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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拇指姑娘14 初次婚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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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当天。
鼹鼠先生穿着特地熨烫过的黑天鹅绒袍,拄着一把崭新的、顶端镶红宝石的金手杖,通过铺了红色毯子的地道,亲自来到老田鼠的家中,迎接他美丽的小新娘。
披着雪白头纱的拇指姑娘忍着眼泪,蹑手蹑脚地走到老田鼠屋子的外面,捂着胸口朝上看。
麦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干枯的梗。太阳浇在上面,麦梗变成了一根根金色的针。倒映在拇指姑娘琥珀色眼瞳中的一点阳光,也像一根深深嵌进去的针,但即便视野变得朦胧,拇指姑娘也没有移开眼。
她想把太阳的样子深深印在自己的心里。因为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光明的太阳了。鼹鼠先生是如此厌恶阳光,以至于他那宽阔的屋子里,一丁点儿阳光也见不着——没有哪怕一个窗子,所有透光的孔隙也都被遮挡住了。
拇指姑娘倚着门框。一阵阵钝痛在她的心中泛开。她的身体沿着门框滑落,最后变成坐靠着的姿势。她拭去睫边的眼泪,提起精神,挥手向太阳道别:“再会吧!您!光明的太阳!”
她又想起了那只燕子,于是她便对太阳说:“我亲爱的太阳呀!倘若你看到了燕子先生,我请求您,代我向他问候一声!”
她的声音不大,只有自己能听到。她也并没有想过太阳真的能为自己传话,比起请求,她更像是在祈愿。
“嘀哩——”
“嘀哩——”
自头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拇指姑娘循着声音的方向抬头。与此同时,一滴晶莹的热泪,顺着她白嫩嫩、粉扑扑的脸颊,滑落到了她的纱嫁衣上,洇出了一块浅灰色的痕迹。
拇指姑娘诧异的眼神里,倒映出一个黑色的身影。燕子先生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周,像一枚箭矢一般俯冲而下,最后落到了一根稍矮的麦梗的顶端。
拇指姑娘双手抱着膝盖,仰头看他。
那双漆黑的、曜石一般明亮的眼睛里,正倒映出拇指姑娘此时此刻惹人怜爱的情态。
对视的短短几秒间,仿佛过去了好几年那样漫长。
拇指姑娘忍不住哭着道:
“——燕子先生!”
原本见到拇指姑娘时浮现出笑意的脸,在看到她的眼泪后,立马变成了惊慌。
燕子先生飞到拇指姑娘的面前,用一边漆黑的翅膀半环绕住她,温声安抚了一会儿后,问她怎么了。
拇指姑娘微微松懈了身体,半靠在燕子先生的翅膀里——那几乎是一个蜷缩的姿态。
将眼泪与梗咽通通压下,拇指姑娘告诉燕子先生,她是多么不情愿和那个丑陋傲慢的鼹鼠先生结为夫妇啊!她不想余生只能住在不见天日的地底,她还渴望见到太阳,渴望闻到花朵的清香。
“我可怜的小恩人。”燕子先生用羽毛轻轻拍打拇指姑娘单薄的背脊,“严寒的冬天即将到来,我即将飞向远方,飞向遥远的、温暖的国度。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
担忧被拇指姑娘再次拒绝,燕子先生这回压低了两个声调,稍稍凑近了些,几乎是低声下气的解释道:“你不必担忧遇到危险,我会尽我的全力来保护你。我的背非常的宽阔,你可以骑在上面,还可以用腰带把自己牢牢系紧。”
燕子道:“这样一来,你就不必嫁给那丑恶的鼹鼠,不必终日被困在黑暗的房子中。我将载着你,飞过高山与溪流,飞过灌木与草丛,飞到那温暖的国度里去——那儿的阳光会比这更加灿烂和美丽!那儿只有温暖的夏天!那儿永远开着美丽的花朵!”
拇指姑娘欲言又止。
她多么想马上答应他啊!
但是……
拇指姑娘摇了摇头,扶着燕子翅膀上的羽毛,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亲爱的、可怜的袖珍姑娘,你可要想清楚。”顿了顿,燕子先生继续道,“错过了这次机会的话,我将再难以拯救你。那个可恶的鼹鼠颇有一番势力,在你们即将进行的结婚典礼上,他一定会布置好森严的守卫,一定会有重重的关卡。到那个时候,我就很难再将你救出去了!”
是啊!
当她向太阳祈愿的时候,燕子先生就如同一个恰如其分的奇迹一般,降临在了她的面前。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像上天的安排!冥冥之中,命运的女神似乎都在催促她,与燕子先生一同远行。
错过了这次上天给予的机会,她将再难以逃脱嫁给那大腹便便的鼹鼠先生的命运!
燕子先生用满怀着希冀的目光看着她,眼睛一眨也不眨,生怕错过了她哪怕一个微表情。
然而,拇指姑娘只是轻轻推开了他的翅膀,僵硬着肩背,如提线木偶一般转身,而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洞穴的深处。
——漆黑、死寂、一眼望不到底的深处。
“砰——”
婚礼的礼炮炸出热闹的响声,拇指姑娘捧着一束晒干的大麦——鼹鼠先生厌恶捧花,于是用大麦将其替代。
拇指姑娘迈着沉重的步伐,在红毯上挪着步子,整条隧道内,只有顶端的土层里,斜插着一根发着幽暗光芒的引火木。这光如同来自地狱的业火,照出两旁齐齐排列的守卫们严肃的面容,为他们平平无奇的脸上,添上了一份狰狞的色彩。
“我讨厌这个光!”鼹鼠先生这样说着,抬起手臂,指挥守卫将引火木打落。
咕噜噜的响声过后,熄灭的引火木滚到不知何处,隧道内彻底陷入了黑暗。
不同于看不见东西、早已习惯了黑暗的鼹鼠先生,不同于受过专业训练、能在黑暗中视物的守卫们,拇指姑娘被这忽然降临的黑暗吓到了。
她提心吊胆地问:“鼹鼠先生……”为什么您要熄灭引火木,我看不到了,我很害怕……
然而没等她把后面的话说出口,耳边便传来鼹鼠先生幽幽的一声:“我亲爱的、我宠在心尖的新娘。”
拇指姑娘窒住了呼吸。
她隐约觉得,鼹鼠先生的语气不对劲。
很不对劲。
脖颈上生出细密的鸡皮疙瘩,拇指姑娘感觉凉飕飕的。鼹鼠先生似乎是靠近了,凑到她耳边了,在轻轻吹吐着气。
“我的新娘……”鼹鼠先生意味不明地唤着她,“我对你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吱吱”的尾调。
因频率和声调都过于诡异,这听起来竟不像鼠类的叫声,而更像是蛇类的嘶叫。
——总之,听上去很是不妙。
拇指姑娘咽了口口水,不知为何有些害怕。
她战战兢兢,正准备回答。
下一秒,脖颈一痛!
锈腥气从侧颈向上蔓延,啮齿动物的牙舀拇指姑娘柔软细腻的皮肤……竟是撕扯下了一小块肉!
“啊!”
拇指姑娘忍不住惊叫出声。
鼹鼠先生冷笑一声:
“我怎么不知道,你和那只死鸟的关系竟这么要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做了什么!“你这个虚伪的荡.妇!贪图钱财的裱.子!”
嘴唇张开,动了两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捂着侧颈处的伤口,拇指姑娘露出了有些茫然的神情。
——她做了什么?
——她做了什么不应当做的事情吗?
生理性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迅速从眼眶中被挤出。拇指姑娘使劲儿眨了眨眼,糊住眼睛的泪却越来越多,且因周围环境太黑,眼前的事物仍然看不清楚。
平常一向表现得斯文且自持的鼹鼠先生,在骂人的时候,将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几乎要破音。嗓音中的愤怒,仿佛能将干枯的麦草垛点着。
“你这个贱人!娼妇!狼心狗肺的背叛者!”
一声声不堪入耳的辱骂,在空旷的隧道中回响,格外刺耳。
所有被聘请而来的守卫都眼观鼻鼻观心,听从雇主的命令,完成自己的使命,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
拇指姑娘小声地抽泣着。不断流失的血液夺走了她的体温,让她的思维也开始有些不清晰。
“你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毫无破绽吗?呵!”鼹鼠先生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为了对我隐瞒你和那只死鸟的私情,你特地在他飞走之后,为他填补了那个地道顶部的窟窿,是不是?你以为把那个窟窿填起来,我就发现不了了吗?”
“恰恰相反!”说到这儿,鼹鼠先生大笑了一声:“如果不是你多此一举,我还不能发现你们在背后做的龌龊事哩!”
拇指姑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失血过多的状态,也让拇指姑娘无法聚精会神地思考。
“那只死鸟成功逃跑之后,如果要掩盖土壤被破开的痕迹,在外界的他应该是从顶端填土。而地道上那个被填补的窟窿,明显是从底端填土的。”
鼹鼠先生怪笑了两声,说,“我对自己的所有领地和财产都了如指掌,一下子就发现了这个端倪,也因此产生了怀疑。你看看你,我无耻的新娘,是你的心虚出卖了你!”
“你背着我悄悄做出背叛的行为,看在上次是第一次的份上,我还可以原谅。但今天!是我们两个婚礼的日子!”
“再这样庄严的、神圣的、不可亵渎的日子里,你居然还和你的情郎私会?——真是个不要脸的荒唐新娘!”
“遇到我这样一个不完全只看待外貌的好夫婿,你那廉价易逝的容貌才得以葆值。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为你亲自挑选婚纱、头纱、捧花、戒指,为你铺上我根本看不见的丑陋的红色地毯,为了让你能够在看见的状态下进行婚礼,我甚至专门在地道里点燃了引火木!”
“我对你那么体贴、那么纵容,而你呢?你回报我的是什么?是什么?!”
吱吱。
喳喳。
吱吱。
喳喳。
眩晕感一阵阵袭来。鼹鼠先生说的话,受伤的拇指姑娘听不完全;他话中的意思,她也一个单词也无法理解。
明明……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她是不希望任何她在意的人受到伤害,所以才会选择嫁给一个自己并不爱的人。
黑暗里鼹鼠先生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拇指姑娘忽然生出了一阵恐惧。
就在拇指姑娘感觉自己要被那可怖的气息吞噬时,头顶不远处的地方,忽然落下了许多细碎的石头,紧接着是一股脑涌进来的、如清澈水泽般的光亮。
不喜欢光亮的鼹鼠先生尖叫了一声:
“啊!”
骤然的强光,也让拇指姑娘眯了眯眼睛。朦胧的光影中,似乎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跟我一起飞吧——”燕子先生飞得越来越近,他大声呼喊道,“我亲爱的拇指姑娘!当我在那个阴森幽冷的地洞里冻得僵直的时候,是你!救了我的生命!”
所以,我必须遵从内心的指引,来拯救你于水火——
耳边传来鼹鼠先生不住的咒骂,拇指姑娘顺着光亮的地方抬头。泪结成了一层薄薄的膜。她下意识地,对着那被光线雕刻成剪影的燕子的翅膀,伸出了自己的手。
下一秒,手被紧紧握住。
温热的、人类皮肤肌理的触感。
——不是燕子先生。
——这、这不是燕子先生!
拇指姑娘心里“咯噔”一声,不可避免地,露出了惊慌的表情。
“这是什么时间节点?婚礼?哪有在这么黑的地方办婚礼的?新娘手上还拿着大麦?太非主流了吧!”
一个偏冷的女声嘟囔道。
这声音微微沙哑,带着些刚睡醒的困倦。
没有精力也没有力气去擦拭眼泪,拇指姑娘的眼睛被水雾蒙住,看不清对方的脸。
只听见对方仍然在继续说:
“旁边那只穿黑袍子的鼹鼠,啧,不会是新郎吧?”
“——我的天,好丑的新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