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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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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牖外正照着熹微余晖,日头将落未落,慢悠悠朝竹后掩藏沉沦,景衍华摆弄着两只漂亮的小瓷碗落座于先前啼霜坐过的木凳。
他今日难得着了件素白绵丝束腰道袍,眉峰凌人,眸光中却透着柔和,薄唇弯弯,沐浴在一片金灿灿的霞光里,金光穿过他的发丝,敛去一身阴鸷沉郁,在屋内落下一道修长高挑的黑影。
他的面色仍旧不甚好看,素白枯槁,下颚被重伤削得尖尖的,本就没什么颜色的薄唇死灰一片,只是凤眸里揉碎的星光并未减,消瘦到凹陷的五官也仍旧惊艳。
江如温见有人来探望她还是挺开心的,低头看见景衍华手里端着的那碗棕褐色漂着焦屑的药后就想将人赶出去了。
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于是伸手接过瓷碗径直搁置在身侧木匣子上,勉强笑道:“放一会喝,凉了不苦些。”
“不烫,现在喝。”景衍华很想问候她一句你骗谁呢?
“...”
江如温无奈抬起指尖再度端住那只小瓷碗,瓷碗精致,刻有青竹照日的浮雕,有如此刻的窗牖中的美景,碗口处镶了一圈金灿灿的粉光。
碗身并不大,握在少女玲珑掌中也不费力,她于是打算一口饮尽,褐色药汁顺唇流入,酸苦涩腥瞬时在嘴里炸开,余味中还掺入了些许烧焦的烟味。
非要形容的话,她仿若在喝一碗苦胆和海鲜摆在一起腐了几个月流出来的泔水,泔水还是热过的,热它的锅先前定还烧焦了东西没及时清理。
江如温立即瞪着眸子止住了倾倒的动作,不可置信的定睛凝了眼掌中褐汁,眉心紧锁勉强将口中少许苦水咽下。
浓稠的药汁滑过喉口,登时连带着林清浅都原地升天去了,她为难地看了眼景衍华,“喝完了。”
“?”
景衍华手指微颤指着那满满一碗几乎未曾动过的褐汁,凤眸瞪圆,薄唇微张,呆愣半晌,只得耐着性子,“再喝一口,啼霜开的补药。”
瞥了眼景衍华殷切等待的面庞,她呼出口气,竟有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错觉,犹豫着又逼自己屏息嘬了一小口。
第二口入唇,腥涩味更甚,她终于忍受不了,将瓷碗搁置在身旁木匣子上,抱起痰盂一顿干呕。
景衍华见她夸张的反应不信邪似的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凑近自己唇边,浓郁的腥涩味径直灌入鼻腔,激得天灵盖都麻了,还没来得及品鉴他便捂住嘴巴呕了一声。
江如温:“...”
*
霞光退散,金粉淡去,残月于天地间缓缓爬上青竹枝头,银辉普洒铺满湘妃,蟾光隙进窗牖,将朱漆的扇扉映得幽亮。
山峰极高处的一处木楼内灯火通明。
“他中蛊了。”林清浅站在二楼木窗前垂眸望着景衍华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道。
夜色微凉,江如温披了件缀着雪白绒毛的斗篷,转身坐到盖了绣工考究的攒金丝桌椅帔的黑檀木椅上,“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清浅缄默半晌,困在神识内喃喃,
“印堂发黑,眼中带血丝,脸庞两侧泛出淡紫色的血管,暂时还不明显。
他所中的蛊定是滴过心头血,与宿主和种蛊人同生同死,因此他现在受了重伤未愈,蛊虫也随之虚弱不堪,露出了马脚来。
照他现在的模样,稍微懂蛊的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江如温垂手搭在案桌上,“你能看出来是什么蛊么?”
“需要用到心头血的,八成是情蛊。”
林清浅思量片刻,并不吝啬于传授自己所知,
“蛊术并非我的专攻,更何况他中蛊的特征暂时并不明显,具体是什么蛊我还猜不出来。
不过有一点,既是用了种蛊人的心头血,那么这道蛊所种的位置必定也在宿主的心口处,并且这种蛊,不论是宿主还是种蛊人受了重伤或者死亡,蛊虫都会随之虚弱或者消亡。”
“这么说的话,想要解蛊,就要杀了种蛊人?”江如温皱皱眉毛。
“滴心头血的蛊大多刁钻,的确不好解。”林清浅道:“除此以外,给他种另一道蛊,放另一条蛊虫进去跟原本的蛊虫打架,倘使打赢了倒也可。
用这个方法的话,最好要趁他受伤虚弱之际,蛊虫此刻定没什么战斗力,现在送一条蛊虫进去胜算最大。”
*
山腰处的书房内,一纸明黄半叠着坐在正对朱漆双扇门扉的案桌上嘁嘁喳喳地数落,童稚嗓音断断续续,时高时低,郑希立在十步一风铃的琉璃瓦檐下,颇有趣味地凝了眼那纸喋喋不休的传音符,顿在门槛处伸手在敞开的门扇上轻敲两下。
“不会道歉你连药都不会熬?我都没眼看,给人家落离轻狱呆了三日你去探望就端碗烧焦的苦水,连蜜饯也不知道备一颗...”
话多多正数落到劲头上,闻见敲门声幽怨回首,只见一身着赤色枫纹对襟罗裙,鬓边斜别一支攒金花钗的女子迤逦挪步跨入书房内,她面上挂着明艳笑靥径直走到话多多面前伸手捏了捏符纸一角,润珠嗓音带笑:
“这小东西倒有意思。”
话多多惊得一颤,收了满腹责备挣开女子的指尖,俯身钻入景衍华袖中藏身。
“你来做甚?”景衍华懒洋洋掀起眼皮,心中许久没再响起那道不断叫嚣的引诱,只瞧见眼前女子依然是那么明媚照人,只是相比于往昔却少了许多致命般的魅惑感,这副妖媚中掺了清贵的容貌如从云端忽坠落泥,变得索然无味,仿若与仙门里万千仙娥无甚差别。
“来瞧瞧你伤养得如何了。”
郑希一看副他疏离淡漠的神情便知晓这伤,他养的不怎么样,梦萦虫定还在濒死的边缘未能恢复,
“听闻你近日借了食肆的后厨亲自在熬药,为此连师尊的回归之期都错过了,还当你该恢复得差不多了才是,不想还是这般。”
她毫不掩饰眸中失落,瘪了瘪朱唇矮身扶着桌角席地与他对坐。
景衍华两手各握着竹简一侧,熟牛皮绳缠的竹片摊开摆在案桌前,他将目光锁定于行行小篆间,眉心不自觉蹙着,面容透出几分阴郁沉沉,盘腿端坐在软垫上闭口无言。
郑希识趣噤声,随手拾起卷竹简散开,背光涉览,裙摆铺开,赤色枫纹广袖垂拖在地板。
话多多倏然瑟瑟拂动,顺着衣袂一路攀至景衍华肩侧,半折着纸身凑到他耳旁轻语,“为了珠远峰的和谐,快问问这个女人平日里都喜欢些什么?”
“你平日里都喜欢些什么?”景衍华挑挑眉,似乎明了其中意蕴,抬首照搬。
“嗯?”
郑希抖着竹简,嚼不出此间乐趣,正一手支颈托腮,侧耳倾听竹片相撞时的清脆,闻声眼眸忽地亮了亮,朱唇弯弯郑重其事道:
“青隐山脉外,幽都白山镇,里头有家十里铺,做的胭脂水粉生意,我最喜欢十里铺用月季花所研磨而成的媚花奴。”
*
春风鼓鼓,微雨绵绵,青石铺成的长街洇了一地深色,街道两侧连成串的店铺,是清一色的灰白瓦舍,檐下滴滴答答淌着雨线,水雾氤氲,腾起半仗朦胧。
江如温立在街头伞下,雨珠劈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少女披着她最常穿的对襟广袖青衣,溅落青石的雨点沾湿了她的裙摆,她一手撑着油纸伞,“带我来这做什么?”
“听闻白山镇十里铺的胭脂水粉盛行幽都。”
景衍华打着把青面油纸伞,顿步街头,目光越过块块牌匾铺名,金漆描的“十里铺”瞬时闯入他眼帘,
“在那。”
初入铺门,里头的郁馥异香扑鼻而来,各色胭脂粉饼陈列在柜台,明亮烛光摇曳在前,照着细盒中的艳紫妖红。
褐杉伙计满面笑靥迎上前,“恭迎莅临,瞧瞧要些什么?咱们铺的月季媚花奴近日最是红火,来的贵客们十个里头九个都说好,此外圣檀心、洛儿殷的口碑也是甚佳。”
伙计喋喋不休,引着两人来到琳琅满目的柜台,挑起其中一只瓷盒举至江如温面前,“试试?”
“这是什么?”江如温接下那盒嫣红,指尖捏着盒壁转了两圈。盒身小巧,触感微凉,珐琅彩器,描了一圈蝶戏月季的浮雕,里头的香赤凝脂滞在缘口,任凭晃荡不动,见所未见。
“此乃口脂——媚花奴。”
褐杉伙计见状,俯身在木质柜台前扫了两圈,又挑出来两盒胭脂递到她跟前,是同样的珐琅彩瓷盒,一盒描了胎仙朱顶,一盒描了九官海棠,
“此乃圣檀心与洛儿殷,姑娘皆可试抹一番。”
“试试。”景衍华搬起桌前一面银丝镶边的铜镜将少女映入其间,殷切等在原地,薄唇稍勾没有一丝不耐,话多多则翘首立于他肩头,一人一纸符瞧着恳挚。
江如温古怪地瞥了他们一眼,还是饶有兴致用指腹化开些许媚花奴,细细沿着朱唇抹了一圈,媚花奴如爆开的浆果般浓艳深红中掺了些许矜贵微紫,把她清润如玉的面容吊出几分妖异妩媚。
“是不错。”少女捏起腰带间挂的手绢搓着指尖残余的胭脂,将珐琅彩瓷盒摆回柜前颔首,“包起来吧。”
“一两银子一盒,姑娘要不要再试试圣檀心和洛儿殷,两色同样出彩照人,皆是上等绝品,凭姑娘的姿色抹了定是锦上添花,天姿丽人...”
褐杉伙计娴熟地裁出张油皮纸将瓷盒裹了,旋即抽出根丝带绕上一活结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