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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三天 撕声震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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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母妃好生待在合欢殿吧。”齐宣庭收袖挥袍,转身便跨出了大殿。
庄妃的声音却一直萦绕在耳边,母亲还在担忧齐宣宜,让自己放九弟一条生路,齐宣庭淌着微雨,准备再去看看自己的好弟弟。
长安乐昏昏沉沉,皮肉翻起被长鞭抽打的滋味儿从午后一直延续到了快昏定,就算有707的帮忙,他还是有些意识模糊。冷汗频频,食指冰凉,他觉得自己可能都等不到齐宣庭来给自己下最后通牒了。
齐从连在他旁边的木桩上,但他这会儿大脑已经抽不出空去想齐从连的事了,维持仅有的清明就已经花去了他的全部心力。
“别打了,快灌药进去,我瞧着人怕是要不行了。”
“喝不进去啊,这可怎么办,要是三殿下回来发现人已经死了,咱们……”
“怕什么,拿漏斗来,灌也得给他灌进去,只要能撑到殿下来,他总归是要死的。”
长安乐听见一众吵吵嚷嚷的声音,随即嘴里便被塞进去一个东西,接着便是来不及吞咽的苦涩,源源不断直入胃里。他有些控制不住想呕吐,却因为被人捏住下巴动弹不得,苦涩的药水因为他生理上的反射性呕吐反应横七竖八淌了一脸。
“搞快点儿,殿下快到了,别让人看出痕迹。”
“啊——”长安乐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被人徒手撕下来,连皮带肉剥离身体,让长安乐头脑一阵发懵。重新换上的衣裳布料粗糙,擦过伤口更是让他疼得浑身颤抖。
“殿下……”一众皮肤黝黑的马夫齐齐跪地。
齐宣庭眼神冷漠地扫过他们,落在面容因为疼痛而扭曲的齐宣宜身上,说出的话却带着少有的狠厉,“本王的弟弟,你们就是这样照顾的?”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松绑。”齐宣庭一脚踹开挡在齐宣宜身前的奴才,自顾自伸手拍了拍长安乐的脸,“还活着吗?我的好弟弟。”
这副假惺惺的做派,长安乐很想啐他一口唾沫,但实在没力气,只能被迫抬眼看着来人。
“他怎么了?”齐宣庭又问同样半点儿动静也没有的齐从连。
有马夫战战兢兢上前回话,“世子被绑木桩后一直昏迷,至今未醒。”
二人身上分明都是鞭伤,这些擅自动手的马夫却想瞒天过海。齐宣庭最恨不听话的人,他稍稍一抬手,马场中就汇入十几个带刀的护卫,把一群马夫围在中间。
众人纷纷求饶,大呼饶命,却也有心思活络的,瞥见旁边马厩里不断蹭动马蹄的马匹,待护卫还未上前,便飞身而起,直往马背上扑去。
齐宣庭被护卫护在身后,马场顿时尘土飞扬,马蹄阵阵,还不等他下令把齐宣宜二人也保护好,眼底便闪现一阵刀剑的寒光。
其中一位黑脸马夫骤起发难,寒光直往齐宣宜心口而去。
长安乐一声惊呼,也许是危险降临的下意识反应,身体极速往一旁倒去,却不曾想被突如其来的行凶者用绳索套住了脖子。他抠住麻绳艰难喘气,以为自己就要命丧当场了,近似诀别地转头想看看齐从连。
却见昏迷了一下午的人已然醒转,猛地一扑擒住行凶者的腰肋,把人扑倒在地,眼睛里全然不似往日的迷蒙,如今闪着想要吃人的狠厉。
长安乐脖颈上的粗绳松开几寸,他急急喘息,却在眼底清明的下一瞬朝行凶者扑过去。那把三尺长刀歪了几寸砍在齐从连的手臂上,他一边死死把人按在身下,一边朝齐宣庭那边喊话,“齐宣庭,救他!”
凶徒又要暴起,长安乐和齐从连的体力全都跟不上,也就两三个来回,就已然没了力气。齐从连手臂负伤,长安乐在极其危险之下被削去了大半发丝。
“快去拿住此人。”齐宣庭皱着眉下令。此人想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就算最后他不会放过这二人,那也不是以这种方式。
“沈嘉俞,你怎么样?”长安乐强提着精力去检查齐从连的伤势,他用自己已经没什么知觉的手撕开自己身上才换上没多久的新袍子,把齐从连的手臂结结实实缠住,以求止住汩汩往外冒的鲜血。
齐从连或者说俨然已经恢复成沈嘉俞的人一边咳出嘴里的残血,一边提起嘴角安抚,“不碍事,别慌。”
“你别动,等会儿就给你找大夫……”身体的能量已经告罄,长安乐咬着后槽牙压在了自己被鞭打的腿上,疼痛是最好的清醒药。
“你醒了真好,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长安乐在这种情形下竟然笑了出来,他捧着沈嘉俞的脸,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这人的轮廓,想要在自己最后的时间里记住这些特征。
沈嘉俞虚虚抵着长安乐的额头,血色已经消失殆尽,“我说过会来找你,就一定会来。”
“嗯。”同样苍白的唇印了上去,混着汗水和泥污,甚至还能尝到彼此嘴角凝固的血液滋味儿。
不知道这种颠沛在任务世界的生活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什么时候才能在现实世界里把人真实地拥抱住,未来好遥远,甚至可能都没有未来。长安乐只能借由一个又一个细啄来抚平自己此时的慌乱。
也许艾左思已经消失了,但沈嘉俞还在,他还能在漫长没有尽头的任务中撑下去。
齐宣庭一直看着这边,但却没出声打扰。这人好像不是自己的弟弟,恢复神智的世子也好像不是原来那个世子,两人在互相舔舐伤口,甚至在过渡重逢的喜悦。
“拿命来!”凶徒手里的刀不仅仅向着长安乐他们这边挥舞,甚至在一招一式之间还瞄着被人保护在后方的齐宣庭,稍有机会他就会横刀而去,以求能将两位皇子斩于刀下。
袭击齐宣庭不成,凶徒又转向了长安乐,刀上的血珠甩进拦截的护卫眼中,机会来了。
刀口逼近,长安乐却背对着行凶者,好在身前的沈嘉俞动作敏捷,抱着长安乐就往一旁滚去。但这一刀却并没有落空,而是在护卫的百般夹击之下直直对着他们掷了过来,力道斐然。
若是让这把刀命中,就算是两个人的身躯,那也会被当膛贯穿。
“闪开!”长安乐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齐宣庭的一声惊呼。
他下意识把抱着自己的人推开,自己往另一侧滚去,刀锋急急插入后背的土里,有惊无险。
凶徒被制住,长安乐慢慢转过身看着那人,他想起来了,这人他在兴宁宫见过,是齐宣丞身边的人。
“你主子不是我杀的。”长安乐气喘如牛,心跳已经快要接近极限了。
暴徒却阴冷地看着他,朝着纷乱的马场大呼一声,马群开始不受控制,把先前企图逃跑的马夫全都掀倒。马蹄声声逼近,被护卫挥刀砍伤之后又绕着马场跑开。
“!沈……嘉……”
“啊——”撕声震天,血溅当场。
捆绑二人的绳索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被受惊的马群踢来踏去,而长安乐脖颈上的绳子却一直没来得及取下来,人就这么被四散开来的马活活拽进了尘土之中。
就只几个恍惚,马场中便传出了浓重的血腥味儿。
沈嘉俞目眦欲裂,“啊——”他想喊长安乐的名字,记忆里却没有存储这三个字,他只能近乎疯狂地撕喊齐宣宜,喊他的齐宣宜。
爬起来又跌倒,再爬起来,等护卫把马场里失控的马全都控制住,沈嘉俞都还没挪到血肉中心。那里已经没有活人气了,只有被马蹄踏得到处都是的血红。他才匆匆见到一眼的人没了。
“齐宣宜……你在哪儿?齐宣宜——咳咳——你回答我,齐宣宜……齐宣宜……别丢下我——”
声嘶力竭的喊声混着血泪把久久立在原地的齐宣庭拉回当下,他的九弟就这么死了,甚至都没能留下全尸。他现在甚至想让这马场里的所有人一起去死,怎么连几匹马都看不住,怎么就让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死了……他明明是来“宽恕”自己的弟弟的……
“哈哈哈哈哈……终于死了一个,只可惜不能完成主子所托,将你们兄弟二人一同送入黄泉……”
齐宣庭沾着血光的眼睛里全是杀意,耳边还在接连不断地飘来齐从连悲痛到极致的哭泣,“谁人所托?”
他提刀置于凶徒脖颈,锋利的刀口已然见血,“说!”
暴徒冷森森嗤笑,反正今日已经带走了一个,他这条贱命换齐宣宜的命,不亏了。
“齐宣……”齐宣庭闭了闭眼思索这两日的异常,除了齐从连的突然入局,剩下就只有齐宣丞的突然病逝。在他的计划里这位七皇子至少要等到他登基之后才会死,突然的变数只能是宫里那位看似疯疯癫癫的丽妃引起的了。
“齐宣丞。”
在凶徒的惊讶目光中齐宣庭手掌用力,刀口划开脖颈,人直直软了身体,连护卫都架不住。
齐宣丞死了,但宫里的丽妃还在,他有的是办法能消解今日的心神激荡。
“别让他死了。”齐宣庭扔下手里沾着热血的刀,盯着远处的几团殷红,“等人哭够了就打晕带回去医治吧。”
以前他总是想把齐宣宜除去,每一夜的梦里都是自己把这位弟弟踩在脚下,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都夺回来。但如今人就在自己眼前惨死,他却半点儿快意也无。
他刚刚从身体里剥离了属于父亲母亲的部分,现在连仅有的弟弟的部分也要被强制剥离了,他也许和齐从连一样,都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小九聪明伶俐,惯会缠着他撒娇喊三哥,齐宣庭也是真心喜欢这个和自己流着一样的血的弟弟,每每见到那一张笑脸自己也会跟着浅笑。
齐宣庭从诺大的龙床上醒来,他好似梦见齐宣宜不是死在马场,而是溺死在永乐宅的荷花池里,这回是他做的手脚。
但不管是哪种结局,他都揉不开心口的那团氤氲,也许他只是恨,却从不曾想杀了齐宣宜。如今大权在握,合欢殿却早已门可罗雀,再无血亲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