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六) 生存的背后 ...
-
不仅仅是地下城的人撑不住了,其他同步发生灾祸的地区更是如此,没有哪个地方可以幸免。
听闲聊的人说,苦树崖的崖底,现在已经成了堆尸场了。晚上到地表上活动的人说,隔着悬崖很远都能闻到尸体腐臭的味道,往日的爱情圣地现在是人人避而远之的不祥之地。
艾左思又失眠了,他的作息本就是混乱的,现在却要强行改成白天睡觉,他的身体明晃晃写着无法完成这项调整工作。
他不敢翻身,害怕把睡在自己旁边的艾兴吵醒,就这么侧着身子看面前坑坑洼洼的水泥墙壁。
那不规则的水泥涂抹痕迹在他脑子里渐渐幻化成一个人的形象,再放任眼睛的深度塑造,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就仿佛真的脱身于水泥墙壁之上了。
他抬手摩挲那些深浅不一的颗粒,努力把自己沉入一个名为长安乐的美梦之中,最好能一诉衷肠,遍解相思。
结果艾左思真的梦到了长安乐,但梦境不太友好,长安乐浑身是伤四处奔波,早已不在原来那个地址。他只能以游魂的形态跟在长安乐身边干着急,说话又说不出,想帮忙又帮不上,急得整个额头都是汗。
望仙山的“仙”字据说传承了上千年,不管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多大的天灾人祸,望仙山周围民众上千年来的记载都是积极向上的,从未有过人口的大迁移或者灭绝。
长安乐如今还住在望仙山脚下,虽然三个月来雪崩频繁,但波及范围都奇妙地绕开了人的居住区,整个世界的人民都在颠沛流离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望仙山依然巍峨矗立,守护着山脚下辛勤善良的人民。
所以那封长达三页纸的手写信在辗转了一个月之后,还是稳稳当当地交到了长安乐手里。只不过原本干干净净的信封上早就污渍斑斑,甚至连邮票都因故缺了一个角。
长安乐轻轻抚摸着字迹斑驳的信封,那上面依稀还可辨认出的艾左思的字样让他心下驰然。外界所有地方都遭逢巨大变故,他也尝试着给艾左思曾经的地址寄过很多信,但迟迟没有回信。
【吾爱安乐,可否平安,思之念之,昼夜难眠……
樊笼之海倾巢而出,滨海一线全部覆灭,所有居民都向中部转移到了宁康的地下城……
如果你可以收到这封信,如果你们也被迫搬离,如果苦树崖还存在,我们还可以在苦树崖见面吗?在曾经的崖顶,我们相遇的地方。
按照现在向中部迁徙的速度,大概在明年七月之前就会到达苦树崖附近,我会在那里扎根,不再跟随大部队,盼之念之,早日复见。
如果无法赴约,我们就遥遥寄相思,终有一天,哪怕是黄泉奈何,我也会等你来赴约。
如果你收不到这封信,也请长安长乐,我一定会在某个地方念着你,想着你,盼着你。
左思亲笔。】
何其幸运,在这样一个巨变的乱世,他竟然还能收到千万里之外的爱侣的来信。长安乐一边擦掉自己险些滴到纸面的眼泪,一边将信来来回回地又读了几遍,他想逐字逐句地背下来。
等到夜幕降临,长安乐才拿起笔,开始写回信,一封可能送不到艾左思手里的信。
“母亲……我想寄信给随时可能改变住址的人,要怎么做?”长安乐把地址那一行空了出来,转而问站在廊下的母亲。
长安乐的母亲是位守山巫女,家族传承上百年的信仰便是生于山脚,终身守山,死后殉山。长安乐还有位同样传承了母亲使命的姐姐,她是下一任的守山巫女。
中年女人有一种与远处雪山相得益彰的宁静,不仅仅是面容平静无波,更是周身的气质静雅平和。她也没回头,还一瞬不错地看着雪山,仿佛只要错过一秒,下一瞬望仙山便会从眼前消失。
“人类不管如何迁徙,都是为了生存,但生存的背后,总有割舍不掉的情谊。”
长安乐和自己母亲的交流从来都不多,不仅仅是因为母亲大部分时间都和自己姐姐待在一起,也有现在表现出来的这个原因,他大多数时候都听不太懂自己母亲在说什么。
他稍稍躬身回到自己房间,拿出地图开始研究。迁徙的目的是生存,所以地下城的建造也一定会紧邻水源和生活物资丰富的城市旧址。从宁康一路往中部走,按照艾左思所说的三个月到达苦树崖的速度,沿途会经过五座比较大的城市,十几座二线城市,和大大小小的县镇。
所以长安乐备了五六份同样的信,写了不一样的地址,但交给了同一个送信人。
“我的恋人从南方一路迁徙至宁康,但信是一个月前写的,等这封信送过去他想必早已经不在原址。所以请求您在苦树崖往南的城市,每路过一个地下城中心,就帮我寻找名叫艾左思的人,把信送到他的手上。”
“我们都有各自的家人要保护,不能抛下一切就此去寻找对方,所以这封信可能就是我和他之间最后一次联系,请您多帮我留意,这封信就是我下半生的寄托。”
在送信人焦急的脸庞变为为难的时候,长安乐又加上了一句,“我会向望仙山给您祈福的,雪山一定会让您接下去的日子过得轻松许多。”
望仙山的神奇之处很多外地人都亲自体会过,更别说经过传言的再加工,这些道听途说的人更是对这座山充满了敬畏。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又一番嘱托之后,长安乐在送信之人满脸捡了个大便宜的表情之中把人送走了。现在山脚下的所有居民确实每天都会向望仙山祈祷,但具体作用如何没人知道,他自己家里作为守山巫女的母亲也并没有说什么十分确切的话。
曾经也有外地人逃到他们这里来避难,但所有外来的人,不管是身体强健的还是年迈体弱的,全都无法在地表之上的房间里生存下来超过五天,就算是在地下开凿的地窖,外来人依然无法撑过白日里涅白无孔不入的侵袭。
所以传言就越传越离奇,一开始说望仙山有神力,会保护周遭百姓免受白色阳光照射之苦,但后来经过前赴后继的外来人的印证,传言渐渐变成了:望仙山只会守护世世代代都守在山脚下的人,其他人并不能得到望仙山的庇佑。因此,连带着他们这些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的凡人,也都被冠上了可以与望仙山神灵沟通的头衔,成为了比庸碌众生高一阶的存在。
长安乐交代完事情,静静坐到自己母亲身后,也对远处的雪山投去渺小而炽热的视线,祈求这座终年不移的雪山真的能惠及万民,造福苍生。
“世上并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不管是太阳,月亮,花草树木,还是眼前的山,天道本无情,不必太过执着。”
拿起放下何其容易,但对于自己所执着的事情来说,又是何其艰难,更何况是自己的性命,所以没有人可以做到长安乐母亲说的“不执着”,执着才是人的本能。
“可是太难做到了。”长安乐也是凡俗众人之中的一个,他虽然现在好好地坐在房间里,但依然有牵挂的人,依然会为自己和家人的性命担忧。
“执念到了最后,就是生生不灭的纠缠,便没有了解脱之法。”
听到“解脱”两个字的长安乐似乎心神荡了荡,整个人身体和意识好像分离了一瞬间,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随即便恢复了正常。
“如果到了望仙山也无法庇护脚下之地的时候,母亲会搬走吗?”
中年女人虽然没有立刻回答,但她的神情却并不像在犹豫,“山如果崩塌,走了又有何益。”
长安乐突然就有一种隐隐的不安,他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了雪山崩塌,要把所有人都埋入大雪之下的场景,那个时候的母亲和姐姐依然平静地守在廊下,甚至是大部分土生土长的守山家族,很多人都留在了这里,而他自己,正站在镇外遥遥看着远处的山体倾覆而下。
心口猛地一跳,长安乐把目光挪到自己的母亲身上,他焦急道,“山就算不复存在了,但人却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并不是只有守在这里一个使命,您是我的母亲,我和父亲都希望您和姐姐能平安。”
中年女人回头看过来,缓缓道,“你看见了什么?”
长安乐睁大眼睛,几乎在一瞬间以为自己的母亲真的具备了某种众人所设想的神力,“守护这座望仙山又何尝不是您和姐姐的一个执念呢?”
对面平静的面容牵出一抹浅笑,这是长安乐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母亲的微笑。
“这不是执念,这是使命。你若是放不下山外面的人,便早早动身出发,我们都会为你祈祷的。”
长安乐又从母亲的眼神里读出了那股平淡接受万物变化的无能为力,母亲依然只是母亲,并没有什么并不存在的神力。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