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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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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雾微雨,湿气重重,如烟的水汽弥漫在一条条泥径小道之间,黑压压的云层笼罩在拂衣镇上,显出几分阴气森森,晦暗沉沉。
姜覃家门前狭小脏乱的乡道上停着顶繁琐小轿,绣着金丝的轿帘半掀着,李昭凝眸坐在里头静静端着盏瓷杯品茗。
轿撵之外,是几十个头戴银甲,手执长戟的官兵。
沾着雾水的轻风撩过轿中女子额前的碎发,将她娇艳矜贵的面庞染上些许湿漉漉,轻微细碎的脚步声就是在此时由远及近传入她耳中,李昭立即抬眸冷冷望出去,两道消瘦纤弱的身影就这么撞入她眼中。
轿中少女白腻细手轻轻一抬,立在侧旁的嬷嬷会意大呵:“拦住他们!”
几个官兵迅速冲上前头,绕到江如温两人身后长戟相抵死死挡住了去路。
“我就知道你会来拂衣镇蹲我。”江如温眉宇间不露怯意,反倒抵着戟刃一步步向前朝轿中女子逼近,“怎么不见秦先生?”
李昭的唇间添了抹冷笑,伸手将杯盏搁置在轿内小案桌上,起身扶着嬷嬷的手跃至地面,步伐悠哉走向朝她逼近的江如温,
“死到临头还想见秦先生,这怕是不能如你所愿了。昨日为你挑好的夫婿难道不满意么?可惜,就是有人不懂得惜福,白费秦先生一片苦心,如今即便是后悔也晚了。
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个选择,城东有名季姓男子早亡,家中正为他寻冥妻,你若愿意我便可饶你姑姑一命,如若不然,今日这旮旯暗巷中即刻便可添两具行刺未果的无名尸首。”
“我当然愿意了,如果你说话算数的话。”江如温侧目瞧了眼青石墙上发黄的窗纸内那道佝偻身影。
李昭闻言颇觉满意,旋身不欲在此处多留,抬腿重新跨上了轿撵车板,“你若识相,我便算数。”
“一言为定。”江如温声如细蚊,似是梦呓般的喃喃自语,转身抚上了那扇斑驳老朽的木门,吱呀一声悠长响起,木门被她推了半开。
“这位是?”守在屋外的官兵吃不准顾肆朝的身份,也不知是该拦还是该放,抓住正要进屋的江如温指着那位少年询问。
江如温微微侧目瞥了他一眼,淡淡甩开那只手冷声回应,“不认识。”
官兵面面相觑犹豫一阵,松开了相抵的长戟将少年放了出去。
李昭翌日清早天还未亮便急吼吼派了人抬顶轿子来接亲,江如温听见屋外动静,沉默爬起身,洗漱、描妆、挽发,最后抓起那件姜覃昨夜堪堪补好的嫁衣披在身上,瞧了眼方才刚刚睡下的姑姑,推门踏了出去。
官兵见状抬手拔下她发髻间仅有的那支木簪,瀑布般的青丝顷刻间披落在纤细肩膀,“小姐吩咐,不允许有带尖刺之物,姑娘见谅。”
少女没有作声,任由他带走自己的木簪,俯身钻入了轿内。
晦暝萧森的清晨,绵长鲜艳的接亲队伍没有一丝敲锣打鼓欢庆之声,如同幽灵般穿过整个拂衣镇,要去远方山头奔赴某处送葬。
少女双手交叠于膝上,闭眸静静感受轿撵的颠簸,绵延的红色队伍犹如蜈蚣蜿蜒着盘踞在半山腰,缓缓扭动着身躯朝山头爬。
轿帘被重新掀开时,已是正午时分,映入眼帘的是对面一群披麻戴孝之人,直勾勾地盯着轿内少女,他们的眼神如同一匹匹恶狼,绿幽幽的,想要人沉沦其中,溺毙其中。
地上摆着两副棺椁,其中一副已经被钉死,另一副则敞开着,如张开的深渊巨口等待少女的临幸。
棺椁后,土丘旁,硕大土坑已被提前挖好。
少女绣鞋落地,寒风起,纸钱四散,一片一片盘旋于半空如阳春的飞雪,迂回、打转,祭奠着已故的亡灵。
江如温抬头望了眼灰茫茫的苍穹,凛冽冷风将鲜艳嫁衣吹得萧瑟,外袍随风抖动着,她忽而推开侧旁官兵,夺了他手中长戟抵于自己颈上,“让我见一眼秦翊。”
少女身量微短,沉重的长戟半拖在地,柄上银环被风刮得相互碰撞出一串清脆空灵,青丝凌乱在空中,墨色发丝与艳红嫁衣缠绕,显得格外悲楚孤凄。
穿孝衣的几人中为首者淡漠地冲她摇摇头,“你已是我季家的人,不得随意面见外男。”
“无需面见,通传即可。”锋利刀刃已将少女白细的颈间划出一抹血色。
官兵见状无奈拱手,“秦先生就在附近看着,亲自目送姑娘,连姑娘的姑姑也在适才一道带了来,既无需面见,如此便可了吧?”
姑姑。
少女闻言心中猛地一痛,凝眸握着长戟思量,目光在季家人之间对撞,半晌她扔下手中兵器,嗓音清冷,“可。”
不远处的山头上不知何时立了位戴着帷帽的男子,寒风吹得他衣袖扑簌,他迎着漫天纸钱锵地拔剑出鞘。
人群骚动,李昭立在不远处同秦翊一道瞧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毫不犹豫带着人走了出去。
“姜莫莫。”矜贵女子亲自举刀架在那名双目通红的老媪颈间,“让他住手。”
江如温侧头,视线穿过纷乱的人群,落到李昭和姜覃身上,她看着那柄已经半没入老媪颈间的铁刃,双目通红,心如刀绞,可是该怎么住手呢?
以所有人的性命做赌注,陪葬于千年前的幽檗岛?
他们要回去啊。
电光石火间,不知从何处射出的一支暗箭直直灌穿了少年单薄的胸腔,箭矢于身前绽放钻出,温热喷涌,将少年胸前衣袍洇出一团暗色。
“师尊!”少女细描的红妆失了颜色,那一抹鲜亮迅速穿过人群奔至少年身侧。
景衍华重重倒地,沾血的唇角却带着抹笑意,“别怕,快了。”
秦翊不可置信自己所听到的那一声师尊,一瞬间如触电般丢下手中角弓,飞奔出去来到少女身后,“你,你是,我只是想救姑姑...”
江如温留意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陡然收回了面上悲恸,神情化作几近冷血的淡漠,眸光骤然冰冷,杀意腾升,迅速旋身拔出景衍华胸前的利箭转头扎入秦翊的胸腔。
状元郎的璀璨眸光黯淡下去,奄奄一息倒在少女面前。
“想救姑姑,你的箭应该射向李昭。”江如温俯身拔出那支沾染了血腥的白玉簪用力扔向远处,“秦翊,你从来都不无辜。”
执念化解了一半,记忆的幻境开始地动山摇,仿佛下一刻便要崩塌,江如温掌中忽然出现了那柄消失已久的红罪。
她抬手用剑锋划破自己的掌心,绯光乍闪,结契生成,少女笑着,剑尖上移指向不远处捂着嘴后退连连的李昭,“郑师姑,我可是第一个认出你来的人。”
李昭闻言面上震惊不掩,“何时?”
“第一次见面。”少女动了动朱唇。
以鲜血祭亡灵,随着绯光下李昭的命殒,这片记忆也彻底四分五裂,少女在破碎的地面上,最后看了一眼那位无助的佝偻老媪。
姜覃也在看着她,黝黑苍老的面孔上,无助却并没有怨恨,静静立着朝她弯了弯嘴角,仿佛知道她的囡囡将要从怨念中解脱,奔赴一个没有背叛和逼迫的世界。
刺眼的白光覆盖在所有人身上,一点点将在场的身影全部淹没于时光的浪潮,天旋地转之后,又重归平静。
江如温眨眨眼睛,光亮散去,映入眼帘的是漫天枯枝、满地枯叶,他们终是又回到了熟悉的枯木林中。
“师尊!”池初庭三人正从不远处跑来。
他们身旁还跟着个穿银灰道袍的男子,发髻一侧刻意留出几缕碎发披在脸颊边,奔在最前头直直冲到向琅眼前,二话不说一把抱住他声泪俱下,
“师兄啊,你一走走好几个月,将我们独自留在这会吃人的岛上,今日枯木林忽然有了动静,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回来了。”
“罗飒,闭嘴。”向琅被他撞得微微踉跄了两步,抽抽嘴角提着他的后衣领将他拎开,转而看向景衍华,“师弟,幻境中的那一箭,真是抱歉。”
景衍华倒是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放心,我知那并非你的本意,我们都是被角色本身的情绪牵制了。”
言罢,他还特意瞥了眼江如温。
江如温瞬间尴尬地皱了皱鼻子,她现在还记得自己在幻境中为秦翊哭得有多惨。
自打江如温同红罪正式结契,冲破姜莫莫的记忆回到月来岛以后,她便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甚对劲。
譬如,她本人是不喜盘腿而坐的,时间一久腿部血液不流通便会产生针扎似的刺麻感,平日里非必要时刻江如温一向用屈膝抱腿的姿势浑水摸鱼。
就在方才,众人堪堪逃离幻境,随罗飒等人返回他们近日栖身的某处石洞内稍作休整。
许是精力消耗的缘故,多数人都寻了块空地倚在石壁上闭目养神,江如温自然也在其列。
只是不同于往常,每当她放空自己任由脑袋一点点垂下去即将陷入小憩时,她都会惊奇地发现这副身体趁她不注意不知何时调成了盘腿而坐的姿势。
细长的双腿规规矩矩叠放着,腰身挺得笔直,双手轻搭于膝盖,东倒西歪的脖子也僵住般牢牢面向正前方。
这样累人的姿势,即便是精力充沛时她也懒得维持,更何况放在眼下昏昏欲睡的时刻?
头两次她尚未放心上,直到第五次被腿麻刺醒,一股诡谲的诧异和慌乱涌上心间,回想起当初被姜莫莫控制身体的事,少女悄然掐了道离魂符想探探体内三魂七魄是否多出一魄。
不消片刻,黄色符纸上赫然印出两道仙息。
一息一人,她的体内果然多出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