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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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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妹,看皇兄这秃鹫养得漂亮吗?”
翌日,莫练孑翘着二郎腿斜倚在那由黄玉浮雕点缀的王座中,阴鸷眸光落在下首殿中央少女的面庞上睨着她的反应。
江棽继承了那毒姬窦氏的伶俐劲,别的本事不敢妄言,哄骗人却是颇有一套的,她想明白自己如今不是莫练孑的对手,害怕踏上前任尊主和皇兄的老路,立刻卸了昨夜的利爪换上温顺懦弱的伪装。
她低眉顺眼立在原地,听他言罢只微微欠身,奉承道:“羽翼丰满,油光水亮,想必皇兄定是费了心思的。”
莫练孑闻言,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
哪怕谨慎如他也曾在这个女人手里栽过跟头,如今她红口白牙抬两下嘴皮子,眨两下眼皮子,泪汪汪地说再也不敢了,莫练孑是万万不敢轻信。
他缓缓直起身坐直,伸手捞了只青铜爵仰头朝口中倒酒,而后抬袖拭去唇边酒渍,砸吧两下赞叹,“好酒。”
继而撩袖拎起酒壶又往爵中添满一杯,挥挥手命人端至江棽跟前,“皇妹也尝尝。”
江棽的贴身婢子挣扎片刻,站到少女跟前拦下那只青铜爵,“尊主,殿下饮不得烈酒,还是由婢子替了殿下...”
莫练孑慵懒倚在座上,眉宇间尚还未显怒意,只讥笑反问,“本尊赐给皇妹的好意,你何来狗胆言这‘替’字?莫非是想与这大殿中排列成行的人彘为伍了么?”
“退下,皇兄赏赐的好意,你也配替本宫收下?”江棽心口微跳,登时挡在婢子面前接下了青铜爵,举起器皿朝王座上那位隔空碰一杯,而后仰头饮尽。
清酒中萦绕不散的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她不觉蹙起柳眉,抬手将纱绢抵在唇边克制作呕的欲望。
莫练孑见状忽而爆发出一串笑音,仿若见证了一桩极为荒谬的事,笑得俯倒在黄玉浮雕的座上捶胸顿足,“皇妹,拿你乳母泡的酒滋味如何?”
少女指尖一抖,青铜器皿砸落在地发出令人惊心的碰撞,她几经喘息,堪才指着躺在地上的酒杯泪眼婆娑,“皇兄,这竟是拿人酿的酒?”
莫练孑止住了笑,直起腰拾起桌前木箸夹起块肉糜送入口中细嚼两口,“本尊不过是想尝尝,人彘酿酒,是否香甜。这坛酒是本尊昨夜在酒坊新酿的,且就等着今日与皇妹共享呢。而今酒也饮了,可要随本尊共赴酒坊,去瞧瞧你的乳母?”
江棽只觉自心间漫开一片寒意,攀得四肢冰凉,直冻到指尖,昨夜染的蔻丹在玉葱般的十指间添了抹艳红,此刻垂眸瞥到这抹红,除却触目的心惊与恶心,再无他了。
阴鸷少年丢开木箸,仿佛格外雀跃,起身沿座下三步石阶来至少女身侧,执起她手,
“走,这大殿中的歌舞百余年来也就这几支,即便出了新花样也变不到哪里去,瞧着干巴巴的实在是腻味,不如去皇兄的酒坊开开眼界。
据民间所言,将人彘泡在酒缸里俗称骨醉之刑,浸泡的时日久了,血肉全都烂在了石缸里头与酒水融为一体,如此酿出来的酒才算得上香甜浓郁,细品间还能尝到淡淡的血腥味,颇具乐趣。”
江棽经不住胃中翻腾,挣脱他的手撤开两步弯腰干呕,婢子见状伸手将她搀扶,言辞恳切,“尊主,殿下前阵子悲恸欲绝,伤了身子,而今精神尚未复原,还受不住这些。”
“怎么受不住?你一个贱婢知晓些什么?皇妹与本尊,皆是自小瞧着腥风血雨、饮着恶人的血、枕着敌人的骨长大的,这些于她不过寻常而已,为何会受不住呢?”莫练孑抬靴踹开婢子,扯着少女阔步走向殿外,“皇妹今日胃口不好,皇兄带你去酒坊饮些好酒开开胃。”
婢子被踢倒在地干脆动动双膝换了跪伏姿势匍匐在莫练孑的靴前,提及从前她携那位庶出公主一道经历过来的血雨腥风,终是禁不住红了眼眶,死死扳住面前人的鹿靴,
“尊主又何必这般为难殿下,林清浅身亡时殿下也不过是半大的娃娃,尊主心中再恨,此事也怨不到殿下头上的。”
言罢,殿中歌舞骤然中断,群臣舞姬皆弃了手头木箸舞扇,跪伏在地不敢泄出半丝声响,巴不得连呼吸也屏住才好。
莫练孑撒开了少女的手,转眸死死盯向靴边的婢子,她屈膝蜷伏在地,腰背放得极低,前额牢牢抵在大殿冰冷的金砖,只肖稍稍抬靴踩到那颗卑微的后脑勺上,用力踏下去,便能听到悦耳的头骨碎裂声,他眯眯眸,
“倒是许久,许久没人敢提起这桩事了,而今听来竟有些陌生。你既有胆量,碰巧本尊也乏味得很,便格外开恩于你,允你当堂表演骨醉,给本尊与皇妹品尝共赏。说来也巧,今诸位皆在,算来也是有口福的,便一道尝尝这人彘泡酒的滋味罢。”
“皇兄!”
江棽心头一沉,立即迈步上前欲挡在婢子跟前,不料堪有动作便被莫练孑抬手拦下,他转头盯着少女笑容阴恻,
“别骗皇兄了,窦氏为你在乡郊养了一队死士,你等着伏低做小骗取了我的信任后去联系他们围宫,是吗?”
少女闻言不免怔愣片刻,视线缓缓落到婢子身上,眸光渐沉,面容阴晦,却仍旧不死心相问,“是你?还是敏娘?”
莫练孑垂首见婢子死扣在地砖上不敢抬头也不敢吱声,心底莫名横生出些幸灾乐祸,弃了适才的阴鸷又雀跃起来,
“皇妹这些年被疼爱着享福,想来是不清楚魔宫中的尔虞我诈了,这般贱骨头也敢轻易相信。
也不细想想,你连自身都难保了,拴在门口看家的狗没了主人,她若不投靠于本尊,光是饿便饿死了,怎可能活得到如今?
不过想来这牲畜到底服侍了皇妹多年,皇兄若肆意处置了,岂非自伤咱们的手足之情?也不知皇妹从前那股杀伐果决的劲头是否还在,皇兄今日便腾出手来,瞧瞧皇妹的手段。”
他放下相拦的手,旋身掠过满殿跪伏的群臣,兴冲冲踱回步阶上的那张椅子,拾起盛着炙烤羊肉的翡翠盘边那柄割肉小刀,随手丢到少女跟前,
“本尊平生最恨背信弃义,躲在暗处挖墙脚的牲畜,想来皇妹该与本尊同心同德,定也是恨极了那般德行的。”
江棽缓缓屈膝拾起那柄细而窄的短刃,摆在掌中颠来倒去地端详片刻,末了将双膝放落在地与婢子同跪,“德毂,换主子便换主子了,又何必再假意回来,趁我最虚弱难抵时在背后插刀,无端叫我寒心?”
婢子稍稍抬起了些头,也不知是哭得还是吓得,双肩抖得如筛子般,“殿下,咱们如今的日子不全仰仗着这位尊主?连殿下都不得不卑躬屈膝,婢子又如何能不怕?婢子此番也是实在没活路了才答应下尊主,恳求殿下,且看在婢子从前再苦再难,如何担惊受怕都未曾放弃殿下的份上,饶过婢子这一回罢!”
江棽眸色黯淡,跪在凉津津的地砖上与德毂对望良久。
人人都以为她活在万千宠爱里,可撕开鲜亮的外表,在不为人知的记忆里,自出世起窦姈便怨怼江棽是个女儿身无法承袭江篪的魔族大业,甩手将她丢给乳母照料放任侍女怠慢欺凌,她侥幸活到如今大半源自于袭敏和德毂不离不弃的照料。
可即便是袭敏和德毂也并非是没有私心,德毂自己的孩子自娘胎里带了怪病出来,既不会哭也不会笑,仿若一尊寡言的石雕无悲亦无喜,为了救治自己的孩子,她于是揣着目的刻意接近江棽。
在江棽宛如阴沟老鼠被使女踢皮球般你推给我我推给你的时候将差些哭断气的她紧紧贴入怀中细声哄慰,又在少女彻底卸下警惕将她奉作天降的神明全心全意仰仗的时候假意要将少女抛弃,除非少女愿以心脏换取她在这魔宫内唯一的一抹暖意。
少女自是不觉这悲喜有何意义,无非就是叫她在遭使女怠慢,在被悄悄拧胳膊的时候哭得更大声些,于是如德毂所愿,少女划开单薄的胸腔取出了被人惦念已久的心脏,用发颤染血的手交托到了德毂掌中。
江棽略略摇首将自己从窒息的往事中挣扎出来,干脆丢开掌中短刃踉踉跄跄站起身,“你是本宫的贴身婢子,照顾本宫多年,本宫自不会叫你受骨醉之苦,这柄短刃倒是颇像皇兄夺位时某场凌迟盛宴中使的那柄,今日本宫便赐你...凌迟剥皮。”
言罢,少女宛如寻常挤出一抹笑意,朝座上丢去殷切目光,“皇兄意下如何?”
“如此才像本尊的皇妹。”莫练孑仿佛甚是满意,乐呵呵地剥着橘子颔首赞赏。
宴毕,日头已垂落大半进西面的高山,光线昏黄璀璨,少女摇摇欲坠挣开大殿檐下阴影的纠缠,倏然抬首,眸色晶亮而细碎,仿佛换了一个人。
她走下回廊沿葳蕤碧草缓步片刻,并不朝自己的厢房走,而是倏然唤剑掐诀驶离了魔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