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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睡美人6 诗歌背后的 ...

  •   黑短发。

      红嘴唇。

      骑骡子。

      背扫帚。

      ……这不就是说她吗?

      还有哪个女巫骑骡子的?

      柳森挑眉,漆黑如曜石的眼瞳里,倒映出吟游诗人抿唇微笑的脸。

      ——她倒要看看,这到底怎么回事。

      吟游诗人仿佛没看见她,兀自拨动竖琴琴弦。

      他的身后,肌理古朴的木框中间,橱窗玻璃后,是几个厚沉的黑胡桃木书架,上面摆着积满了灰尘的旧书。穿围裙的店员正拿着一束细棍子打扫,眼皮没睁开似的,懒洋洋地打哈欠。

      这间店的生意看起来很糟糕。也因此,门口这片区域没什么人。

      吟游诗人的声音和眼神一样清淡:

      “噢,这个可恶的女巫啊!
      滥用毒恶的魔法,
      虚饰出美丽容颜。
      偷窃来黑夜遮掩,
      将嫉妒与诅咒妆点。

      只为——
      行那卑污丑事!”

      诗人淡色的瞳眸眨也不眨,像是在极专注地凝视她。他呼出的气息,吹过柳森脸上的绒毛,有点痒。

      柳森微皱眉,站直身体,将一脸呆滞的骡子,绑在一旁的方木杆上,揉了揉它的耳朵。随后在不远处席地而坐,抱胸,打量眼前这位,似乎耳朵不太好使的吟游诗人。

      “卑污丑事”是什么鬼?

      她干什么“丑事”了?

      吟游诗人似乎感受到她心中所想,唇角噙了抹浅笑。

      隔着一扇玻璃,书店里的店员,额头抵在书架上,鼻子上冒出个鼻涕泡。

      似有若无地,吟游诗人继续唱:

      “凶恶野蛮的女巫——
      她勾引胖仆妇的丈夫,
      她迷倒挤奶工的儿子。
      豪富的男爵因她夜不能寐,
      深情的骑士为她忧心伤肺。

      她还有一只邪恶的黑猫,
      吸食暗夜旅人的魂魄……”

      柳森:“?”

      满脑袋问号的柳森,看了眼从皮鞍袋里爬出来、露出一个圆脑袋、用一只小爪子揉眼睛的“邪恶黑猫”,陷入沉思。

      乐声停止,诗人望向她。

      柳森仔细看他的眼睛——虹膜大,色浅,漂亮却缺乏神采。

      难道……?

      “当我年幼时,上天曾亲吻我的眼皮,将我视物的能力取走,作为献给神祇的礼物。”诗人道,“很遗憾,年轻的小姐,因视物有碍,我无法看清您的容颜。但您光辉圣洁的形体告诉我,您是一位行侠仗义的善行者。或许您有巫女般美丽的容颜,但您绝不是诗歌里描述的邪恶女巫。”

      他的前半句话印证了她的猜测——这位诗人并不是耳朵不好使,而是眼睛不好使。

      柳森叹了口气,可惜了。

      诗人说得不错,这一路走来,她所行所为,都是侠义的善举。所以她不大能理解,为什么这诗里的她,会恶名满盈?

      “谢谢您的赞美。”柳森挑眉,“诗人先生,您能为我解释一下这些歌词吗?这听起来实在是太荒谬了……女巫怎么会骑骡子?”

      “年轻的小姐,您不能对骡子有偏见。它们虽是驴和马的杂交种,但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优秀的耐力。它们朴实而勤劳,寿命比马和驴都要长,只是外观看上去欠缺了一些……嗯,威猛和优雅。”吟游诗人道。

      “我明白了。那能不能请您告诉我,拥有那么强大法力的恶女,为什么会勾引胖仆妇的丈夫和挤奶工的儿子?”

      “或许因为他们都是童身?”诗人笑了笑,“我也不太能理解。但毕竟她是邪恶的女巫,干出来什么事都不奇怪。或许女巫的审美就是和人类不一样呢?”

      “……”柳森深呼一口气,“请问这个诗歌是从哪里传过来的?里面的内容是真实的吗?”

      她猜测,这诗歌估计是那些在她手下落败的强盗瞎传的。打不过就污名化,这也正常,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伎俩——只是难免让她觉得有些麻烦、且厌恶。

      只是,他们传播这样的诗歌有什么意义呢?她坦坦荡荡地行在街道上,一路走来,并没有行人因她的外貌而对她区别对待,她正常地购物,正常地补给,正常地住宿,并没有生意人因为她的长相而拒绝收她的钱——她知道原因,毕竟大家都要过生活的,而她出手还算阔绰。

      “从遥远的、黑泥沼泽的另一边传来的。”诗人笑着说,“这些诗歌里的内容当然不是真实的。众所周知,诗歌里女巫的主要功效,永远都是用来吓唬那些不听话的小孩。您小时候也应该听过类似的内容吧——‘要是不听话,就会被女巫抓走’之类的。”

      柳森:“……”不,她小时候听的不是这个版本的。

      不过诗人的回答基本证实了她的猜想。她正是从黑泥沼泽的另一端过来的,且一路上打败了无数的恶人,拯救了无数的可怜人。

      又询问了几句。诗人耐心地一一解答,柳森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根据诗人说的,这个诗歌最初竟流传于贵族之间。

      这就奇怪了。

      能沦为强盗山匪的,必然不可能是贵族。他们也不可能在贵族中有影响力。

      等等,那诗里的内容……

      柳森明白了。

      “谢谢您详尽的解答。”柳森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鼓囊囊的钱袋,掏了两枚金币出来。

      诗人告诉她想知道的信息,她交付给他一定酬劳。这很公平。

      没看到诗人面前有能够放钱的容器——诸如打开的铁罐、或帽子之类的东西。柳森想了想,觉得长相这样的出尘的诗人,应该不会喜欢这些人间的俗物,手掌合拢,准备将金币收起来。

      然而,她金币还没收好,面前就多了一只摊开的手——掌纹利落、指节修长,大拇指微微屈起,指甲很干净。

      她抬头。

      无神采的双瞳凝视着她,像两颗通透无机质的玻璃珠子,色浅而易碎。她的身影倒映在里面。

      诗人轻声笑了:“感谢您的慷慨。”

      柳森也笑了一声,摇摇头,将金币拍到他的手掌上。

      “我会铭记您的善举,永远。”诗人说。

      .

      数日前。

      封闭的室内。嘈杂的音乐。扭动的舞女。

      朽坏的木头的腥气、覆盆子的甜香、浓烈的葡萄与大麦酒的气息。

      “约翰,我们都能理解你的伤心。毕竟,你那样一往情深地对待她,是个正常的女人,都应该动容。哪怕是伯爵府上的千金小姐,怕是也招架不住你这样的追求。而那名叫做柳森的魔女,出身成迷,毫无礼教。就她那样的货色,居然也敢辜负你!这真是太令人愤怒了!”蓝发老头安抚着眼前失意的英俊男人,对不告而别的某个家伙大加指责。

      “住口!不准你这么说她!”握住木酒杯的手,因过于用力的缘故,青筋涨起。约翰猛灌了一口酒,“虽然她确实辜负了我,但、但……”

      “约翰,那不过是一个贪图金钱的虚荣女人而已。”红发头巾男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你可是皇族的后裔。以你的条件,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呢?你看她趁深夜卷走那三枚价值连城的魔蛋就知道,她的贪婪就如同无底洞一般深不可测。像她这样的女人,根本不会珍惜你对她的好。”

      “如果不是厚道的旅店老板娘告诉我们,你的马鞍袋里有三颗那么珍贵的蛋,而在那个婊.子失踪之后,那三枚蛋也跟着不翼而飞,我们根本发现不了她丑恶的真面目。”黄毛一脸肉痛,仿佛丢失财产的是他自己。

      黄毛叹了口气,“你对她那么好,她都不领情。果然,女人就不能宠着!”

      “你救了她的生命,又在她身上投入了那么多的时间、心思和金钱,甚至为了她被魔猫咬伤,伤口至今未愈,头晕不定期复发,也不清楚以后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棕发眼镜男叹了口气,“约翰,停止你的思念吧!你的牺牲已经够多了。你已经足够体贴入微关怀备至了,她无非是仗着你宠爱她,才会不断挑战你的底线。”

      旁边一直沉默的黑发土豪,也灌了口闷酒:“约翰,我懂你。这种感觉我也曾有过。我们不愧是兄弟,都是被爱情伤过之人。”

      约翰喃喃:“是啊,为什么……我都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可她,可她……”

      “她这就是在作贱你的心意!”黑发土豪又叫了一扎酒,跑腿的侍者怪异地看着他们几个,他们却浑然不觉。

      黑发土豪递给侍者几枚铜币,作为跑腿的小费。他似是感慨道,“不瞒你说,约翰,她那个长相……我其实也对那个女人动过心。”

      黑发土豪闭上眼,沉重地摇摇头。

      约翰茫然眨眼:“那个女人?你是指……?”

      “没错,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瞒着你了。”黑发土豪说,“我曾暗暗将你当做假想敌,想在那个婊.子面前表现一番。但,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们是兄弟,不是吗?”

      约翰收起了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没错,我们是兄弟。只有兄弟才是永恒的。”

      “为了兄弟的友谊,干杯!”

      “为了兄弟的友谊——”

      “为了男人间的友谊——”

      碰杯声响起。发色各异的冒险者们互相对视一眼,眼里纷纷染上了笑意。他们再次碰杯,将木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回到旅店的男人们满身臭汗。身段窈窕的老板娘眉头一皱,紧接着,硬挤出一个灿烂笑容来:“欢迎回来!先生们,看你们的表情,一定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吧!”

      黑发土豪号拋给她几枚银币,扬了扬下巴:“没错,认清了一个恶毒虚荣的女人。也算是一件幸运的事吧!”

      老板娘把银币收起来,喜笑颜开,“祝幸运与你们常在,英勇的冒险者们。”

      夜晚,一身“男人味”的冒险者们围聚在一起打牌。

      牌是黑发土豪提供的,是手绘的木刻纸牌,看上去就十分昂贵。像这样一副绘工细致的牌,黑市上至少值几百金币。

      “我们不能就这样算了,约翰。”蓝发老头说,“爱情中的二人是平等的关系,没理由让你这样忍耐,而她却什么都不付出。你必须给予那婊.子回击,让她吃点苦头。”

      其他兄弟纷纷附和。

      “我想到了一个主意。”黑发土豪说。

      冒险者们颜色各异的脑袋凑到一起,听黑发土豪说他的想法。

      除了约翰以外的人,都在鼓掌,称赞他想出的妙招。

      “可是,这不是在编造谎言吗?”约翰说,“我们都知道,她是从女巫魔爪下逃出来的可怜女孩。她那样美丽的容颜,那样柔弱的身段,怎么可能是恶毒的女巫呢?”

      “不一定要真实。我们的目的不是真实,而是要让她吃苦头。”黑发土豪说,“造谣是必须的。只有她吃到了苦头,才会知道,自己曾错过了一个多么优秀的配偶。也唯有这样,她才能想起你的好。”

      “可是平民们不关注这些。这些真的会对她有丝毫影响吗?为什么不将她盗窃那三枚魔蛋的事说出来?凭魔蛋的价值,那些强盗和山匪,一定会让她长足教训。”红发头巾男提议。

      黑发土豪摇摇头:“像她那样的小美人落入强盗手里,会遭遇什么?我们的目的是让她长教训,最好没有男人敢靠近她,而不是让她被那些劣等人玷污。”

      约翰注视着他,迟疑,“她真的会因此而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从而回心转意,乖乖回到我的身边吗?”

      “十有八九。”黑发土豪笃定地说,“待这首歌谣传到大陆各地的贵族耳朵里,即便她再如何拥有惊世的美丽,那些王公贵族们,也一定会对她避退三舍。你想想看,一个连仆妇的丈夫都会勾引的人,必定会让贵族们倒足了胃口。我以我男爵的身份发誓。”

      “以她那样的容貌,不能嫁给一个上流阶级的人,一定会痛苦终生的。”黑发土豪男爽朗一笑,笑声中尽是志在必得。

      他打出一张国王牌,整个身体后仰,陷入柔软的椅背中,姿态潇洒而随意,“我们要让她无法在上流阶层混下去。这样,她以后便永远也不能嫁给一位出身高贵的绅士了,这一定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他的兄弟们仿佛已经想象到,那个形貌昳丽的女人后悔痛哭,跪倒在他们面前恳求的场景了。

      众人笑声不断,纷纷点头,称赞黑发土豪的睿智与英明。

      牌桌上一片狼藉。国王牌在花花绿绿的牌堆中倒立,像只滑稽而华丽的蚂蚁。

      .

      天亮了暗,暗了亮。太阳与月亮交替出现。偶尔太阳姥姥疲倦了,就换上满天厚重的积雨云。雨水调皮地跳下来,在湿答答的人间嬉戏玩耍,将小伞一样的蘑菇从软乎乎的泥土里拔.出.来。偶尔月亮小姐休息了,就唤出满天繁星。小星星们手牵手,对着地面亮灯的小窗户眨眼睛。

      人间,绮丽的人间,繁博的人间。无数的人在做着无数的事。贵族们品尝葡萄酒,描金餐碟里装着精致的糕点;穿铠甲的骑士与魔熊殊死搏斗,兴致高昂地提回了他的战利品;河边洗衣的女工,掰着遍布疮茧的手指,计算秋末的工钱;穿粗布衣衫的小女孩眼睛明亮,从炉子里拿出暖烘烘的面包。

      而有一人一猫一骡,目光凝实,始终沿着路线,朝目的地坚定前行。

      穿过猛虎、毒蛇盘踞的森林;穿过群狮、鬣狗游荡的草原;穿过一个又一个风情各异的小镇;穿过一群又一群面貌不同的人们;穿过各种或恶劣或温和的天气。

      这一天,阳光普照,万里无云。

      柳森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抬头,看向眼前的荆棘林。林木的深处,无数的幽影中间,隐约能看到城堡的尖顶。

      群鸦从荆棘林深处飞出,如同洒向天空的墨点。

      “我们到了。”柳森将地图收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睡美人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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