怎么不知会我一声,让我在父皇母后面前出丑。”
太子笑道:“这不就知道了吗?往后你慢慢就知道了,你丈夫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玉华歪着头问:“是吗?那你擅长什么?”
太子很是淡然:“没什么擅长的。”
玉华撇嘴:“我不信。”
太子笑:“这人是要有短处才能显出长处的,我没有短处,怎么能说长处呢!”
玉华笑着摇头:“吹牛。”
太子把脸伸过来:“不信?我长不长你还不知道?”
玉华捂了脸:“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