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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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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多多倚在景衍华肩头不住地打哈欠,睡意正浓间瞧见他还搬着那块铜镜不动,强忍窝火撑起身扇动符纸一角在他耳畔挥了一记,“你怎么这么愣啊,忘了今日是来赔罪的?”
“是啊。”景衍华恍然大悟般丢开铜镜,抢上前把银宝按在柜前,“三盒包起来吧。”
江如温拎着油皮纸终于嗅到丝稀奇怪谲,青黛绣鞋退开一步,视线锁定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我知道了,你是来道歉的吧?赔将我丢在离轻狱的罪?”
褐杉伙计嚼出空气中的火药味,闭上了适才滔滔不绝的嘴,埋头装聋作哑慢吞吞裁着油皮纸;话多多在听到前半句时,便已伶俐翻身趴到肩后掩去自己明黄的纸影。
少女捡了三分颜色,原地开染坊,抬手把掌中油皮纸朝他怀里一丢,“道歉就该有道歉的样子,替我拿着。”
又侧目对伙计道:“除了这三盒以外,你们铺子里剩下的胭脂粉饼也通通给我包起来送到青隐山,记他账上。”
褐杉伙计顺势应下,脑袋垂得低低的,大把抓过柜台间的瓷器铜盒往油皮纸里兜。
江如温甩甩袖袂,自鼻间泄出道冷气,轻微晃动时鬓上圈了几只细小银铃的步摇摇出些许叮当,她于是丢下句“跟上。”,兀自跨出十里铺,闷头扎进了对面的花簪阁。
闹到月上三竿时,雨停了,苍穹色深而澄净,银辉锃亮铺洒在青石街把块块青砖照的雪白,清朗天际缀了寥寥几颗星辰。
霜意未减,镇子里弥漫着干涸的寒,哈口气呼出的尽是素雾腾腾,街边商贩陆续收摊,铺主店家也随之摘了牌匾旁的灯笼,金漆描的大字接连陷入漆黑混沌。
江如温踩着身后铺子映出来的烛光——那是今夜白山镇上最后亮着灯的一间铺子。
“都送到青隐山。”景衍华指间捏着刻了署名的麒麟羊脂玉印章在账本上稍稍一按,旋身越过门槛追上少女背影,话多多则累瘫在他肩头软软地贴着,凝固不动与普通符纸无异。
江如温立在铺前巷道,扭脖在整条黑咕隆咚的长街上扫视一圈,细手交叠于衣襟前上下搓动,
“咦?都收摊了,看来时辰已晚,咱们也回去吧。今日买得真痛快啊!”
“铺子收摊,是因为你将方圆十里内都买了个空。”话多多勉强支起脑袋,若它是人身,此刻估摸着得呕出点血。
景衍华抬手抚平它倔强的符身,提起掌心麒麟白玉的兽首将印章递给少女,“给,你若喜欢花钗罗衫,尽管拿这下山记账就是。”
江如温垂首惊讶瞥了眼那枚混体通白,尾部一点朱红的麒麟印章,摇摇头退开一步。
“给我拦住他,拦住他!”
“公子你快些回来罢!”
身后隐隐传来几声呼喊,伴着七零八落的脚步,细细碎碎,愈逼愈近,巷口倏地冒出来道矫捷墨影,飓风般掠过街头,掠过朦胧烛光下的二人。
不消片刻,几个家丁模样的手上抓根绳索盯紧前方墨影拼命追赶,落在最后方一位身穿绣着金丝竹鹤广袖玄衣的老伯仰颈张唇喘着粗气,扶腰跑得咳声不断,末了颤颤巍巍止步在两人跟前。
他朝前摆摆手示意家丁继续追,自己则歇在原地捧着大肚腩喘得昏天黑地,几阵急咳过后,他终于缓过些神,颇为羞怯地拱手鞠一躬,“叫公子见笑,犬子自小痴傻...”
话音忽断,老伯瞪着景衍华肩头那一抹明黄揉了揉眼睛,两步凑上前抬手试图摸个清楚,“这是...符?”
景衍华侧身躲过那只胖爪,“嗯。”
“你是个道士。”他于是收回手,笃定地瞧着眼前人,掩去方才憨态,眉眼收敛微沉劈出几分正色。
景衍华不点头也没摇头,眯眸打量老伯一圈,“你碰到什么事了么?”
老伯垂首害了声,一手拍在大腿间狠狠撞了一掌,不自觉透出深切懊丧,
“是有关我那犬子的事,不知公子是否得空来我严家府上暂住两日,替我那倒霉儿子驱驱邪祟,赶赶魔气?”
仿若生怕婉拒,他立即接上句:“若有效果,我必当重金酬谢。吾已请过白山镇上所有道士游侠,犬子症状实在令人束手无策。”
远处愈拉愈长的几道背影重叠到了一起,闷哼扭打声隐隐飘来,月下薄影变得张牙舞爪,凌乱挤成一团。
最开始的那道墨影到底“势单力薄”,很快被家丁捆个结实抬了回来。
景衍华回眸瞥了一眼家丁肩上疯狂蠕动挣扎,不停叫嚷着某个名字的少年,薄唇微启,“什么症状?”
“他夜夜都要跑去某处坟头才肯消停睡觉,仿佛中了邪,详细还请来吾府上细讲。”
老伯见有苗头,噌地蹿上前热切贴到景衍华身侧,微微躬身伸出胳膊示意。
“我们去看看。”景衍华蹙眉听着,思量片刻最终颔首,向一旁的江如温招招手。
老伯此时才注意到身后立着位一袭青衣的窈窕少女,清冷银白照在她姣美面容,堪称世间绝色,她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一双圆润水灵的杏眸将视线打在两人身上半晌无言。
他挠挠头,“欸,姑娘是...”
江如温柳眉一挑,“我是他弟子。”
老伯恍然大悟双手击了一掌,“哦哦哦,你是小道士。”
严家独揽白山镇千户养蚕织丝的生意,农户将蚕茧剥离卖与严氏布庄,再由严氏布庄寻门路倒卖给镇上乃至幽都城各大成衣铺,牢牢抓着丝织与罗衫之间的枢纽发家致富。
由于严氏布庄所付佣金高达别家布庄的一点五倍,镇上农户皆是争相与之合作,严五郎眼瞧着要垄断整座白山镇的丝布行业,当机立断与千家农户立下字契,约定高昂佣金不变,而农户则从今往后十年之内不得与别家布庄有生意往来,双方一旦违约须按佣金十倍赔偿。
当年有五成农户签下了字契,其余五成也于其后三年间陆续画押。至此,严氏布庄彻底在白山镇扎下了根。
老伯名为严芾,在严府一窝叔舅里排行第五,人称严五郎,坐拥整家严氏布庄,其子严绥便是那中了邪的。
严家府邸坐落于布庄不远处,距青石街有段距离,位处偏僻幽静,四周杳无人烟。
三间开的花梨木木门半掩着,刷了层朱红大漆,金属环把手镶了对黄铜螺狮,瞧着都有些年头——朱漆渐褪爆出些许裂纹,门扉照着银白岿然伫立于荒野仿佛剥落了一身鲜艳;一对黄铜螺狮及它们口中衔的金属环锈出一角斑驳。
朱漆大门两侧各挂了只纸糊的大红灯笼,拿墨笔描了大大的“福”字,根根竹条撑在里内映出条条黑痕。
几个家丁手臂箍着挣扎乱扭的严绥朝门缝中挤,被麻绳捆成“一条儿”的人拼命向外汩涌,双足蹬在隙开的花梨木木门。
门扉哐当一声碰在其后砖壁,仿若掷了粒石块入沉寂如镜的湖面,于安谧幽宁的深夜里泛开圈圈涟漪,引出来两位珠翠罗绮的妇人:
年轻些的挽一随云发髻,斜簪一支山茶干花钗,耳上坠了白玉珍珠珰,身披一件水蓝月华裙,傅粉施朱,浓妆未卸,面颊上两道泪痕突兀地挂着。
另一位则要年长些,朝云近香鬓上的发簪点缀皆脱了个干净,唯余一根木簪将乌亮青丝在脑袋上单调地支着,裹一绀紫色复纱裙,眸光深沉不乏担忧关切。
两人皆是循着门扉与砖壁相撞之声钻出屋外的,来得匆忙,甚至连斗篷大氅都没来得及披上。
江如温跟在严芾和景衍华身后迈过门槛,眼眸微敛扫过府邸前院:
院落坐北朝南,东西两侧各盖一琉璃瓦长廊,廊边铺道卵石小径,径旁青草蓁蓁,被费心打理过,葳蕤而不杂乱。
前院正中央凿开蓄了汪浅池,池上添一青石小桥,桥边扶手一柱一纸灯,通明澄灿照亮了底下缕缕波澜。
严芾差家丁拖着严绥关入后院厢房里看紧,自己则回到两位妇人身旁,引着其中身穿绀紫色复纱裙者挪步师徒二人身前谦恭拱手,
“这位是老夫的拙荆,这些天为阿绥之事也是愁容满面,甚是操心。”
江如温侧耳听着,她知晓陶朱猗顿规矩森严,隐约察觉到此刻自己作为一个晚辈面对这般介绍仿佛该有些表示,奈何对于“拙荆”二字她着实难解其意,莽撞开口难免徒增窘迫,只得微微屈膝回礼作罢。
严芾与此妇见状转眸对视一眼,妇人稍稍摇首以表大度,浅勾朱唇报之以微微一笑。
“夫人。”景衍华不必回头已能知晓少女此时眸中该是何等困惑仓惶,轻轻启口提点。
少女霎时醒了神,嫣然面容倏地一亮,拨开云雾见月明般支起颈,抖抖精神重新屈膝回礼,“噢!夫人。”
“好孩子,起来吧。”严夫人脸上笑靥勾深一分,弯颈颔首示意,向廊边让开两步指着后侧身穿水蓝月华裙的年轻妇人对江如温道:
“回廊后头那位是我家阿绥的新妇,名为王挽姒,与你年纪相仿,该能玩到一块去,你可唤她挽姒姐姐,这些天阿绥着了邪魔,她日日以泪洗面,若能有个年纪相仿的玩伴定能排解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