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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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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吧。”
景衍华接过侍女手中提的灯笼,清瘦指尖小幅度地挥了挥令其退下,食指骨节把在青玉长柄间将灯笼举起,幽亮暗黄的烛光打在两人脚下,
“你认为严绥如何?”
江如温眯起杏眸打出道哈欠,睫毛底下瞬时泪水涟涟,浅青广袖搭在腰际软软垂着,将双手都掩在衣袂中,青锦绣鞋慢吞吞的有一搭没一搭落在廊下,
“我不信世上有那般纯良无邪之人,严家二老所塑造的严绥更像是只叙述了水墨画中的留白部分,掩去剩余泼了墨的本质,这许只是严绥刻意展现给他们的,亦或是他们本就有所隐瞒,到底尚不足以判定其恶善,自然也就难解开他被女鬼缠身的缘由。
不过撇开严绥不谈,我当真那般像小孩子吗?
话毕,她忽而垂首顿步,张开双臂扫了一圈自己的身段:细胳膊细腿,玲珑娇小间萦绕着甩不脱的稚嫩,好在不算低矮,为青涩懵懂拽出来一小段窈窕,恍惚间颇具少女初长成的亭亭玉立。
“...”
景衍华薄唇紧闭立在原地静等,其实仙门中大多数仙娥仙君都追求年轻外貌,不论实际是成千还是上万的年纪,外表大多停留于青春模样,譬方他自己便一直将样貌凝固在了二十七岁那年,只是像江如温那样停在那么小年纪的确实少见。
江如温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执着于等他的回答,郁闷小许,兀自朝着回廊尽头两间窗牖里映着烛光的空厢房走,推开其中一扇门扉,“到了。”
景衍华慢她半步,提着灯笼将她送到厢房门口便转身回了自己那间。
客厢内布置得简陋,仅一榻一桌一条凳。
床榻是用砖块垒的,头尾两侧各堆砌一排青石砖,再用块厚实木板中空架着;被褥换了新的,桌椅擦得锃亮,地上却还留着薄薄的一层尘灰未来得及清扫,是匆匆赶着收拾出来的。
桌上、榻前各摆一盏烛台,好在屋子并不宽敞,两片烛光已足够映亮每一寸角落。
江如温蹬开绣鞋缩腿蜷坐在榻边迷迷糊糊捂唇打出道哈欠,将下颚抵在膝间愣神静坐。
烛芯摇曳,引得火光一阵晃动,照出榆木八仙桌一角处冒出来的小巧五指掌印,那印子相较于猫爪大不了多少,五根手指又细又短,黑幽幽的,不知是怎么印了上去。
少女目光锁定在掌印上,不由奇怪,也吃不准适才进屋时是否就有瞧见它,趿拉起榻边绣鞋走到桌边用指腹蹭了蹭。
掌印仿佛扒在了榆木桌上,如何蹭也不曾脱落,江如温警觉回首在屋子内扫视一圈——客厢不过是块巴掌大的地方,一眼便能将其看尽,光秃秃的,并无任何藏身之处,就连床板底下,也因被衾过短了些而无法藏人。
少女于是思量片刻,决心不再管它,回到榻边宽衣入眠。
天刚蒙蒙亮,严芾父子已领着师徒二人连带一众家丁结伴来到荒坟处。
此地碧草连天,位处荒野中央,周遭岑寂僻静,荒无人烟,方圆十里不见炊烟,一片无名朽木孤零零伫立在疯长的杂草间。
景衍华率先上前,悉索步子惊起两只停留的黑鸦,伴随几阵哑哑,黝黑身影扇动羽毛翅膀扑腾着滑向天际,在清晨素白的苍穹破出一抹弧度。
他目光流连在荒冢附近打量片刻,回眸望向身后裹着墨绿曲领绸缎,腰间系一荼白鸳鸯流苏香囊的严家公子,“你可知她姓名?”
“书、书婘。”
凛风拂过,严绥不自觉缩缩脖子,招手命家丁替自己将大氅披上。
近三月来,每每打日落起他便要中魔般朝此处赶,待到天穹露白,夤夜渐褪,曦光四起之时才能恢复清明神智,哭叫着回身往府中跑。
“可相识?”
江如温立在坟头不远处,白皙到近乎惨淡的手相互交叠着抵在腹前,忽而发问。
她昨夜睡得并不安稳,冷汗涔涔,胸口沉沉,仿佛心悸,几番在朦胧间感受到喉口似是被何物束缚了。
那细小冰凉的触感捏着咽喉一点点收紧、收紧,待到少女时即将断气时又陡然间松开,重复多次。
她只觉意识混沌,沉溺于睡梦里不安蹙眉却挣扎不开,任由那股力道几度将她推向死亡边缘又在最后一刻玩味地往回拉,将她摆在窒息之间撕扯折磨。
直到今早天亮时,可怖的沉溺感堪堪消失,她这才从梦魇中惊醒,慌乱间起身环顾屋中却并未发现异样,直到梳洗照镜时,她才瞧见自己原本光洁的细颈间赫然攀着一对青紫五指掌印!
指印细而短,同昨夜在榆木八仙桌上看到的那只如出一辙,像极了被扯长的猫爪,其力道却诡谲地足以抵过一个成人,将少女掐得如今只能梗着几乎变形的脖子,肌肤里还凝着块块淤血。
凡昨夜的种种细节特征归结到一起,叫她脑海中冒出来一个想法——鬼婴。
她勾了勾唇角,原本还盘绕在心头为不知去哪里寻蛊虫而腾起的忧愁蓦地散开,她忽然知道该拿什么解蛊了。
“早说了不识。”
严绥推开身旁动作不利索的家丁,夺过他手中狐裘兀自给自己系上,瞪了眼前方用一件鹤氅将自己从脖子到脚踝包裹得严丝合缝的少女,面容皱成一团,眉宇间斥满不耐,暴躁旋过身面向侧边空旷荒野发泄,
“还没看够?就一处荒冢有何可看的,咱们要在这儿吹多久冷风?你们到底会不会驱鬼?”
“阿绥,怎么说话呢?”
严芾走路带风,越过枯黄野草朝他后脑勺轻敲一记,细细碎碎呵斥几句,而后朝荒冢前的白衣身影拱手,
“道长万莫生气,吾儿素日并非这副德行,只是近日被荒冢女鬼纠缠三月有余,夜夜提心吊胆,精气神不佳,脾气难免差些,道长切莫与他一般见识。”
严绥颇不服气,抱着手别过头犟嘴,
“咱们散尽家财请了多少游侠道士,十个里头有九个都是坑蒙拐骗的好手,剩余一个有些真本事的不是学艺尚浅,便是胆小如鼠,忌惮这冢中女鬼怨气冲天不敢招惹,连夜卷财跑路的。
每每都是叫我瞧见了希望又再次堕入深渊,倒不如干脆点叫这女鬼将我缠死省事,也好过在这里被人当傻子骗。”
“是他们没本事,还是你不肯道出实情叫人无从下手,你自己心里头明白。”
景衍华绕着荒冢走了一周,清晨的冷风将他的衣袍带起翩飞,他眸光微沉锁定在充以为墓碑的无名朽木上思忖少许,薄唇微启,清冷嗓音缓缓泄出,
“冢中虽怨气冲天,却并非是毫无神智,寻人滥杀的恶鬼,你若当真与她毫无瓜葛,她绝不会来纠缠于你。
你若再不道出实情,我们也不会居于严府多管闲事,到时你是生是死也与我们再无干系。”
严绥面上仍维持着愤愤模样,僵着唇角无话。
江如温见状学着景衍华适才模样,眉眼低敛,眸光沉静,绕着荒冢若有所思般缓步一圈。
到底还未学入门,又许是灵根缺失的缘故,一周走下来并未叫她瞧出不妥,只好壮着胆子抓住“鬼婴”的关键揣摩两人之间大概率是何种关系,模棱两可道:
“你若不怕她与腹中胎儿夜半三更时来寻你索命,便继续只当我们是稀罕严府钱财,前来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好了。”
景衍华所修仙道,精于降妖,擅于伏魔,关于诛鬼却所识不详,只知怨者为白,恶者赤红。
所谓的红白,皆是指鬼气,荒冢周遭隐隐泛白,可见其冤情不浅,心生怨怼,执念不散,以致无法往生,却并非是枉害人性命的十恶不赦者,由此才知晓严绥说与荒冢中人并不相识肯定在撒谎,至于少女口中言之凿凿的“胎儿”,他也甚感惊奇。
万丈荒野陷入诡秘的无声,风浪涌动在干枯野草上掀起一圈波澜。
严芾面容严峻庄重,凝视荒冢良久,“姑娘这话...从何而来?”
“早先便曾说过,若信我们,我们自得帮你。”景衍华立在荒冢跟前沉沉道。
他面上病容未消,发带未能束牢的一小缕青丝被凛风半扬着,衣襟处露出的半截锁骨尖尖地突着,瞧着有些硌人,连日重伤不愈叫从前的衣衫套在他身上竟稍有了几分宽松。
严绥僵硬的唇角耷拉下来,紧绷的双肩一点点塌垮,末了卸掉满身戾气缓缓回头,“你们真能救我?”
景衍华轻轻颔首,“如实道来,便可一试。”
*
那原是段折叠在浪漫里的过往,若能撇开结尾的话。
书婘是白山镇一户采桑女,镇上人时常能瞧见那清丽窈窕的少女背着一只竹篓,天还未亮便迎着茫茫晨雾裹一袭印花蓝布罗裙立在成排幼绿桑叶林采桑喂蚕。
严绥便是与少女相遇于三年前的这样一个清晨:
四下薄雾未散,蒙蒙亮的曦光洒落少女身周,仿若为她披上了一层圣洁光辉,书婘圆滚滚的杏眸迷迷瞪瞪才睁开一半,眼角因用力揉搓而泛出一团湿漉漉的微红,晨起喂蚕,尚未梳洗,青丝乱散在肩上,额前翘起根呆毛一晃一晃的,粉黛不施,处处透着干净如初生婴儿般的浅白。
严绥抬手打了声招呼,书婘慌乱回眸唤了句少东家,磕磕绊绊的缘分由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