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

  •   严芾笑眯眯地也伸着胳膊给少女引着王挽姒的方向,“对,去寻挽姒姐姐玩,叫她带你去后屋吃果脯。”

      景衍华被两位哄孩子般温言软语的腔调惹得失笑,抬袖将少女拢到身后,“不必支开她的,她可以知道。”

      严芾连忙摆手,竹鹤玄衣的广袖一阵乱拂,沾起初春凛风,
      “自然自然,吾与拙荆是担心吓着小孩子,阿绥的事...不寻常得很,吾与拙荆二人偶然间在半夜想起时都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且说说罢,我们也并非一定能帮得上忙。”景衍华抬手将他止停。

      严芾落下衣袖,拧脖回看眼叫嚷叫骂声、物品摔砸声及家丁们不厌其烦的劝解声不断的后院,眉心挤成一个“川”字缓缓叹出口气,朝师徒二人拱手:
      “才过年关,屋外夜风还刺人得很,左右阿绥在后院闹得那番咱们府里头也是入眠无望了,二位且随我入正堂,点了烛,捧了茶,再慢慢细聊罢。”

      众人于是随严芾穿过回廊,绕过院中央那汪浅池石桥与纸灯,拐过道弯路至一间双扇木门的厢房口。

      不似府邸大门饱受风霜的模样,此间厢屋连窗牖上都被人细心刷了一层朱漆桐油,崭新红木油亮亮的,几个仆从提灯推门鱼贯而入,不消片刻,里头烛台尽数燃起,将正堂照了个通亮。

      严芾与其夫人各占一主座,景衍华与王挽姒则各自落座于主座下首的左右两端,中间隔一过道,江如温随队伍迈入其间,跟随侍女指引落座于景衍华下首。

      “犬子...”
      严芾抬起手啪嗒一声垂落在膝间,蹙眉抿唇思量半晌,
      “犬子他是在新婚那日忽而中邪的。
      挽姒娘家是幽都城里这两年风头颇盛的王记成衣铺,自打严氏布庄初兴起便与我严家在生意上相互照应,往来密切,算得上是旧识。
      两年前阿绥堪堪及冠,吾头一回差了他进幽都城学着倒卖丝布,他便是在那时与挽姒相识。
      两年,此番既是两人修成正果,也是两家生意上的联姻,原是双喜临门,却不想...触了这档子霉头。”

      严夫人端坐在一旁一只手攥着手绢,面容沉沉将掌中布料揉得凌乱,开口接道:
      “自打三个月前的大喜之日,两人拜完天地起,阿绥便嚷嚷着身子不痛快,酒也不肯喝,寻了张空椅躺着不愿动。
      那日客多事繁,脚底踩了风火轮也忙不过来,况且阿绥晌午时分尚且好端端的,我便只好当是他近日操劳过了头未曾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摸约就是打那时开始的吧,当日夜里他便中了邪,谁劝也不听,谁拦都敢闯,大喜的日子也不在屋子里头待着,踉踉跄跄竟着魔般朝外跑。”

      几位侍女煮好了茶水垂首奉盏而入,将一杯杯温热的猴魁置于案桌间,紧接着又梗着脖子屈了屈膝退步出去。

      “道长猜猜他去了何处?”
      严芾捞起描着鱼藻图的三才杯,捏着杯盖轻刮两圈,抬臂送至唇边细狎,顿了小许又自顾言,
      “荒冢,阿绥他寻了一处荒冢。
      吾与拙荆找到他时,他仍披着那身殷红喜袍,在冬日的夤夜里,如同一柱无所依的木桩,呆呆坐在那块墓碑前沉着脑袋,竟在打鼾。”

      “定是因为那处荒冢。”
      自始至终不曾吭声的王挽姒倏地抬起头,她生了双瑞凤眼,眼尾微尖上翘,右侧颧骨上方有颗细小的美人痣,下巴又长又尖,肌肤苍白胜雪,原该是生来骄矜的模样,只是此时这双凤眸被擦泪的帕子蹭得虚浮红肿,眉宇间积着甩不脱的阴鸷沉郁,捏着帕子半掩朱唇,愁容不消,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是里边那阴魂不散的女人,竟连死后也不肯放过我夫君,意图蛊惑阿绥同她配阴婚,她简直痴心妄想!”

      “配阴婚?”江如温冰冷的指尖捂在暖烘烘的茶蛊间,闻声不自觉垂首跟着呢喃一遍。

      忆起先前于月来岛时,她曾落入幻阵穿梭去了千年前的拂衣镇,在那里被季家和李昭联手按头结过桩冥婚。

      犹记那日山上,纸钱漫天四散,黑漆漆的棺椁仿若深渊巨口赫然摆在土丘旁,静静等待少女生命的终结,而侧边就是为埋它而刨的深坑。

      诡谲中点缀着绝望的氛围落入旁人眼里许还配得上一个“凄美”,但江如温作为其中即将牺牲的亡灵真真切切感受过,立在生死边缘时,颔首妥协的那一刻,丝丝惶恐攀上心头,阴冷遍布四肢,无助仿若系了结的绳索扼住她的脖颈无端叫人喘不上气,仅差一点点她就要软弱了。

      严家公子当真奇怪,怎会有人心甘情愿吵着要去配阴婚?

      “好了。”
      严芾面容严峻呵止住王挽姒,搁下三才杯,
      “阿绥自打那夜过后,每每到日落西沉的时候便疯魔似的急吼吼开始往门外跑。
      起初是偷摸着趁我们不注意打后门偷溜出去,被吾拙荆捉到一回后便叫府中下人将后门锁了,阿绥眼见摸不出去日益暴躁一反常态,时而打砸东西,时而破口大骂,时而追着家丁们打。
      他从前是白山镇最谦和有礼,温良恭俭的公子,绝不会做出此种鲁莽举动,他定是被那座荒冢里的给蛊惑了神智,近日还吵着要同挽姒和离,去给那荒冢里头的配阴婚,这也太荒谬了。”

      严芾皱着眉一口气言毕,眸中阴郁忧愁依旧未散,面颊涨得通红,抓耳挠腮躁至极处,又伸手捞起猴魁猛灌两口心绪才算是缓缓平复了些。

      景衍华凝神敛眸,无言斟酌半晌,“不知令郎此前是否与那荒冢中人相识?”

      “不识。”
      严芾果断摇首否认,收起东搔西挠的指尖挪去案桌角处搭着,双眉一凛挺背恢复正色,
      “我家阿绥绝非沾花惹草之人,他常言,‘圣人为腹不为目’,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
      幼时,旁家孩童尚只会于天井追逐打闹,他便已能沉心静气待在书房里捧部书卷朗诵一整日;
      及冠后,他又谦虚向布庄里的伙计讨教,慢慢学着做生意替吾分忧。”

      “这样好的孩子,也不知是上辈子造了何等罪孽,竟毫无缘由叫那女鬼缠住,折腾成这副模样。”
      严夫人颤抖的嗓音陡然间崩出哭腔,抬袖掩面捂住一双通红的眼睛。

      严芾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安抚,将她臂间碧青泛光的古玉镯一道硌在掌中捂着,扭脖望向下首轻拨茶盖解闷的景衍华,
      “阿绥日日遭此罪,连带吾整座府邸都陪着他受煎熬,近来一入晚间吾便觉屋中鬼气森森,就算整夜点着烛也无法安心,只肖想起府里藏着只女鬼在纠缠吾儿,吾便觉脊背发凉,夜不能寐。
      你是道长,若能替吾儿摆脱那荒冢女鬼,吾定携严府阖家上下重金酬谢。”

      景衍华松开茶盖,“我想听听令郎的说辞。”

      怨鬼缠人大多是有冤情在内,极少有毫无缘由纠缠不休者,若严绥真如严家二老口中那般纯善贤良,又是如何招惹到的荒冢女鬼?

      虽不排除是那女鬼生性恶劣的缘故,但问明白些总是好的。

      严芾闻言摆手婉拒,
      “阿绥他如今着了疯魔只会念叨荒冢坟碑上那道陌生的名字‘阿婘、阿婘’,早已被女鬼勾昏了神智,他能有个什么说辞?
      还请道长尽快了结孽鬼,若拖晚些危及了阿绥的性命该如何是好?至于说辞,待他恢复清醒,道长再听不迟。”

      严夫人才将眼角晶莹拭干,听到“危及性命”一词心口再度下沉,绞着衣袂别过头强忍怆痛,
      “是了,这三个月来阿绥的疯病一日重过一日,前阵子他提出要配阴婚时我这心里头突突地跳了一整晚,我真怕他被那女鬼缠死。”

      “吾与拙荆子嗣微薄,仅阿绥一位独子,但好在他自幼勤奋通达,知书明理,吾心甚慰,可而今他堪堪成人两年便遭此横祸,危在旦夕,吾与拙荆不能不着急,还请道长救命为先,若有疑虑大可等阿绥恢复了神智再一一细问,到时吾定携吾儿为道长解惑。”
      严芾立起身不顾身段拱手鞠了一躬,烛光下他两鬓斑白,双目熬得通红,脊背已微微有些佝偻,剥去垄断整座白山镇丝布行业的严氏布庄东家的外衣,他的骨子里仍旧是一位父亲。

      景衍华眼帘沉沉垂着,末了妥协在两位老者殷切的恳求里,
      “你若信我,明日便先带我们去荒冢处瞧一翻,寻寻法子对付吧。”

      二老眉心一松,却并未透露出过多欣喜,严绥被阴魂缠身三月有余,其间他们请遍了白山镇及周遭游侠道士,可惜大多是胡吹乱嗙,成效甚微,此中亦有怀揣真本事者将疯病抑制过一段时日,而最终无法根除,大失所望。

      严芾紧接着差人在后院收拾出两间客厢,挥手传唤侍女撤下案桌间的猴魁,又拜谢几句才引着众人退出书房,命侍女替师徒二人指路后便四散于后院各自回了楼苑。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