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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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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两年前,阿婘患了痢疾,久病无医,这才撒手人寰。”
严绥紧了紧狐皮大氅,侧眸瞄一眼凛风中的荒冢,停留一瞬又慌乱别开目光,
“我与她有缘无份,此生注定缘尽于此,她死后我也的确消沉了几月,但我堪堪及冠总不能为此断送了大好年华,于是收拾心绪重新抖擞精神顺从家中安排娶了门当户对的王家女儿,她定是为此心有不甘,所以纠缠于我。”
“撒谎。”景衍华绕开荒冢负手走到严绥面前,嗓音疏离平缓,无端透出压迫,“凭严家家底,她怎可能久病寻不到医?”
严绥撤开两步,面容绷紧,双手攥着大氅衣角骨节泛白,“那是因为...我从未跟家中人提起过她。”
“一派胡言,你作为严氏布庄的少东家,不仰仗严府,口袋里竟连请大夫出个诊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了?”
江如温毫不留情将他戳穿,严氏布庄是整座白山镇与幽都城在丝布行业之间的枢纽,汇集千户采桑农的蚕丝,可以说富得流油,若真想救,即便荷包里当真不够银子,只肖报上严氏布庄少东家的名号,在白山镇上也绝不会有人拒绝赊账。
严芾急赤白脸,伸手捏住严绥的一肩拉扯,“阿绥,还要不要活命了?快告诉他们罢。”
“因为我不想为她寻医,我巴不得她死。”
严绥伸手推开身旁严五郎,用因躁怒而不停发颤的手抚平肩侧被拽皱的银丝狐裘,双眸涨红暴露出丝丝恨意,
“她生前就对我纠缠不休,死后竟还是阴魂不散,我早就受够了,我花银子雇你们,就是指望你们能将她打得魂飞魄散,再入不得轮回才好!
那年她有孕三月,恰逢体弱多病之期,无意间染了痢疾,成日上吐下泻,粥水也灌不进去,堪堪捱了一月有余便撒手人寰。
临走时那阵她已被病痛折磨得起不来身,又许是灌不进去食物给饿的,弥留之际已瘦得仿若脱水的干尸,光瞧着便瘆人瘆得慌,哪里还有半分清丽模样?
早先察觉有孕时我便给过她机会,别说严家不可能同意我娶一户采桑女,我自己心里本也没存要娶她过门的心思。
知晓此事后我便立即着手备了包堕胎药和够她下半辈子享尽清福的银两,只肖她点个头自此搬离白山镇,是她自己个不识好歹。
她偏就陷在牛角尖里不肯点头,还时常觍着脸找到布庄里来叨扰我,痴心妄想我回心转意。
那时我已忙着和挽姒家说媒,怎可能为了她放弃与王记成衣铺的联姻?她也不曾掂量掂量清楚自己算个几斤几两?
也偏就是此时,老天助我叫她染上了痢疾,只得将自己锁于乡野木屋之内任病痛蹂躏,我终于得了清静,倒也曾好心前去探望过一回,我道只肖她答应我先前的条件,我自会为她请来白山镇乃至幽都城最好的名医看诊,是她自己拒绝了。”
话毕,他扭脖瞪向严芾,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嗓音粗厚沙哑扭曲着愤怒,“我说出来,你满意了?”
今日阴,厚重云层低低悬于半空堵着苍穹,在万丈荒野洒落沉沉阴霾,将众人面容映得阴郁恻恻。
凛风拂过,严芾僵着脖颈任由发丝拍打自己脸颊,目光凝在泛起缕缕涟漪的荒草地无话。
景衍华眉宇间结起一抹霜色,望着茕茕隆起于荒凉野外,因遭人抛弃常年无人打理而被杂草攀了纷乱的土丘动了动薄唇,“开棺。”
低沉阴冷的嗓音冷不丁冒出,严芾冰冷麻木到几近失去知觉的指尖一颤,“为何开棺?”
“验尸。”景衍华缓缓侧过头逼视严芾,“令郎讲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他们两人先前发生过何等变故,我自己来还原。”
“开不得。”
严绥伸手拾起块泥石举着,踹了脚拖到地上的狐裘,阔步挡到荒冢坟前指着师徒二人呵斥,
“开棺验尸,叨扰亡灵,你可有心存半分敬意?”
江如温紧了紧身前鹤氅,眯眸嗤笑,
“你适才大骂她纠缠不休,想她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时,就心存敬意了?还是说这木棺里藏着你不能见人的秘辛,是以才万般阻挠?”
严绥闻言不自觉撤开一步将那块无名朽木遮得愈发严实,瞋目切齿高高扬起掌中泥石,“胆敢污蔑,你仔细...”
话音未落,只听轰地一道巨响,万千尘土溅至半仗高,泥腥点子四射,榆木搭的薄棺凌空腾起翻上地表。
泥雨劈里啪啦砸落,江如温抬袖挡在眼前,耳边尽是灵力涌动之音,掀开眼皮只瞧见一道结界挡在铺天盖地的泥灰前,如掷石入海般将飞向少女的泥块吞了个干净。
须臾,尘土席卷过后,荒野间唯余师徒二人衣袂不沾一丝泥沙地立在孤冢坟前,其余众人皆是狼狈不堪,站离荒冢最近的严绥更是差些叫泥尘给埋了。
景衍华放下指尖收回灵力,迈步绕过严绥走到榆木薄棺跟前抬手掀开棺盖。
此棺打得极薄而简陋,是喊人连夜匆匆赶制的,入土两年已蔓了大片腐朽烂木,松松散散地,嵌入封口的木钉早已脆弱不堪,只肖稍稍发力便通通折了个断。
出乎众人的意料,躺在棺中的并非是严绥口中所谓脱水干尸,也非发烂腐尸,而是一具焦尸。
焦尸仍维持着死时的模样,脊背触目惊心地躬着,十指与手腕夸张蜷曲,上下颚骨张开,瞧得入神些仿若还能隐隐听到她临死前的哀嚎惨叫。
她是叫人活活烧死的。
“跪下!”
严芾面上血色尽褪,扑身重重甩了严绥一记耳光,清脆的掌掴声回荡于半空,继而又提了严绥的后衣襟将他按跪于荒冢坟前,裂眦嚼齿:
“死到临头竟还犟嘴,还不快给道长认错。”
严绥额前青筋暴突,面容涨得通红,右侧脸颊上泛起微肿五指掌印,被颈间力道迫跪着,双手颤抖紧攥身下大把枯草,瞬时敛去适才嚣张气焰,卑躬屈膝弯下脊背垂首赔罪,
“不知道长好本事,方才多有得罪,还望道长莫怪。荒冢中事...道长若有疑虑,请尽管发问,我定如实道来,再不敢藏着掖着。”
严芾鬓间也闪出了晶莹冷汗,慌乱微喘着哈出丝丝白雾,
“犬子尚小未涉世事,多有得罪之处还望道长万莫与此黄毛小儿一般见识,吾只求道长施恩救吾儿一命。”
景衍华立在榆木薄棺前照旧面若冰霜,冷眼望向匍匐在自己脚下忍气吞声博取同情的少年,指着棺中焦尸只道;“讲讲。”
“我并未欺瞒道长,阿婘她染了痢疾出不得门,被锁在乡野木屋里头日日忍着病痛苦熬,我于心不忍折返探望,除此以外还带了一包袱的银两劝说她自此与我斩断瓜葛离开白山镇,前尘往事不得再提,只肖颔首我便为她请医,是她不愿...”
严绥低埋着脑袋,指尖微曲扒着泥地,湿润松软的黑泥镶进指甲盖里,
“她怨我薄情,也怨这讲究门当户对,捧高踩低的世道,殊不知王家挽姒聘婷秀雅,眸似清泉含波,眉若远山青黛,光华灼灼,灿若云霞,自小娇生惯养仿若天降的仙门女娥,临世只为来凡间走一趟,岂是她一户采桑农女能比?
并非是她不够好,而是挽姒过于卓荦,压根非她所能攀比。
争执间,阿婘碰翻了摆在八仙桌角的烛盏,蜡油滴到她的裙摆,火舌顺势攀附顷刻间将她包裹吞噬,她登时在我眼前燃成了一个火人,皮肉焦灼的气味在屋中弥漫散开,呛鼻得很。
我何时遇到过此种境况,受惊不轻双腿发软吓瘫在地耽搁了一些时候,待回神手忙脚乱去舀水时,她身上的火势早非一瓢凉水所能浇熄,我于是干脆抱着一坛子水缸朝屋里拖。
石缸沉重,木屋又搭于荒野,四周空旷无近邻旁人相助,我独自一人费了好大劲才拖着一缸子凉水再次寻到阿婘,只可惜那时...那时...她已然成了一具焦尸。
我吓得几乎魂飞魄散,自认此事与自己瓜葛甚密是以也不敢声张,匆遽寻了位木匠连夜打出来一口薄棺,又于翌日清早偷溜回镇上买了把铁锹,着急忙慌地刨了个土坑将棺椁推入其中草草掩埋了事,随后竖了片朽木在荒冢前充当墓碑一直到如今。”
严芾双目瞪圆,掌中死死攥着那团墨绿锦缎的后衣襟,将光面绸缎揉到褶皱,
“知她死得冤枉,难免心存怨念,可吾儿也只是赶救不及,并非蓄意谋害,她这般日夜纠缠阴魂不散,还蛊惑吾儿自戕去配冥婚,实在...怪罪得有些重了。
吾与拙荆自认亏欠,不敢怨她磨烦三月,只求她能宽宏大量饶过吾儿性命,吾往后定当严刻约束阿绥举止,并年年携阿绥于中元鬼节隆重祭拜她。”
景衍华垂着眸子冷眼凝视弯背求情的两人,思忖片刻:
“她两年前无端身死,被藏尸棺椁,一夕间消失于白山镇,此间竟从未有人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