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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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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姜覃摸约寅时便将江如温从榻上捞了起来,“囡囡,说好了今日咱们去赶集市,怎么又睡昏头了?”
江如温迷迷瞪瞪眼睛尚未睁多开,瞧见姜覃急匆匆的做派也不敢耽搁,两人各自洗漱完,塞进去一通稀粥馍馍,推开屋门走到外面的泥地上时她才迎着半亮的晨曦真正从睡梦中清醒。
任由姜覃牵着,迎着半轮朝阳赶上了老翁的牛车。
“姑姑,咱们去集市上做什么?”江如温没适应这里的世界,拘谨地抓着姜覃轻声询问。
姜覃打开折起来的手绢,从里头拣出两文钱塞给老翁,“自然是裁衣裳啦,秦先生回头要是考中个状元回来,囡囡总不能穿着这一身去见他呀,我们囡囡也要风风光光地嫁人。”
牛车上还坐着几个一道的妯娌,听了这话大清早的沉闷瞬间都一扫而光,兴致勃勃开起了玩笑。
江如温想起昨日那张被她随手扔在碗底下的信纸,姑姑定是看了去,垂下眸有些不高兴,“囡囡不嫁人。”
“傻囡囡。”姜覃拍拍她的手。
几人在渐亮的天光下坐着牛车晃晃悠悠朝集市赶,待赶到时已然接近晌午,难怪姜覃清晨时催得那样紧。
来到集市,姜覃带着她拐进了一家裁缝铺,“要一匹颜色亮些的红色料子缝嫁衣用。”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幻境中的日子过的逼真极了。
深秋晃晃悠悠滑过,凛冽寒风终于刮了过来,西北风呼呼地直往墙缝中灌,关了门也无济于事,江如温哆哆嗦嗦地蜷在漏风的屋子里度过了冬日。
冰雪消融,尘封多日的冰河也在明媚春光的撩拨下逐渐化开,嫩绿柳芽仿佛一夜之间抽了满树,喜鹊和燕子也已飞回来寻巢,盘旋在空中、树梢上鸟啼啁啾,莺歌蝶舞。
某日黄昏,一匹红棕骏马忽而闯进了这片宁静的乡间小镇,龙卷风般疾驰在泥道上扬起一地尘埃灰土,最终勒马停到了姜覃家门口。
“吁——”
声音就在门口处响起,独自在家的姜覃立即站起身走了出去,只见骏马之上是个侍卫打扮的人,他捏着张金榜对底下佝偻老媪笑意殷勤,
“是姜家吧?秦先生高中状元,命小的前来接姜小姐去往京城居住。”
这消息宛如一道平地惊雷瞬间席卷了整座拂衣镇,素日对姜莫莫吃醋捻酸的妯娌叔伯一夜之间换上了慈蔼的面具,不过一个时辰,姜家的门槛险些被人踏破。
“我一直就觉得啊,咱们莫莫生得俏,心也善,秦先生刚来咱们镇上那会儿过得多苦啊?”
“是啊,秦先生到底是教书先生,为人清高,也识礼数,平日里除了莫莫接济的愿意收下,咱们给的小恩小惠,人家都不白拿的。”
“哎呀,莫不成那时候,秦先生就对莫莫有意思了?”
...
江如温好似提线木偶,木然地被套上鲜红的嫁衣,挽上高挑的发髻,坐到锦绣团簇的花轿里,耳畔依然萦绕着连日不消的夸赞。
她轻缓地叹了口气,掏掏耳朵,只觉得这辈子听到的赞美奉承都不如这三日来得多。
“今日晴好,适合上路。姜婶婶,我先带姜小姐去了,待姜小姐在京城安顿好了,定会记得来接您的。”侍卫的声音在轿帘外响起。
江如温微微蹙起眉心,犹豫了片刻,伸手挑开轿帘——姜覃苍老通红的双目撞入她眼帘。
她心中微动,这半年来与姜覃相处的朝夕点滴仿佛观影般涌上脑海,看着这个分明只存在于幻境中的“假人”,可她省吃俭用为自己买嫁衣是真的,她劳累过度拉扯照顾自己也是真的。
江如温有些恍惚,“姑姑,别哭。等我安顿好了,立刻回来接您。”
她不自觉说出这句话,这一刻她好像真的成了姜莫莫。
“起轿!”侍卫跨上马背,花轿被辇夫们稳稳架起,好似一朵孤零零的红花,越飘越远。
稀疏的队伍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前行,江如温闭目坐在轿中感受起伏的颠簸。
过了半日,她只觉得轿子摇晃得愈发厉害了,不禁掀开轿帘询问:“还没下山吗?”
侍卫坐在马背宛如巍峨不动的山头,两侧辇夫也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依旧是自顾地朝愈发荒僻的路径上去。
江如温意识到不对,心中猛地一紧。
“停!”侍卫将棕马勒停在悬崖边,转过头,阴狠的视线落在轿中的少女。
几个辇夫立刻会意,把轿子粗暴地摔在地上,袖口亮出几抹银光。
悬崖旁的山洞里倏地冲出来一位少年,他握着柄铜刀,分明是羸弱清瘦的身量,斩起人来却格外凶狠毒辣。
队伍瞬间变得混乱,剩下的三两辇夫见状纷纷弃了匕首,不顾侍卫的呼救连滚带爬跑下了山。
“你们回来!”侍卫被堵在悬崖边,硬撑着横刀身前与少年对峙,“你是什么人?我给官家办事的!你吃了熊心豹子...”
他话还没讲完,便被少年一剑捅了个对穿,一脚踹下崖去。
“姜莫莫。”少年摘下帷帽,朝地上的江如温伸出手。
江如温眉眼一动,“你认得我?”
“没事就好。”景衍华静静地看着这名平凡的少女,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却仿佛松了口气。
任旁人也想不到,这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拂衣镇女孩,就是幽檗岛漩涡的中心,是郑希苦苦寻觅的——红罪的神识。
江如温起身掸了掸沾上裙摆的泥灰,疑惑又警惕地看着眼前消瘦的少年,“多谢你救我。”
“客气。”景衍华摆摆手,拭干净剑刃的血迹,“知道是什么人要杀你么?”
这回轮到江如温静静地看着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你知道?”
“略有头绪。”景衍华道:“秦翊,是你的未婚夫?”
江如温沉默不语。
“他进京高中状元,一时间风头无两,连当今圣上都亲自见了他,这样炙手可热的官场新贵,你猜京城有多少官宦人家想与他结亲?
其中莫属李家小姐李昭,与秦翊关系最为亲近,他们郎有情妾有意,李家见状便差人回拂衣镇打听过秦翊的前尘影事。
这些年镇上秦翊的名字和你姜莫莫是绑在一起的,李昭自然也就辗转着知道了你。她是朝堂高官李侍郎家的女儿,眼里容不得沙子。这下你该明白了吧?”
江如温慢慢地摇了摇头,“兴许,出身显赫的李昭并不怕我一个穷苦乡镇出来的村姑,真正怕我的,是娶我不甘心、舍我坏名声的秦翊。”
景衍华挑挑眉,惊奇地发现这姜莫莫一点也不笨,“那现在你打算?”
“雇几个辇夫。”江如温抓起掉落的盖头随意往头上一蒙,“进京会会这秦翊。”
“我去雇。”景衍华赞赏地点点头。
“你是?”江如温挑起一角喜帕。
白雾漫起,景衍华重新带上帷帽,“顾肆朝。”
*
翌日清早,一顶没有锣鼓和新郎的迎亲队静悄悄地出现在了京城的街道上,引着辇夫们前进的,是一名骑在马背上,带着帷帽的少年。
巡逻的官兵和京城的百姓注视着奇怪的花轿,议论纷纷。
“这是哪家的新娘?怎么也不请个敲锣的吆喝两声?”
“哪户官宦人家里又纳妾了吧?”
“胡说!纳妾哪用得着花轿啊?”
“哟,这个方向,可别是往秦状元家去的吧?”
孤零零的迎亲队穿过几条街道,后面已经跟了一溜好事的吃瓜群众,叽叽喳喳的讨论代替了喧天锣鼓,热热闹闹地停在了秦府门前。
花轿落地的刹那,百姓激烈的议论声到达了顶峰。
秦府门前的小厮更是瞪圆了眼珠,盯着无数利箭般的目光小心翼翼敲了敲轿子,“姑...姑娘,你是不是走错了?我们这是京城秦状元府。”
江如温坐在轿中,“我找秦翊,告诉他,我叫姜莫莫。”
小厮一听,真是秦状元的名字,倒退两步险些被门口的石阶绊个狗啃泥,慌慌张张去通报了。
不多会,双扇梨花木红漆大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位素袍黑帽的白面公子,对着沸腾的百姓拢拳作揖几下,才转开折扇朝花轿走去。
“姑娘是?”
江如温撩开红盖头,笑靥如花,“秦先生!”
秦翊看见姜莫莫的脸,温润谦和的脸崩出一丝缝隙,他猛地将扇子攥紧,宛若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失态地后退了两步,“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先生赴京赶考前为我留下一纸承诺,‘金榜题名之日,红妆下聘之时’,莫莫这两年省吃俭用为先生攒路费,为此积劳成疾,今日先生终得以开花结果,我自然是来赴先生一诺之约的。”江如温见好戏开唱,接道。
秦翊闻言摇摇头,忽然面向七嘴八舌的百姓,竟扑通一声跪下,“求诸位为我做主!”
他颤抖着从衣袖中摸出一张褶皱的宣纸打开,脸上流下两行清泪,“这封信,是姜氏在我赴考期间送于在下的,信中写道
‘先生已过而立,依旧一贫如洗,恐来日也难成气候。莫莫此生唯一心愿,仅食饱穿暖而已,思量良久,先生与我并非良人。今镇上乡绅下聘于我,愿纳我为贵妾。富贵在前,莫莫便与先生就此别过,愿先生此后安好,余生与我再无瓜葛’。”
“秦先生如今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前程远大,这样恬不知耻想贴上来攀附的女子数不清有多少,不过像这样直接穿了嫁衣堵到人家门口的也算罕见。”
“怪我眼拙,看这帮人气定神闲的,我方才险些还真信了是秦先生要结亲。”
“你也是蠢,我打量一开始就拿他们当唱戏的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