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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十一) 我想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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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兴还在抱怨中午的干面包太硬,硌得他牙疼,长安乐摩挲着自己口袋里的雪莲粉,又伸手拿出自己保存很久的那封信,思忖良久。
“今天怎么样?”自从艾兴确信了嫂子不会有什么轻生的想法之后,就没再多管长安乐每天都在干什么,而且长安乐的晕厥也莫名其妙地没再发作。
长安乐把地图扔到艾兴的脸上,“画完了。”
艾兴腾地坐起身,先前的疲惫一扫而空,“真的吗?我们可以出去找人了吗?什么时候?”
长安乐把口袋里的雪莲粉末悄悄地放在了书桌的抽屉里,那封一直被贴身带着的信也被他珍而重之地叠放在另一封信上,这是涅白出现之后,他和艾左思互相收到的唯一一次书信。
有始有终,哪怕最后回不来了,艾兴也会把这两封信一起保管好,或者一起埋入土里。
“三天之后的日落时分。你这两天多休息,养好精神。”
长安乐起身关门,留下一句“我去去就回”,便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艾兴怀着异常的兴奋陷入沉睡,长安乐一路从地下四层爬到城门口,外面现在是白昼,城门口一个人都没有,大部分人都在休息。
城门厚重且坚硬,但却越来越抵挡不住地表阳光的侵袭,整个城门十米左右的范围内,全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绚烂的白色光晕之中。
长安乐试图靠近,但灼热的刺痛感却让他仿佛正在靠近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皮肤水分迅速开始流失,原本服帖的头发也开始不安分地互相排斥炸起。身体在发出危险的讯号。
既然地面上有人类的脚印存在,那么也许白色阳光就并没有那么可怕。长安乐忍受着火烧一般的鞋面,坚定地把自己一只脚置身在白色光晕的范围内。
一秒,两秒,直至过了一分钟,长安乐收回脚,坐在地上脱下自己已经皱缩得不成样子的鞋子。整个脚面出现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小泡,像是皮肤不耐高温而被烤熟的感觉。
但长安乐觉得这种痛一旦忍受了超过一定时间,中枢神经就会麻痹这种痛苦,所以即使现在他的脚面惨不忍睹,长安乐却感觉不到多痛,甚至不及心口疼的十分之一。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正是太阳气焰最盛的时候,只要这个时候的太阳可以忍受,他就有把握能够抗住早晨初生的太阳,走到最终的目的地。
长安乐索性把另一只鞋也脱了下来,就摆在岩壁的角落里,他从烈日当头,一直等到太阳西沉,足足坐了七八个小时才等到开城门的守卫来开门。
他如同那日艾左思一般,第一个冲出城门,头也不回地朝着已经在心里描绘过无数次的方向跑去。没有穿鞋,赤着双脚,在流沙里踩出一个又一个属于人类的脚印。
一直到之前所到的极限距离,他才慢下脚步,大口喘息着,因为跑得太快,他现在就跟之前心口疼的后遗症发作时一样,喘息不止,心脏咚咚声已经让他双耳听不到任何声音,但脚一直没停下。
在某一瞬间,他好像真的呼吸到了与黄沙不一样的空气,是湿润的水汽,以及一股风里夹杂着的熟悉的松香味道。
他又不受控制地奔跑起来,寻着那股松香,寻着那股自己亲手所制的熏香味道,他知道奔跑的终点有自己寻找的人。
“左思——左思——我是长宁,你出来看看我,艾左思——”长安乐隐隐约约看见了一片黑影,脚下的黄沙也触感冰凉,沙漠中的湖水似乎就在眼前,他一边跑一边喊,一边喊一边喘气。
天边已经渐渐泛白,太阳就快升起,长安乐却管不了那么多,他突破自己的生理极限大跨步奔跑,没看清脚下地势的高低,猝不及防被绊倒,整个人向前滚去。
他好像又做梦了,这回是一个湿润潮湿到能让耳膜破裂的梦,他想挣扎,却无法控制身体,所有呼吸被剥夺,整个人全部沉入水面之下。
“长宁!”
长安乐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浅浅的湖水里,他坐起身焦急地四处寻找,发现自己的手正攥着另一只手,骨节大小,手指粗细,全都十分熟悉的手。
他甚至都没多确认几秒,直接就把人揽入了怀中,压抑了好久的情绪骤然井喷,让他的心口又开始出现熟悉的阵痛。
“左思,左思,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我好想你,我来找你了,以后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我好想你……”这是长安乐在艾左思面前情绪表露最直接的一刻。
但怀里的身形却以他抓不住的速度开始迅速流失,长安乐死死抓住手底的衣袖,全然不想从幻境中清醒过来。
手中的衣物渐渐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内里的完整身躯已然完全变成水流落入他身下的湖水之中。
长安乐抱着散发着松香味的衣物泪涌如潮,心口熟悉的疼痛却把他一把拽出了梦境。
天边愈发明亮,周遭事物变得清晰起来,因为湿润水汽所营造出来的幻境也被一扫而空。长安乐颓然坐在湖中心,看着周围杂乱的脚步无声地笑了出来。
他想找人,但他的双脚已经走不动了,身体也处在随时都可能晕厥的状态。
长安乐只能拖拽着沉重的身体坐上湖的边缘,等待着黎明的审判。
他又看到不远处的那棵枯树,站起身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朝树下走去。长安乐伸手摩挲着已然是一具空壳的树干,没明白到底是什么力量让他一次又一次扛过了涅白的腐蚀,成为了这方圆几百里唯一一棵还活着的植物。
“让我再见见他吧,我真的很想他。”长安乐把头抵在树干之上,开始祈求这棵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的枯树。
当一束白光直射而来的时候,长安乐看见自己面前的枯树真的不堪重负开始被逐渐分解,地面上唯一的地标正在慢慢被黄沙同化。
“安乐!”
长安乐猛然回头,正正坠入一双久经风霜却思念不减的眼睛,一时之间心脏都停下了跳动。他几乎是用把自己扑过去的速度,抓住了这人伸出来企图接住自己的手。
血泪俱下的长安乐正在和面前的人一样,面部,手部,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肤全都以无法量化的速度开始皲裂,皱缩,血肉如同湖中的水汽一般开始被涅白蒸腾而去,但骤然重逢的两人却全然不惧。
艾左思依然是主动的那个,他印上那双唇,为其注入一些身体内所剩不多的生机,两人在涅白的见证之下完成一个时隔一年的亲吻。
这是他们的第三次见面,还是在海风之约开启的七月。
口中不止有唾液的味道,还有口腔渗出的腥热味道,长安乐一直看着艾左思的眼睛,一瞬不错,哪怕是双腿已然支撑不住躯干,他依然不肯放手。
亲吻来得轻柔而缓慢,在长安乐坠入沙地之时,面前的人也和他一起坐了下来。两人额头抵着额头,享受着彼此之间熟悉的呼吸,一声一声,声声入耳。
涅白的极昼开启,面前的人在自己的眼前一点一点化作细碎的粉末,穿过长安乐的指尖,与脚下的黄沙混作一团,不分彼此。
长安乐忍受着心口的疯狂跳动,力竭地向前栽倒,躺在了方才艾左思消散的地方,再也没能起来。
其实不管走过了多少个任务世界,长安乐一直不知道自己临死前看到的艾左思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自己臆想出来的画面,因为那段记忆经过无数遍的淘洗,块系与块系之间变得十分薄弱,到了一百多个世界以后,早就变成了合不起来的碎片了。
长安乐知道自己死了,而且耳边还有个声音一直在重复“极昼”“涅白”这些字眼。他不胜其烦地睁开眼,但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对着廊下的一排干雪莲发呆。他转头四处张望,发现自己正处在望仙山的家里。
他的第一反应是跑到自己母亲的房间,敲门发现没人应门,又跑到平时的落地窗那儿,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他带着颤声道:“母亲……”
“做噩梦了?”
长安乐又一次觉得自己的母亲肯定有那么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神力,他仿佛失掉了平时的稳重,直接扑到母亲面前,欣喜道:“母亲,又见到你了,真好。”
“怎么了?”
长安乐摇头,像个大梦初醒又见到自己所思所念的孩子,“没事没事,我去看看姐姐和父亲。”
等长安乐把家里人都来来回回确认了几遍,才安心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手机这个时候正好传来熟悉的震动,他随手点开一看,“左思!”
他翻开日历看到时间,心里一下子欢喜过了头。长安乐直接点开艾左思的视频通话按钮,不出十秒,对面就接了起来。
惊喜的声音同样在对面响起,“你、怎么主动打视频了?”
长安乐心念电转,说道:“我想见你,苦树崖,三天之后见面。可以吗?”
结结巴巴的艾左思从木然到喜出望外,只不过在转瞬之间,“好!三天之后苦树崖见!”
莫名其妙地回溯到天地变色之前,长安乐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尽可能地避免未来会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