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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三) “风雨时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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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夹杂着一些别的意味,长安乐没有回应。他静静收拾着自己已然湿透的登山装备,收下事先谈好的报酬,并不多看那些贪婪的面孔一眼,转身便往自己家走去。
雪莲长于深山腹地,寻常人也许一生都见不到雪莲花开,更遑论以雪莲为食,以雪莲入药。也许雪莲很难得,但远远没有到千金难求的程度。金钱已经让雪莲失去了原本的面目,那些夸大其词的效用,以及词赋优美的赞扬,让很多人都对雪莲趋之若鹜,雪莲的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
长安乐不喜欢这种把雪莲神化的行为,他只是拿钱办事,其他的什么商业入股,作为稳定供应链这些,他都没有兴趣。
大雪还在下,但脚下的积雪却没有往年那般沉厚。长安乐伸手按了按地面堆积起来的雪层,不出意料,手指几乎没用什么力道便摸到了水泥地面。
他踩着路灯慢慢往回走,兜里的手机却震动起来,这回不是那种次第分明的间歇性震动,而是一种接连不断的长时间震动。
长安乐摸出手机看着艾左思那边弹过来的语音通话界面,愣了几秒。
“喂,安乐,你到家了吗?要是还没到家的话,就先把电话挂了,等你到了我再打过来。”对面的声音有些局促,完全不像之前在苦树崖表现出的爽朗外向。
长安乐淡淡道:“还在路上,就这么说吧。”
“雪莲很好看,谢谢你专门给我拍的照片……”艾左思在措辞,“最近望仙山一直下雪,你进出山里一定要注意安全,能不去最好别去了,我听专家预测说望仙山一侧可能会发生大规模雪崩,很危险。”
“嗯,我知道。”
艾左思盯着自己做了很多标记的日历,手指滑到月底的时间,“你能把地址给我吗?我不会擅自去打扰你的,只是想……正好在网上买了你上回说很好吃的酱料,也给你寄几瓶……”
“等会儿发你吧。”长安乐抬头看着月勾斜挂,问道,“你那边有月亮吗?”
艾左思急忙跑到窗边伸头去看,“有,很亮的下弦月,我拍给你看。”他切回主界面,对着窗口的月亮聚焦。
照片拍得很好,构图和谐,色调柔和。但有个小心机,艾左思窗口的风铃也入镜了。长安乐也有一支,当时在民俗街上买的两支一模一样的。
月亮虽然很亮,但随风吹动的乌云却不少,明日的南边和北边可能都不会是个晴天。
“你吃饭了吗?我晚上做了土豆牛腩,用的是正宗的南海酱料,比之前在苦树崖做的那个要好吃一些。明年我带点儿原料过去,到时候给你做原汁原味的土豆牛腩。”
长安乐摸着肚子,确实好像饿了,在山里待着不觉得,一下山就感觉体力消耗得很快。
“好,我到家了。”
意味着要挂电话了。就连不愿意多想的长安乐都听出了电话那头的失落,他转头看见自己屋里晾晒的干花,也给艾左思拍了一张,附字:干雪莲。
果然,那头又好像被重新点燃的烟花,开始绚烂多彩地燃烧自己,以企图感染宁静到过了头的雪山行者。
于是两人的这通电话从晚上七点半,打到了九点多,长安乐睡觉的前半个小时,那边才恋恋不舍地挂断。
长安乐泡在温暖的浴缸里,闭着眼缓解一身的疲劳。眼前浮现的,不仅仅是今日的主题雪莲花,还有某个窗台的那串风铃,他自己的那串同样挂在窗台,差不多一样的位置上。
只不过南边的那串对着大海,北边的这串对着雪山,但都和窗外的日升日落相得益彰,互为伴奏。
临睡前,长安乐又收到了艾左思发来的信息,上面写着:给你听海风的声音,虽然这里没有天涯海角的名头,但比苦树崖更有穷天极地的那种味道。
如果此时是白天,那如此风声便是天外之语,让人忍不住想探究其中的奥秘。但现在是晚上十点,人需要休息的时间,如此汹涌澎湃的潮声和谡谡海风,就变成了饶人安眠的存在。
长安乐犹豫了一阵,才回道:你睡得好吗?
艾左思像是习以为常:每天都是这样,已经习惯了。只是最近这段时间樊笼之海越来越不平静,大家睡眠都有些差。晚上睡不着的话,我就经常坐在窗台上看海,有时候会直接坐到太阳升起,看多了海上的日出,才知道很多地方的日出都不一样,但却独独只有苦树崖的日出一直让人觉得希望升起。海上的日出带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无法躲避的牢笼,只要金光照射而来,所有人都会被卷入其中。
长安乐破天荒地说了句:睡吧,我陪你。
好感往往不是单独滋生,朝暮灌溉的小树苗总会在共同的土壤上发芽,哪怕长安乐这边只是冒出一点新绿,艾左思都会每日守着它辛勤浇灌,纵使这棵小树苗根本就不会结果,他也会一直守护,就像从不曾转移的礁石一般。
一旦认定,便不会轻易放弃。
长安乐收到一个快递盒,他轻轻晃了晃,有清脆的声音传出来,猜不出是什么。
寄件人写着艾左思,送货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日,长安乐的生日。
盒子里是满满一盒的贝壳,星形,螺形,枫叶形,乳白色,枫红色,柚黄色,数不尽,看不完。
手机响起持续性震动,艾左思的笑脸浮现:“这是我从小到大收集到的贝壳,全都寄给你。你每天看一枚,每看完一种,就是我们见面的日子。生日快乐,长宁。”
长宁是长安乐家人的叫法,今天有了另外的人叫出来。
时隔五个月,再次四目相对的两人,一个眼里倒映着欢喜,一个眼里缀满了点点柔雪。
“多谢你,我很喜欢。”
这是艾左思第一次读懂长安乐的表情,这个礼物,长安乐确实很喜欢。艾左思喜不自胜,越说嘴角的弧度越大,“今天你生日家里有什么活动吗?我可以给你唱生日歌,远程给你点蜡烛,让你许愿。”
那张脸上明显写着这些事要是能一起做就更好了。
“会去望仙山脚下捡松枝冻起来,放入家里的地窖。”长安乐说得平静。
听的人却不平静,南北差异很大,艾左思出生起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更没听说过这种风俗。
他好奇道:“有什么寓意吗?我可以远程冻一枝吗?”
长安乐抬眼看着他,几秒没说话,在艾左思做出反思行为的上一秒答应了这个请求。
雪山脚下的风俗,寓意终究逃不过天地调和,无灾无难。只不过冻在自家地窖里,是家族成员同气连枝的另类解读而已。
最终,代表艾左思的那支松枝冻好之后放在了长安乐的窗台外,他新开辟的一个小地窖。
附带照片一张,才发出去不到一秒,那边便回过来一连串的道谢和已经偏离正常朋友的一头热言语逻辑。
距离下一次见面还剩两百天,艾左思掰着手指数。从夏天数到秋天,又从秋天数到冬天。南边即使到了冬天,也不会有大雪纷扬而下。
艾左思有种种理由找长安乐看望仙山的雪,当然最合理的,是冬季的到来。他拨弄着窗台的风铃,听着与远在北上的那支风铃一致的清脆敲击声,思念便被海风裹挟,传入辽阔又汹涌的海面。
如果海风能带去他的想念,那望仙山脚下,一定是狂风过境,残雪飞扬。
自从打开了语音视频通话的大门,艾左思便直接省略了打字的工序,每每都直接发语音过去:我感觉今年的樊笼之海好像离我更近了,还记得小时候,要跑到屋子外面才能清楚地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现在坐在窗台上都能听得很清楚了。
长安乐正在摆弄自己的干雪莲,家里人说要挑出一些去镇上换冬天的物资。干花很脆,稍一用力就会骤然梦散,不复花形。
“今年的望仙山似乎也和去年不一样了。”懒得拿手机的长安乐主动拨通了那边的电话,他站起身抻抻酸痛的腰背,视线扫到门前的积雪,也许是今年的积雪不如往年的沉厚,或许是山里的动物少了很多,很多不寻常都让长安乐在意。
艾左思也望着奔腾的大海感叹,“也许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吧。我们这边还组织了一场海祭,为期三天,几乎所有当地住户都会到场,到时候给你看看我们这边的风俗。”
长安乐思考着“海祭”这个词和他们这边山神祭的相似程度,“风雨时若,安康吉乐。”
“真希望能快点到七月,好想再见面。”
“嗯,会见面的。”
这场蓄谋已久的冬日,也许正在悄然改变着什么,土地上的生物也都会有相应的反馈给予。
但最先到来的不是相见的日子,而是各地异常的增加,海风之约还没举行,艾左思就收到了很多活动取消的通知。
风筝节,篝火晚会,凡是大型的活动都在陆续取消。艾左思有些不安地问长安乐:今年七月,你还会去苦树崖吗?
长安乐回复道:我们不是约好了要见面吗?
艾左思沉下去的心瞬间便被捞起:去!我一定早早在之前的民宿等你,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