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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八) 那是我的家 ...

  •   那包雪莲花粉末也是艾左思仅剩的可以怀念长安乐的东西,但冯达的女儿显然比他更需要这个东西,而且他现在有了这封信,已经不需要雪莲睹物思人了。

      等他们一家到达苦树崖附近的时候,苦树崖已经彻底被强烈到蛮横的涅白夷为平地,沦为茫茫荒漠里的一块微不足道的小凸起,唯独只剩下那颗被抽尽生命之源的百年老树还在支撑着这个地方几百年以来的浪漫圣地的虚名。

      艾左思每天都会在日落之时站在枯树下眺望北方,等待那个可能会来,也可能永远都不会来的人。

      黄沙不但掩埋了曾经的拔地悬崖,甚至连后来那些来此自杀殉情的人的尸骨也都被掩埋入地下,没有腥臭,没有白骨,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原沙漠。

      书信他依然隔一段时间就写,但回信却再也没有惊喜降临。他守着长安乐的亲笔书信日夜咀嚼,几乎把每个字都要琢磨出别样的深意,但不论怎么看,他都无法得知长安乐的近况,书信里传递出的只是几个月之前的长安乐。

      艾左思又一次在白日里睡不着的时候等在地下城门口,等日落那一刻,城门开启,艾左思第一个迈出了城门。

      今天他听到了一个十分不好的消息,望仙山周遭积雪坍塌,山脚下几乎所有住户全都被埋在山下,至今未见到一人生还。

      落日的余晖还尚留残晕,艾左思却第一次出现了崩溃的情绪,他怨恨这无情的天道,作践人命跟收割草粟一般,他本来可以守着未知的等候度过不知道还有多少天的余生,但如今这最后一点期盼都被剥夺殆尽。

      灰蓝铺满天边,丝丝缕缕映照在艾左思深受锥心之痛的脸颊,这一刻,他竟然也分辨不出到底是落日余晖的照射所带来的的痛苦更烈,还是执念湮灭给自己带来的打击更甚。

      皮肤出现皲裂,显现出内里的森森血肉,艾左思却依然固执地望着北边,自额角、颧骨淌下的鲜红一寸寸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的眼前出现虚影,事物逐渐模糊,仅在几个瞬间之后,艾左思就恍惚看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正面向自己走来。

      他抬起颧骨,弯起嘴角,奔向朝思暮想的爱侣。

      自此,艾左思便再也没有回过地下城。他的家人几乎把整个地下城的人都问遍了,得到的结果就是,艾左思独自一人出城后就再没回来。

      他的弟弟艾兴甚至翻看了艾左思没带在身上的书信,那上面端秀清新的字迹勾勒了一个他们所不知道的一个人,和一些浪漫的往事,以及一段万里的相约。

      又是三月过,艾左思的家人始终在各地辗转流离,生活的艰辛让他们也没有那么多心力去寻找自己儿子的去处,毕竟活人还要生活。只不过在他们搬离苦树崖地下城的时候,艾左思的弟弟艾兴把那封信交给了一个城门处的守卫,希望终有一天能凭着这封信找到那个信上的“长安乐”。

      望仙山确实曾在一夜之间轰然下陷,屹立不倒千万年之久的雪山终于也扛不住涅白的昼夜侵袭,它周身滚落的陈年积雪也埋葬了世世代代守在山脚下的人们。

      其中就包括身为现任守山巫女和下任守山巫女的长安乐的母亲和姐姐,当然还有留下来陪着家人的父亲。镇上这样的人家不多,但也不少。在望仙山坍塌前一夜,镇上召集了所有的年轻一辈,挨个询问他们的意愿,如果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便统一组织向周围的地下城转移。想要留下的,便各自守在家中,最终是死是活都是天命。

      也许是望仙山降下的神谕,让镇上的百姓提前得到了逃生的机会,所以才会在那样一个很微妙的时间点把年轻人召集起来,让他们自行选择是否留下。

      长安乐想留,也想走。怀里的信他每日都会翻出来读一遍,每读一遍心里的焦急就更甚一分。也许是心有灵犀,也许是无法言说的直觉,他觉得自己得南下去赴约了。

      经过一晚上的思考,镇上最终走出来的年轻人不过寥寥,长安乐遥遥望着自己的家,一直从日中看到日落,是走是留都意味着分别,但他必须得做出选择。

      他做不到像母亲和姐姐那样对望仙山充满崇敬和将之奉若神明的使命感,他有七情六欲,而且长时间的分离已经让他心中的思念之火达到了顶点,他的心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如果他没有在某一年的海风之约遇到艾左思,没有让自己免于落入俗世红尘的网中,也许会和他的父亲一样,守在母亲和姐姐背后,甘愿承受可能会在不久之后到来的灾难。

      跋履山川的长安乐每到一处都会向人打听艾左思一家,从望仙山一路南下,在每一座地下城停留的时日最多不过一月。

      期间还碰到了几个月之前为他送信的冯达,长安乐从冯达口中听到了信已安全送达艾左思手中的好消息,又在见到冯达小女儿的时候多送出去两包雪莲花粉末。

      虽然回信再没有收到,但至少艾左思收到了他写的信,两人都互相有了可寄相思之物,也算不幸之中的万幸。

      长安乐又启程往南,他沿路变卖了许多从家中带出来的东西,才勉强坐上了前往苦树崖的列车。

      自从涅白席卷大地之后,所有居民都是昼伏夜出,再也没人可以堂堂正正地生活在阳光之下。所以很多人,特别是病弱的人,免疫力极具下降,再加之地下城环境恶劣,全境人口锐减。目之所及皆是枯黄如蜡的青年,但却没有一个人像是一个正常的人,全都状若枯骨,生出不久于人世之相。

      长安乐长时间受望仙山庇护,作息保持规律,所以与地下城的很多人都不像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人。甚至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被那里的人怀着贪婪又惧怕的眼光打量,像是要挖出长安乐还能活得像个人样的秘密,但又惧怕未知的后果。

      白日增加,夜晚缩短,几乎每一月都会将夜晚压缩一个时辰,不出一年,辽阔的大地终将日夜不分,终年笼罩在涅白席卷之下,那个时候,所有生灵将会迎来最大的浩劫。

      虽然人类有了地下城的保护,可以在白日免受涅白侵扰,但穿透力极强的白色阳光,在将地表逐渐沙化之后,渐渐就有了可以撼动地下城的力道,很多地表土壤层贫瘠的地区已经出现了地下城坍塌的情况。

      长安乐所乘坐的这辆列车便很不幸,在距离苦树崖还有一半距离的地方突然被地表的什么东西拦腰砸下,几声惨烈的刹车声之后,列车被迫停在了铁轨之上。

      车厢里的人惶惶不安,有惊叫哭泣的,也有坦然接受的,长安乐在担心接下去一半的路程该怎么办。列车遭受重物撞击,一时半会儿无法运行,所有人被迫下车到车站等待。

      但长安乐等不了,最近这一个月以来,他频频梦见艾左思,梦里的恋人还是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和他说着同样的话,但梦境越是美好,长安乐就越不安。艾左思可能真的出事了。

      每座大型的地下城之间都有几条崎岖狭窄的小路可以供没有路费的人徒步穿行,长安乐跟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钻进一个个几乎完全不能称之为路的隧洞里,前方灯光昏暗,洞内杂物堆积,不到两天,就把长安乐之前一副纤尘不染的做派给褪了个彻底。

      这回他倒是没有那么招人眼了,长安乐跟领头的人问路,因为脚程两天,他不知道一步一步走到苦树崖实际需要耗费多少天,期间的食物还得想办法兑换。

      “请问,就这样走到苦树崖的话,得走几天?”他不是个会主动和陌生人说话的人。

      领头的是个看上去比长安乐还小几岁的大男生,可能才刚过二十的样子,但虽然骨相很小,皮相却尽显沧桑。

      这人上下打量一眼长安乐,没什么表情道:“十几天吧,可以走小道过去,但那条路很久没人走过了,不知道还通不通。你很着急吗?”

      长安乐应声点头,“十分着急。有人在那里等我。”

      周围的人也加入这个话题,闻言道:“你是北边来的吧?一看就没怎么出过门,这要是没人领着你,你怕是走上一个月都找不到地方。”

      长安乐眉头皱紧,“从望仙山那边来的。请问你们之中有认识路的吗?我可以拿东西交换。”

      领头的人扬起了眉毛,又借着隧洞里昏暗的光线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的人,“望仙山的人不都死光了吗?你这谎话太拙劣了。”

      几道探究的目光随即都投射到长安乐身上,但后者却并没有因为谎言被拆穿而感到无地自容,而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噩耗,双目以肉眼无法分辨的速度填满了悲戚。

      周围的人本想凑过来跟着数落几句,但见此状纷纷各自回头加入别的团体的话题之中,就算这个人不是从望仙山来的,但世界上唯一一座可能具有庇护凡人能力的神山轰然倒塌确实并不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这意味着人类最后也许能存活下来的希望又少了一个。

      领头的人收起嘴角的弧度,神情认真了几分,“你真的是从望仙山出来的吗?还是说你有亲人在那边?”

      长安乐低头咽下溢出喉头的悲伤,整顿好情绪之后才重新抬头回答,“那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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