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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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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掉进去会死的,中央塔才是安全的!”有人反驳青年的言论。
青年也不恼怒,而是往后退开一点,把平静无波的净水洼展露在大家眼前,他指着净水洼说道,“请大家仔细看看,水从始至终都没变过颜色,你说人掉进去会死,那可有人看到过水里沾染过别的颜色,比如尘土,或者鲜血的颜色?”
方才反驳的声音消失,继而冒出别的质疑者:“就算中央塔里面严酷非常,但能在考核中活下来的人都得到了永生!被这个东西吞噬,那才是掉进了死都逃脱不掉的牢笼。”
“永生?大家知道什么是永生吗?不是所谓的意识体不灭,而是像有一个正常的身体,长生不老,无病无灾,这才是永生!中央塔决议就是在用普通公民做实验,最终受益的只有上层人士,大家都是牺牲品!”
邹三娘似乎是拧不过二郎的吵闹,这会儿也把孩子抱了出来,只不过站在人群的最外侧。
她厉声问道:“说中央塔在愚弄百姓,那你们呢?你们敢跳进去吗,你们不也是在找实验对象吗?”
青年似乎被说中,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但游行队伍里却有比他还过激的人,听见邹三娘的问话,直接就走到好几平米的净水洼之前,对着人群说了句,“大家看好了”,然后就纵身跳了下去。
并不像游泳跳水一样,那个人跳进去之后一丁点儿水花都没溅出,净水洼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一样,无论什么东西进去都无法改变它平静无波的状态。
周围的人有的吓出尖叫,有人被吓得后退了几步,生怕被波及。
邹三娘及时捂住了二郎的眼睛,鄙夷道:“你甚至不如他有勇气,还有什么立场在这里游说大家?赶紧滚出我们村,这里的人有自己的判断,不需要别人来引导。”
长安乐没想到段二郎的母亲竟然这么有气魄,三两句话几乎就把蠢蠢欲动的人群给拉了回来,甚至让方才喉咙都喊哑了的人处在了下风。
“大家都怕死,你就别影响大家自己的判断了,赶紧滚出这里。”
段二郎被自家娘亲这几句话吓得抖了抖,他想掰开邹三娘的手指看一看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觉得那个人说的话好像也没什么错。
中央塔不一定是对的,净水洼里也不一定是绝路。
“二郎,想什么呢?你娘亲今天真有魄力,我很佩服。”长安乐又凑到郁郁寡欢的小孩儿旁边。
闹剧散场,净水洼被镇上派来的人重新围了起来,段二郎也因为到了年纪而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他从小长大的村子。
邹三娘又把这个才五六岁大的孩子一个人留在了家中,甚至还拜托长安乐这个外来者照看一下孩子。
这个娘亲也是心大,但如今这个背景之下,怕是也很难再有什么拐卖人口的事情发生了,毕竟人人自危,钱都已经在这个世界消失快几年了。
国家统一发放物资,人一旦到了规定的年纪就按照姓氏被送到每个镇子的统一端口打上标记,再挨个进行初选,通过的孩子可以获许进入中央塔,没被选上的孩子回到出生的地方。成年之后便娶妻生子,通过镇为单位,对中央塔进行周边服务。
比如统计分析每年各个片区通过筛选的孩子的信息,毕竟科技再发达,人脑永远比人工智能复杂很多倍,神经网络能发现的线索计算机却不一定能发现。
举全世界普通民众的力量在寻找能通过中央塔筛选的孩子的共性,现在唯一公认的一点便是姓氏。
段二郎有个哥哥,段大郎,在18岁的时候被选进了中央塔,现在即将轮到年仅六岁的段二郎。
长安乐看出了孩子的不开心,他小声问道:“你觉得今天你娘亲说的不对吗?还是说你更相信那些人说的话?”
段二郎摇头,眼睛一直看着被围起来的净水洼,“我不知道,但娘亲一直告诉我让我相信中央塔,说大哥在那里面活得很好。”
“但大家都很害怕中央塔,也很害怕地下冒出来的水。我不知道该相信谁说的话。”
毕竟才六岁,要是六岁孩童都能想明白的问题,也不至于困扰这些系统研究者这么多年了。长安乐安慰道:“可惜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二郎现在在想孙四郎,咱们过去和他说说话吧?”
段二郎回头望过来,眼睛里充满了希望,“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长安乐把人牵起,慢慢走到净水洼的三尺之内,他把自己的耳朵贴在障碍物的外面,和段二郎说:“只要你是真的想念他,那你说的话四郎就一定可以听见。来,你也来。”
似乎没有人和段二郎说过这样的话,他学着长安乐的动作,也把耳朵贴在上面,闭上眼,虔诚地诉说自己内心的话。
“四郎,你去哪里了,水底下到底有什么啊,我马上也要去接受中央塔的筛选了,以后可能会和大哥一样,永远没办法回来看你们了。你和孙大哥别再闹矛盾了,去了水底下,要是能传回消息给我一定要记得联系我啊……”
沉默了一阵儿的209却突然说话了:抗争的人并没有在反对中央塔,只是在反对没有定论的救亡之策而已。大家都害怕死亡。
“大家都害怕死亡。”死过一次的长安乐已经快要想不起来自己濒死时的状态了,好像很平静,没什么痛苦,太久远了,就算是再痛苦的记忆也被上百个任务世界给冲刷干净了,现在只剩下时不时心脏病发作的长安乐。
“我不怕死。”
段二郎说完话,兀自回答长安乐的问题。长安乐对上707那一双稚嫩到天真的眼睛,“你真的不怕死吗?死亡的过程很痛的,而且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的娘亲和爹爹了。”
“娘亲说过,只要我永远把家人朋友放在这里,”段二郎指着自己的小脑袋,“他们就会永远陪着我,所以我什么都不怕。”
长安乐笑起来,“真不敢想象你之后怎么会变成那样,又冷漠又狡诈,还是现在的你比较可爱。”他伸手揉捏二郎肉乎乎的脸蛋,手感滑嫩无比。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从什么地方来的?”段二郎也许又在想面前这个人为什么像认识多年的朋友一样了。
长安乐一脸忽悠人的模样,“我叫长安乐,从天上来的。”
段二郎下意识以为天上是指中央塔,毕竟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中央塔就占据了大半的天空。
“真的吗?真的能从那里出来吗?还能有这么独特的名字。”段二郎眼睛里闪着亮光,似乎看到了一种多少年来所有人都不曾看到的希望,“那我大哥有一天是不是也会从天上下来?原来娘亲没有骗我。”
长安乐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自己的来处,索性就没多说。既然209都说二郎是特殊的,那就让他带着这个所谓的希望可能也是好事。
夜幕降临,长安乐因为照看了半天的孩子,在段家有了一个暂时的住处。一天的时间里,长安乐终于在星辉漫天的时候见到了二郎的爹爹,但那一身的悲痛和忍不住的眼泪却让长安乐心头一跳。
长安乐问209:出什么事了吗?
209略带叹息地说:二郎的大哥没熬住,□□已经没有反应了,但残存的意识体还保留在系统的小循环之中。
段家大郎在中央塔待了六年,这已经算是很长的时间了,但最终还是□□先一步衰竭。长安乐下午的时候才刚和段二郎说了那样模棱两可的话……
长安乐一整夜都听着隔壁房间里那对中年夫妻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却有着无法言说的悲恸。
“这个世界最终的结局是什么?活下来了多少人?”
209说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意料之中的回答:所有人都被极海吞没,中央塔也不复存在。
这本就是目前为止所有轨迹行进的必然结局,长安乐却只能坐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星辉。209说过的星云流也许就是这样的吧,明明看上去那么美好,却能给整个世界带来这么大的灾难。
但不管过程如何残酷,707最终还是活了下来,这是长安乐唯一庆幸的点。
“我不走,我不想离开阿爹和阿娘——娘——爹——呜哇——”段二郎撕心裂肺的哭喊引来了周遭村民的围观。
长安乐站在段家夫妇的身边,这会儿却说不出什么劝解的话。而昨晚才知道大儿子死讯的夫妻俩现在又要打起精神送走小儿子,内心的煎熬常人无法体会。
邹三娘在给段二郎擦汗水,段家爹爹在给儿子整理衣裳,“这是你大哥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给你雕的玉佩,来,好好戴着它,以后看见这个玉佩,就跟看见我们一样,要做个男子汉知不知道?爹娘永远都在这里等你回来。”
明明只是送二郎去筛选,夫妻俩却在冥冥之中好像知道自己的小儿子也会迎来和大儿子一样的命运,所以他们把告别提早到这个时候,害怕如同大郎那般,一送走就再也没有了告别的机会。
昨晚209告诉长安乐,肉身死在中央塔的人,终其一生都不会被送回父母家人手中。这些肉身会被留在系统内当作那些残留意识体的小循环载体,所以在把人送走的这一刻,段二郎就不再是段家的小儿子了,段家夫妇也不再对他有教养的责任。
“不要,我不要离开爹娘,我不去天上,我不去天上。”哭得直抽搐的二郎大汗淋漓,前来接收的人也没催,只是默默看着。
邹三娘看实在劝不住,一狠心直接拉着丈夫退后两步,让段二郎碰不到他们。
她尽量控制住眼泪,弯起嘴角带着浅笑道:“二郎,你要记得,你是段家的二郎,但你也是天下所有段家的二郎。别哭,爹娘这不是一直都在这儿嘛,你要是想回来就等你把任务完成了再回来看我们就是了。”
段二郎哭声稍歇,但还是止不住哽咽,“我怕……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