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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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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小姐来了!”
“李家可不是寻常人招惹得起的。”
“这下有好戏看了。”
顾肆朝骑在马背上转头望去,八人抬的繁琐金轿落在不远处的街侧,十分引人注目。
秦翊听见众人反应,红着眼睛垂下头,隐忍道:“当初姜小姐不顾我在赴考,匆匆送来诀别书,我的确消极了一阵子。可如今你我已经两清,我也与李小姐定下亲事,便万万不会辜负她的,还望姜小姐自重。”
候在轿旁的婆子贴到帘上耳语片刻,便气势汹汹挤开人群,径直停到江如温的花轿跟前,声音洪亮,
“我家小姐明白姑娘当初百般帮衬秦先生为的就是今日,可惜姑娘最后的几日没能耐住,飞上枝头的机会如今白白从手掌心里溜了换做谁都不好受。我家小姐心善,明白姑娘今日此行的目的,已备好白银十两给姑娘带回去,还请姑娘给自己留些颜面。”
“白银十两,李家这是把他们当叫花子打发了。”
“啧啧啧。”
“闹这么大的没脸却只换了十两银子。”
婆子得意地听着身后百姓对姜莫莫指指点点,嫌弃又鄙夷地看着轿中的少女。
“秦先生。”江如温略过那婆子,直直看向秦翊,“秦先生抬举我了,我一介目不识丁的乡镇村姑,除了会锄田和种菜,哪来的本事写诀别书给你?怕是...莫莫自己的名字,我都还不会写呢。”
秦翊动作一僵,迅速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姜莫莫,总觉得这个姑娘比记忆中聪明了许多。
他咬牙片刻,“你什么意思?”
江如温笑笑,“先生在拂衣镇上与我朝夕相处,还能不知道莫莫不认字么?先生看到这封信时,难得不觉得奇怪?”
秦翊绷着脸沉默几息,“当初我正赴考,收到这封信便伤心欲绝,哪有心思想到这么多。”
“我还以为是先生看到这封信,庆幸再没人阻拦你攀附权贵,而不愿意多想呢。”江如温笑得眉眼弯弯。
秦翊感受到众人炙热探究的视线,死死地咬紧了牙关,强撑着把戏唱下去,“你...你的意思是,这封诀别书是别人杜撰的?”
“不止如此!”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马背的顾肆朝突然跳下来,一把夺过秦翊手中的信纸,举到众人面前,
“宣纸名贵,怕是整座拂衣镇上也难以寻出一摞,倘若此信是姜小姐所写,她有什么能力弄来这样一张名贵的纸?”
一直七嘴八舌的百姓听到这里,纷纷闭上了嘴巴。
宣纸的名贵程度大家心知肚明,别说偏远的拂衣镇,哪怕是京城也不常见,怎么可能是出自一介村姑之手?
顾肆朝勾起一丝笑意,“这么明显的事,秦先生竟也没注意到?”
“放肆。”宽敞的车厢内缓缓走下来位锦衣罗裙的贵小姐,“你们是何人?竟敢当街污蔑本朝状元?如此巧舌如簧,敢与我们去衙门对峙吗?”
“身正不怕影斜,李小姐,我们有何不敢?”顾肆朝扬了扬手中的纸,“只不过,状元新贵初上任就闹出这样的丑事,若是去公堂对簿传到了圣上耳中,秦先生怕是要蒙尘一辈子了吧?”
秦翊生得温润如玉,他从前是位亲和儒雅的教书先生,同拂衣镇一座座青石瓦房里的人不一样,他天生不沾烟火铜臭,即便是再苦的日子他的身上也只有雪松香味。
他就像一颗还未打磨的宝石,漏进了众多石头里,埋没进拂衣镇的泥淖,一旦被他抓住一丝机会,他定是要洗脱脏垢,熠熠生辉的。
江如温头一回见到传闻中的秦先生时,也不禁晃了一下眼。
让她晃眼的绝非是秦翊的俊俏样貌,而是他眸中比金辉还崭亮的光,一个抱负远大的少年郎,小荷才露尖尖角,在为官道路上处有起色时,那种灿烂坚毅的眸光。
像这样的人,是绝对不允许自己堕入泥潭,变成丑角,受世人冷眼嘲笑的。
“我看这其中不过是有些误会,为我自己的私事打搅知府大人确实不该。”秦翊很快做了判断,看向李昭轻柔道:“阿昭,让我自己解决吧。”
李昭转眸看了他片刻,点了下头。
秦翊走到花轿前,“姜小姐,我并不知这信纸是遭人杜撰的,今日回去我会遣人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给你平复这口怨气。只是事到如今,我不能背弃李小姐,为作补偿,我愿意收你为义妹,亲自为你挑选一户人家,为你备嫁妆,许你风风光光嫁户好人家如何?”
“不。”江如温死死攥着手绢,胸腔中翻滚着属于姜莫莫的滔天的不甘,她回了回神,“秦先生重诺,可别忘了那纸‘金榜题名之日,红妆下聘之时’的承诺,我此生绝不嫁旁人。”
秦翊皱了皱眉,“姜小姐,我定会为你寻一户富庶人家,绝不叫你吃苦,再多许你些傍身钱…”
“住口!”少女的怨恨几乎要冲破躯体,江如温痛苦的抱着脑袋,声音凄厉,“哪怕你今日还是拂衣镇上那名饥一顿饱一顿的教书先生,我也非你不嫁!今日你若不把我迎娶进门,我便一头撞死在你秦府门前。我姜莫莫此生...”
“只做秦夫人,”姜莫莫双目赤红,转头死死地盯着秦翊,“不论生死!”
秦翊被她吓退了两步,喘息间却见姜莫莫迅速拔下发髻间的白玉簪抵在脖颈,眼泛泪光地看着自己,“今日你不迎我进门,我便血溅秦家宅,哪怕化作厉鬼,我也要夜夜徘徊在你身边!哈哈哈哈哈哈!”
顾肆朝视线落在少女手中的白玉簪上,神情一凛。
“你真是疯了。”秦翊抬手将李昭挡在身后,“还愣着干什么?别让她伤了李小姐!”
伺候在侧旁的几名婆子闻言立刻上前掀了轿帘,将姜莫莫拖了出来。
“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们想施暴不成?”顾肆朝闪身把姜莫莫拉到自己身后。
“这位公子说笑了,她身处闹市却手执利器,我们不过是为了维护众人的安危罢了。”李昭冷冷道:“来人,把这疯妇给我押下去!”
鲜红的嫁衣撕扯间凌乱一片,发髻狼狈不堪地散着,姜莫莫淌着两行清泪看向秦翊。
秦翊连一个眼神也没有施舍她,小心地护着李昭走到数名家丁后面。
熟悉的画面宛如千百银针扎进姜莫莫的心,痛得她仿佛连五脏六腑都皱在了一起。
眼前忽然被一片墨色遮挡,痛苦的一幕被隔开。
“我看谁敢。”顾肆朝动了动,将娇小的姜莫莫彻底藏在身后。
“莫莫。”秦翊忽然开口,“有什么事随我进府慢慢商议,这么多人看着,别让我难做。”
“好。”姜莫莫跟着了魔似的甩开顾肆朝,跟着他身后径直走入府中。
“江...”顾肆朝欲言又止。
李昭冷哼一声,率先在簇拥下进了秦府,秦翊则停在府门前对着看热闹的百姓连作了几个揖才命人关上府门。
*
江如温是被一阵浓烈的血腥气熏醒的。
睁开眼时,四周散落着七零八碎的尸首,血染了满地,一直淌到屋外石阶,木门被人砍得稀烂,清晨的熹光一丝不拉透过门洞照到屋内。
少女肩上搭着只手,苍白清瘦,死气沉沉。
她惊坐起来推开那只手,指尖相触时,才发觉那只手是暖的。
江如温顺着那只手掌抬眸向上望去,是顾肆朝那张消瘦羸弱的脸。
少年满身血污,右手还握着把沾血铜刀,粗布黑袍被划得破烂不堪,显然是厮杀了一夜。
江如温立即抬手去探他的鼻息,不想被一掌打了开去,“让我睡会。”
“发生什么事了?”江如温看着自己满身的血污。
地上的少年仍旧静静躺着不动,看上去当真是累极了,静默片刻,景衍华毫无征兆道:“江如温,我知道我们在哪了。”
少女这半年间早习惯了姜莫莫的身份,陡然间听到自己原来的名字不禁怔了几分,平静日子过得越久,差点都快要忘了,他们这是在哪里。
“在哪?”江如温愣愣地问。
景衍华不急着告诉她答案,反而不急不缓讲起了故事,
“红罪中困着嫁衣少女的亡灵,听说过吗?
很早以前的拂衣镇有一名少女,苦等自己倾慕的情郎赴京考取功名,风光回乡,为她下聘,最后却在他金榜题名之时听说他已经与另外一名女子定亲。
那名女子是朝堂高官家的女儿,骄矜任性,偏偏看上了状元郎。
听说他在家乡有一位未婚妻,便逼他设计将其杀死。
不料,少女命大,一朝不死,还来到了京城,找到了状元府上,给了高官家的女儿好大的难堪。
高官的女儿因此更恨少女了,联合状元将她卖给了附近山头的山匪。
少女不愿嫁予他人,大婚那日于红轿内举剑自刎。
她自刎的那柄剑,就是后来的红罪。红罪救赎了少女的灵魂,也禁锢了少女的怨怒,将少女的亡灵困于剑内。
那日我们寻到的那柄红罪剑身内并没有神识,剑的神识化作漩涡,将人一个个地吸进其中,代她一遍遍经历一生的怨恨。”
江如温费力地站起身,看着血淋淋的屋子,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昨日被姜莫莫控制着走进了秦府,当夜便被李昭卖给了附近的山匪,正由几个家丁绑到此处准备送去匪窝时,是顾肆朝冲出来救了自己。
倘若昨夜顺着剧情发展,恐怕这处属于姜莫莫的世界早于昨夜就彻底坍塌,而他们也将永远被禁锢在记忆里。
景衍华继续道:“我们正在她的记忆中,所以无论如何都得按着她的记忆走,现在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了。
那场大婚,无论是同谁,肯定会继续下去,我们要做的是化解姜莫莫的执念,将她的怨念解开。”
江如温摇摇头,“按着记忆走,结是解不开的。我昨日已经试过了,若偏离记忆换来的则是被姜莫莫的亡灵控制身体。”
偏不离、躲不过,如何解开怨念?
景衍华也坐了起来,“偏不离,就不偏了,结解不开,就换一种方式,将结做掉。”
江如温回过头看他,“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