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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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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希撩开被微风拂乱的碎发,“林师妹一向是个稀里糊涂的,这些年跟随师尊云游四海,更是玩得一派孩子气。把江师侄忘在了神都青燕,实属是她心大,绝非有意而为,师兄可会怪她?”
景衍华薄唇抿着没有搭话,他厌蠢症都要犯了,前脚答应的事后脚就抛之脑后,鱼的记忆有七秒,而她林杳杳只有一秒。
“好在江师侄最后毫发无伤,想来她也不会跟自己师姑计较的。这也多亏了向师兄及时赶到,我今日晨起时还听说了神都令主亲自遣媕鸟来替若素长老请罪...噢,如今怕是也不能叫长老了。”
郑希掩唇微微一笑,
“想必这消息这会儿怕是连鸿鹄堂都已人尽皆知了,令主亲自降罚,想来昨日向师兄在离轻台上,定是替江师侄好生出了一口恶气的。”
景衍华看着她并不笑,幽幽道:“向师兄为人温善随和,能赶上让他急眼的时候也算不易了。”
缓和了半日,他紧锁的眉心才逐渐舒展开来,恢复到平日盛气凌人的角度。他垂手捻起被风吹来案桌的一片梨花瓣,猝然发难:“我忽然想起件事得问个明白。”
郑希灿烂的笑靥凝固了一瞬,“师兄请说。”
“我为何能进你的同心阵?”柔软的花瓣滑入掌心,又随微风给带了出去。
“什么?”郑希倒吸口冷气,将帕子绞入掌心揉了个乱。好在景衍华的语调还算温和,薄唇也浅浅地勾着,她见状干脆装了糊涂。
“同心阵并非普通幻阵,需得是在先前饮过陷阵者的心头血方可入内。”景衍华垂下一分眼皮,凌厉的目光瞬时增添几许压迫,微弯的薄唇不知何时已将笑意收敛,面容阴冷森森,“你应该知道为何才是。”
郑希在恍惚间仿若再一次瞧见了许久以前那个阴鸷张扬,丝毫未曾将她放入眼里的凶戾少年,立刻起身屏息后退几步,险些撞到书房的门扉上才刹住步子,“我不知。”
景衍华蹙蹙眉,四肢酸痛的疲累蔓延开来,抬手托了会额角,疲惫又涌上来。
他起身兀自朝内室走去,“随你,今日也没力气同你攀扯。不过你该知道,这答案迟早得给我,我最恨的就是别人的欺骗和算计。”
言毕,高挑黑影稍一发力推开木扉,没入了内室,独留郑希一人愣在原地。
她未敢抬头,眸光低垂流转在鞋尖,只觉前方有丝丝暖气顺着内室隙开的门缝泄到她面上,缠绕着幽淡的安神香气,堪堪片刻,只闻得哐当一声,再度被冷风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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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师妹,吵架了?”林杳杳背着个药篓蹲在珠远峰山脚割草,大老远便瞧见郑希失魂落魄地徘徊在珠远峰山径,擦擦额角的汗珠朝着那道倩影大喊。
郑希认出林杳杳的声音,登时弹起身飞奔到她跟前,“你来得正好。”
“什么?”林杳杳解了背上的药篓系到腰间,垂着自己的肩膀道:“快些讲,我还要回去琢磨丹药呢。”
郑希眉心紧锁,拧脖朝周遭看了一圈,抿抿朱唇艰难吐出三个字:“梦萦蛊。”
林杳杳闻言脸色骤变,适才的欢愉登时烟消云散,眉尾低垂透出几许不安,咬牙压下嗓音,“你提这个做什么,这倒霉主意当初可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我不过占个寻蛊虫的罪,你若寻死可别将我也拉上。欸,你莫不是说漏嘴被他发现了吧?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还没有!”郑希的声音中掺了些焦躁,绣鞋轻跺俯身凑到眼前人耳边,“我只是觉得这东西近日来有些失灵。”
林杳杳顿时松出口气,紧绷的细肩一垮,旋身仰天拍拍自己心口,“莫吓我,我曾在西域某地云游过一阵,知晓那蛊虫是随宿主同生死的,近日他受同心阵的冲击几度濒死,梦萦虫的伤势定也不轻,难免会有失灵的时候,待来日他将伤养好些了,蛊虫便也能恢复过来。”
“这么多年了,原来失了梦萦蛊,他本身依旧是不喜我的。”郑希稍感到些许安慰,宁静过后却抑制不住心中被凿空了一块似的漏出丝丝失落。
“振作点,像什么样子,有何可着急的?”林杳杳恨铁不成钢般抬掌往她背上重重敲了一记,“你既已给梦萦虫喂过心头血,并将它种到了小师弟体内,他这辈子心里便只能念着你一人了,哪怕他本身不喜你,他也敌不过梦萦蛊。”
郑希扒开她的手,矮身摸到块突出来的石头凭栏坐下,支手托腮眸光游离向远方,看这模样很是落寞。
林杳杳搔搔脑袋也不知该从何安慰,只得卸了药篓同她一道坐下陪伴。
*
珠远峰后山,沉寂数年的厨房内。
门扉腐成一扇朽木斑驳褪皮,指尖堪堪触上铁锁,锁头顺势仿若解脱啪嗒一声锈落在地,推开屋门,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灶膛,其上落了厚厚一层石沙泥尘,细尘如烟般伴风扬起,房顶青石瓦片毫无征兆砸落一块,犹如酥糕悄声四分五裂,由此,某道正午的艳光钻空隙入,投下一簇金线。
“...”
景衍华立在门槛处犹豫一阵,最终阖上浓灰呛鼻的旧屋,旋身去了青隐山的鸿鹄堂,堂内有处食肆,食肆后侧便是厨房。
恰逢正午放饭的当口,食肆内何等拥挤可想而知,数千外门弟子争相端着饭盆涌入,其中保不齐还掺了几个辟谷没到位,乔装打扮试图混口饭吃的内门子弟,譬如池初庭。
“多来点,再多来点,不够吃。”少年裹了件不合身碎花布裙,面上坑坑洼洼刮了层粉饼尚未抹平,两团凤仙花干融成的红汁跃在左右两侧颧骨,未免旁人分辨出自己英俊的五官,他还捏了颗泥团粘在下巴上充当痦子,夸张地端了只洗脚盆大的木碗挡在锅前不断催促。
掌勺的仙者在此煮了千年白菜炖豆腐,对诸类事情倒是司空见惯,只是嘴角不住抽搐,手背青筋暴突,握着锅铲暴躁地往碗里甩了几大勺白菜,终于爆发道:“差不多得了。”
池初庭见实在榨不出了,只得悻悻作罢,临走前还舔着脸撒娇,“再给我浇一勺菜汤在饭上。”
掌勺的:“...”
身后饥肠辘辘的外门弟子围了里三圈外三圈,喋喋不休闲谈着,不知何时从谁开始率先止住了声,诡谲的静谧由此一路扩散至整座食肆,立在中间的自觉退散让开条路。
池初庭心满意足抱着饭盆不明所以,回眸转身才瞧见景衍华一袭黑袍,面容阴沉,拎了两只油纸裹的药包径直朝自己身侧的门扉走。
于是少年迅速垂首退到一旁不语。消息宛若开闸的洪水早就漫遍了,人尽皆知这位珠远峰峰主前两日才九死一生地从同心阵中负伤归来,按理说伤得那样重现在应该在老实躺着养伤才是,不知为何竟还在四处晃悠。
正埋头寻思,池初庭忽觉黑影停到了自己身前,在他怀中晶莹剔透的“白菜山”上遮出一片阴郁。
少年心头咯噔一下,好在他穿戴面妆浮夸,很好地掩去了容貌,于是硬着头皮仰颈吊嗓子,“峰,峰主。”
“你该喊我师叔。”景衍华夺过他怀里沉重的木盆,手腕一转将少年视为珍宝的“白菜山”倒回大锅里头,而后哐当一声将空盆摆到灶旁,也懒得卖关子,“池初庭。”
“...”
“峰主,此处是鸿鹄堂食肆。”掌勺仙者扔下锅铲绕出门扉跑到前堂。
景衍华侧头望向他微微颔首示意,晃了晃掌中玲珑药包,“我来借个厨房。”
“熬药?”掌勺仙者双手捏住围布用劲将指间油污蹭去,小心翼翼凑上前欲接过药包,“食肆里有砂锅,峰主过个把时辰来取就是。”
“我亲自熬。”景衍华收回掌中油纸包,绕开他径自朝门扉里走,啼霜交代过药材里头的讲究,这种先蒸熟,那种先烤炙方可入水,复杂繁琐,落入毫无干系的旁人手里人家不定能放在心上,“过来打下手。”
池初庭瞪着铁锅尚在眼馋那盆白菜,余光瞥见掌勺的仙者许久未有动静,便知后半句是给自己说的,不情不愿跟在后头随之闯进了门扉里。
不消片刻,食肆的厨房里黑烟弥漫,灶上躺了几块触之即碎的“煤块”,尚在冒火星子,景衍华垂手试着点了点,焦脆的牡蛎瞬时成了一摊灰渣。
“师叔,你是要炼丹吗?”池初庭打他身后冒出颗脑袋,乖觉撩袖将板上失了用处的牡蛎扫落在地,伸手浸入水盆里捞了捞重新取出几颗新鲜的搁在灶中,阖上盖帘,蹲身添着柴火谈条件,
“我替你蒸牡蛎,你便不能将今日在山脚碰到我的事情告诉我师尊。”
“成交。”景衍华挑起一侧眉峰,灶中火光映到他面上,牡蛎的香味瞬时飘散开来,“再替我炙枝甘草。”
“...”池初庭额角青筋暴突,咬牙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