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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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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葱般的玉指撩开一角丁香纱帐,执起躺在漆盘的瓷勺,浸入深棕药汁搅了两圈,旋即仰头一饮而尽。
她立即拿起帕子掩在嘴角,清贵明亮的嗓音因连日喝苦药带了几分嘶哑,“喝了这么多日,也不见多少好转。”
景衍华正在桌旁调蜂蜜水,闻言立马端了碗递到帐边,“兴许是何首乌煮久便失了灵性,怪我没有多寻两颗来。”
“不提还好,这千年何首乌煮久了,泥腥味越煮越重,更难以下咽了。”郑希接过瓷碗慢悠悠地喝了两勺,终于缓过劲来,抬手搭在景衍华的腕上,
“这如何能怪师兄,师兄好不容易为我寻来这何首乌和玄狐丹,已是难得,怪只怪小希没用,竟被鬼头风给伤了。”
景衍华顿了顿,问:“明日便是幽檗岛浮出瀛海的日子,你还是不去了吧?”
“不,幽檗岛的机缘我一定要争。”郑希坐直了身,“这几年我修行瓶颈,兴许这一趟便是我的机遇。”
她垂眸遮去汹涌的野心,柔声安慰道:“更何况,有师兄庇护我,肯定出不了什么岔子。”
景衍华只得点点头。
翌日深夜,正是幽檗岛重现之期前一夜,四面八方的修真者都已经陆陆续续相继涌来,成群结队几乎站满半壁苍穹。
景衍华站在剑上,脚下是被月光笼罩,波澜起伏的深海波流,风吹水动,高低涌荡,一下一下光看着便能感受到颠簸。
他俯瞰风平浪静的海面,心中不解向琅不过去除个鬼头风,怎么连幽檗岛重现都没赶上,连带着两个弟子也日日不着家。
“师兄。”郑希裹着银白狐氅,站在料峭的春夜里,露出几分弱不禁风,“向师兄和皎皎他们不来吗?”
“兴许是耽搁了。”
说话间,墨云翻涌,瀛海静悄悄地旋出了几个漩涡,漩涡中央生出几道飓风宛若恶魔的利爪陡然卷向半空中的修士,数个喘息的功夫,飓风已形成排山倒海之势,刮得人剑分离,毫无还手之力,天际中一片混乱。
一道闪雷轰隆隆劈碎疯狂翻腾的海面,刹那间,水花四溅,海域震颤,狂风怒号,海浪呼啸,一座偌大的岛屿破水而出!
与此同时,海面上方乍现一片银光,向琅四人从银光内飞驰而出,瞬间被狂风席卷。
马仰人翻过后,江如温睁开了眼睛。
半空中那股子邪风早已消失不见,墨云四散,岛间月色明媚,草地松软清香,偶尔有两棵蓁蓁矮树挺立于泥地。
夜风微凉,朦胧银光自天际倾洒而落,将整片草地照得白亮亮,全然一派世外桃源佳景。
她在梨花树下醒来,纷乱梨花如三月雪随风打转飞扬。
江如温身上还穿着那件青衣,身上沾的花瓣尚未拂落,发髻微乱,有几缕青丝垂落下来搭在细肩上,娇俏面庞透出几分苍白虚弱,颇有弱柳扶风之姿。
“江如温。”景衍华在混乱间连发冠都撞歪了,风停后便发现自己已身处幽檗岛上,急急想去找还未病愈的郑希,却惊奇地发现这座岛上竟然用不了灵力,勉强晃出去寻人的传音符也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回信。
修士一夜沦为凡人,他只得硬靠步行将方圆一里翻了个遍,最后只捡到了一只江如温。
“师尊。”
景衍华没心思与她闲聊,只是挥挥手示意她跟上。
两人已然将月来岛地图熟记于心,景衍华轻车熟路直奔东南方,那处有一片荒村,据千年前图册上的标注,村中藏着柄名为‘红罪’的古剑,正是郑希此番前来幽檗岛的主要目的之一。
既然附近没有郑希的踪迹,他便打算去荒村碰碰运气。
摸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不远处开始涌现许多青石瓦房一类的建筑,一座座之间的间隔不甚远,都在三到五尺之间,排迷宫似的伫立着。
大抵是建造的年代过于久远,大部分瓦房连屋顶都已经塌落,瓦片散落在一地断壁残垣之中,结满厚厚一层青苔。
江如温安静地跟在他背后,两人的步子一路在荒村中蔓延,夜色越走越黑,道路却迟迟看不见尽头。
“师尊...”
景衍华忽然停下了步子,江如温也察觉到了一丝诡谲,此处的一面半墙断壁他们往往复复至少瞧见了三回。
“这片荒村其实根本没那么大,对吧?”
“再走几遍,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景衍华后退两步,改由与她并肩前行,“跟紧了。”
两人脚印的脚印一深一浅,再度踏上这段诡异的旅程,一青一墨两道身影在蜿蜒泥滑的小径上出现了一圈又一圈。
江如温累得撑不住,终于在第十一圈的时候朝景衍华摆了摆手,话也说不出。顾不得许多,看到脚边有处布满青苔野草的石阶便赶紧坐下,
“师尊,先别走了。其实我曾听说过民间有一种叫鬼打墙的说法,被困之人会一直徘徊于同一段空间,与我们现在的情况很像。”
景衍华停下等她,“你瞧瞧我们脚底下有几串脚印。”
两串脚印一大一小,自村口弯弯绕绕蔓延到两人蹲坐的地方,江如温心底腾起不好的预感,“正正好两串,有什么不对...”
话说到一半,她便愣住了。
“你也发现了。”景衍华的面色颇有些凝重,“若是碰上鬼打墙原地绕路,我们来来回回走了这么多圈,怎可能只有两串脚印?我们可能早就不在之前的荒村里了。”
“不,我们绝对在原来的荒村里。”江如温强撑着站了起来,“幽檗岛就这么点大,咱们绕了十多趟这样的村子,若非在原处我们早就走到瀛海里去了。况且您瞧这处断壁,怎么可能所有的断壁都刚巧塌成这样?还有这地上的石块瓦片,没道理十多个荒村都刚刚好一模一样落成这样。”
她想了想,摘下髻上的白玉簪放到石阶上,“咱们再走一遍,瞧瞧回来时还能不能看见这只簪子。”
倒是个好法子。
景衍华默认了她的做法,带着她在荒村中再次兜起了圈子。
再次回到适才歇息的地方时,两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了那块石阶上。
一步、一步、一步...待走到石阶旁,上面光秃秃布满青苔,什么也不剩,甚至连先前被压倒的野草都再次挺立起来,仿佛从未有人在上面坐下过。
两人的脸色霎时间都难看起来。
江如温脸色变了变,抬手向鬓上抚去,想将最后一支挽发的青玉簪也拔下来,“我们再试...”
“怎么了?”景衍华见她话说一半忽而没了声,立即转头朝她望去。
江如温看着他,将发髻上的白玉簪拔下来递到他眼前。
景衍华见状,脸上难得崩裂出一丝惊讶,抬手接过那根白玉簪,目光愣在簪上停留了许久。
两人方才亲手将它放在了石阶上,眼睁睁看着它躺在那,它却无声无息恍若鬼魅在不知不觉间又跑回到了江如温的发髻间。
“我们倒回去走一遍。”景衍华握着玉簪,若他们是在同一段空间内,这里太多现象都让人无法解释,但他们若确实是有在往前走的,幽檗上确确实实存在那么多一模一样的荒村的话,现在倒着回去,白玉簪瞧不见,至少能看见那株被江如温压弯的野草。
至少要有这么一点痕迹,能让他们确定,他们此刻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江如温点点头,她如今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千年前发生过惊天动地的尸洞案的地方,到底是一个怎样可怖的存在。
两人按着先前的步子原路返回,倒着绕了一圈再次回到那处石阶。
石阶上的状况再次出乎两人的意料,那方石阶照旧没有一丝被动过的痕迹,野草挺立,青苔遍布。
“师尊,我们坐下来捋一捋状况吧。”
景衍华点头默认。海风刺骨,两人蹲在一处墙后生了堆火。
夜色黑沉,万籁俱寂,偶有村头蟋蟀传来一声轻轻的鸣叫。
“你们这十来日做什么去了?”景衍华拨弄着木枝。
*
密密麻麻的人面扭曲着脸,宛如夜间捕食的猫头鹰蹲在树枝上,眼中泛出饥饿的绿光,很快汇聚成一张大网铺天盖地朝四人逼近。
何皎皎捂着自己的眼睛尖叫,吸引了大批鬼头风的注意,它们追着何皎皎张开了无数张血盆大口。
向琅丢出张静音符贴到她后衣襟,挥手收回青玉灵泽伞将四人遮挡在伞后,“都贴到树身上,别让他们在背后钻空子。”
风暴般的袭击猛烈地撞击着伞面,江如温被向琅死死护在身后,耳畔萦绕着鬼头风的窃窃私语,像赶集时热闹的人声又像万千灵魂的呢喃,她紧紧捂住耳朵。
“师尊!”池初庭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树里有东西!”
向琅抵着伞面,偏头看向池初庭手指的方向,只见粗壮的树身上裂了条细微的缝隙,一道微弱的银光蔓延向外,白日里不仔细看还真察觉不到。
“把树凿开。”
“是。”池初庭立刻动起手来。
缝隙扩大,四人清晰地看清了树身中嵌着的是一面精致的银镜。
“这是...”三人眼中皆划过一丝庆幸。
唯独江如温神色微变,“苦濯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