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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十) 嫂子快来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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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小半个月的路程,他们生生走了二十来天才到苦树崖,中间不是遇到隧洞坍塌,就是地表突然塌陷,总之是大小意外不断。
他们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全然落山,不少地下城的人都会到城门处放放风,虽然并没有清新湿润的能让人焕然一新的氧气充足的空气,但对比起常年不透风,不见天光,环境恶劣的地下城来说,地上的一切都是自由的,让人割舍不掉的。
长安乐问艾兴,艾左思在哪儿。艾兴带着他来到城门口,指着远处那棵萧疏凋敝的枯树,道,“三个月之前,我哥突然听到了什么消息,在太阳刚落山的时候跑出了城门,从此……再也没有从这个门回来。”
地下城开城门的时间一般是不固定的,只要地表上的日照减弱到一定程度,城门就会打开。后来因为艾左思的事,开城门的时间调整到了地表彻底没有光照之后。
艾兴转过头看着长安乐,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悲伤,“现在我知道了,那段时间一直在传望仙山一夜覆灭的事。”他又补充了一句,“他以为你也被埋在山下了。”
所以才顾不上光照的威胁,跑出了城外。
夜幕沉沉而至,目力已经有些分辨不出远处的枝杈到底是何模样,但天边隐隐的黄沙痕迹却占满了视野。
这是他们自去年七月来此相会之后,长安乐再一次见到苦树崖。恰好今日是七月一日,又一年海风之约的开启日。
但满目疮痍,与昔日的爱情圣地半点儿都联系不起来。长安乐按着急促跳动的心脉,不规律的频率正昭示着身体主人巨大的情绪起伏。
“左思——”嘶哑哽咽的呼唤声自地下城城门传遍整个荒原。
风似乎带着他的呼唤去到了很远的地方,遥遥荒原,每一粒黄沙都裹挟着这份嘶喊,但得到的回馈只有辽辽风呵,低低夜语。
长安乐不顾一切地爬上城门口的大斜坡,砂砾灌入喉咙,冷风充斥胸腔,他不住地咳嗽起来。在后边艾兴的帮助下才终于站上了地表的平地。
“左思——你回应我一句,我来找你了——”呼唤混合着咳嗽声,让周围的风都迅疾了几分。
艾兴也爬上地表沙层,茫茫沙漠,几乎没有一处可以容身的地方,就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他哥能在地表上活下来的办法,只不过不愿相信现实罢了。
他看着旁边捂着心口的人,现在又多了一个不愿意相信事实的人。
“哥——我把长安乐带来了,你快回来见见他,你不是一直想再见到他吗,你快出来呀——”艾兴也跟着大喊。
城门口的人聚在一起三三两两地讨论起来,都说起几个月前有人跑出城之后没回来的事,一边唏嘘一边叹息。唏嘘世事无常,叹息天道无情。
长安乐并没有在凌厉的风里支撑很久,不过一刻他就双腿发软坐在了黄沙里。他甚至没有精力去多看两眼遥远天边的枯树,心口传出的尖锐的疼痛让他头昏脑涨,四肢颤抖,脸色也在这一刻钟之间变得青白起来。
艾兴一回头发现自家嫂嫂情况不对,就劝他先回去,等休息两天安顿好了再和城中人打听打听。
长安乐本想回答几句,怎料一张口全是疼痛带给他的呻吟。他用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揉着心口,这种像被人拎着心脏一片一片凌迟的感觉,让他觉得陌生又熟悉,自己好像一直都有这个毛病,但二十多年的记忆里却没有相关片段。
艾兴以为嫂子哀伤过度,又要晕厥过去,果断地把人捞到背上背回了城里。
等长安乐又从浑浑噩噩不知所云的梦里醒来时,心口锥心的痛感犹存。
“我向城里的居民打听过了,他们说最近地面上总是会冒出鬼影,像人又像怪兽的,外出放风的人时不时都会被吓到。”艾兴一边气喘吁吁地喝水,一边和床上已经睁眼的人说话,“咱们这几天趁着夜晚去外面多转上几圈儿,肯定能遇到他们说的鬼影。”
长安乐木然地转头看向艾兴和艾左思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庞,带着犹疑慢吞吞道,“左思?”
艾兴睁大眼睛反问,“我是艾兴,你男朋友的弟弟,你不会睡一觉脑子睡糊涂了吧……我只是洗了个脸而已,这都能认错吗?”只不过才一个月时间,这位从望仙山出来的天外来客就生生在他面前晕倒了两回,艾兴也怀疑长安乐是不是有什么不好言说的伤病了。
趁着长安乐睡着的时候,或者说是昏睡的时候,艾兴找来了之前相识的半吊子医生。结果半吊子医生又是翻眼皮,又是把脉的,硬是什么毛病也没看出来。走之前甚至还说,他的这位嫂嫂身体很好,是长寿之相,而他自己,半吊子医生给了个短命的评语。
艾兴一脸晦气的表情把人轰出了屋子,人是好是坏都看不出,活该一辈子是个半吊子。
长安乐回神,说道:“我没事,就是脑子里好像……出现了很多以前没有的画面。”和另外一张脸。
艾兴接着自己的提议说,“如果真的是活物的话,不管是人还是猫啊狗什么的,只要是活的,那就说明地上有可以生存的地方,我哥就有可能还活着!”说完他又纠正道,“不,我哥一定还活着!”
长安乐现在的精神完全集中不起来,整个人似乎正处在什么精神分裂的前兆,脑子里好几种不同的思想在互相争吵,每一个都想占据他身体的控制权。但他却分辨不清争吵的内容。
“现在就走吧。”
艾兴担忧地看着他,“你身体真的可以吗?这一月里你就晕过去两回了,你以前有过什么病史吗?”
长安乐下床穿鞋,闻言摇摇头,“没有,一直很健康,微恙的时候都很少。”
艾兴本来准备伸手去扶一扶,他不相信之前那么快速的晕厥会真的睡一觉就完全好了,他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门口,等长安乐自己站起身走出来。
长安乐确实手脚绵软四肢无力,但勉强可以支撑身体走动。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艾兴后面,呼吸声比平日里沉重了不知道多少倍,听得前面的艾兴眉头一直没舒展过。
现在已经凌晨十二点,再过不到四个小时天就会大亮,夤夜沉沉,城门口出来放风的人换了一批,这会儿是几个中年人聚在一起闲聊。
一会儿说说这无望的世界,一会儿叹叹家中剩余不多的存粮。有人瞧见艾兴他们的背影,劝道:“这会儿正是冷的时候,你们这个时候出去干什么,况且天快亮了,早些回去得好。”
艾兴回头答道,“我们去上头换换气,地下城太闷了,憋得慌。”
“别走远,小心遇到鬼影。”有人提醒。
艾兴嘴上说着不走远,心里却想着他们就是来撞鬼的,说不定今晚就有奇遇。
“要不你还是回去躺着吧,我看你三步一喘的样子,等明天我去给你找正经的大夫好好看看,别是什么急性病才是。”
长安乐没空回答,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呼吸已经让他无暇说话了。
“我、走不动了……”长安乐双手撑着膝头,似乎已经有了呼吸不上来的征兆,他停下脚步,企图缓和剧烈跳动的心脏。
艾兴掏出手电筒四下照了照,又回头看看地下城那边透出来的光,位置挺远的了,再走可能就来不及往回赶了。
长安乐已经坐了下来,他闭上眼上气不接下气地调整。耳边因为心跳声太大,而有些分辨不清风的方向。
艾兴则是在这周围来回转悠,看有没有脚印,或者除了黄沙之外别的东西。
等长安乐觉得心肺循环的氧气终于有那么几分充足的时候,耳边就听见艾兴大叫着,“嫂子快来看!我发现了人的脚印!往那边走了!”
背对着地下城的方向,沙漠深处。
可惜今晚时间不够,而且长安乐身体状况实在不好,所以没办法去一探究竟。但这个发现可以证明,沙漠中心有人,并不是什么鬼影,而是有实体,行走会留下脚印的人。
因为地表的风沙很大,如果不是新鲜踩出来的脚印,是很难在沙漠里留下来的,而且还是在远离地下城的方向。
长安乐抬眼顺着手电筒的灯光看过去,一串并不怎么密集的脚印蜿蜒向前,而且从脚印之间的跨度来看,这人很可能是跑着走的,要么就是个子奇高的人,至少身长两米。
接下来的几天,长安乐身体好了很多,体力也恢复了,所以他和艾兴两人一起,每天用自己的脚程开始丈量距离,虽然并不会每天都能遇到脚印,但一直往沙漠深处走就总能看见。
夜晚缩短到六个小时不到,他们人为走出的距离已经达到了当前的极限,但依然没看到什么特别的。身高两米的人半个腿毛都没见到过。
两人在地下城需要吃饭居住,所以不得不在城中进行劳力工作以换取居住时间。长安乐身上的东西能兑换的已经兑换一空,现在他和艾兴一样,除了那封信,就只剩下兜里的几包雪莲粉末了。
出城的任务被长安乐一个人揽了下来,艾兴负责在城中上工。
虽然苦树崖附近已经面目全非,但长安乐每年都会来这里,而且有那棵始终屹立不倒的枯树为坐标,不出十日,长安乐就把苦树崖附近原来的地图和如今的地图画了出来。
脚印的终点是曾经的一片草场,但长安乐现在没办法在六个小时的时间徒步走到那里去。他想冒一次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