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强惨师尊的入魔日常》长妩

13、第 13 章

　　少女衣着单薄，仍旧穿着昨夜那件黑鸦绒毛与金线交相辉映的对襟刺绣百褶裙，在白昼与黑夜交替的天际之间显得流彩耀目，御剑纵横于苍穹之上宛如翩飞的轻羽。

　　江棽的鞋尖堪堪踏入幽檗岛便觉一阵天摇地晃，四周景物瞬时扭曲，熟悉的颠倒感席卷而来，天地融合，日月颠覆，狂涛拍岸，轰雷掣电。

　　几个眨眼的功夫，山归山，海归海，鹤发童身的折柳已然伫立在少女面前。

　　他拄着根高出自己一头的古木拐杖，捋着胡须对面前的少女打量确认几番，不由摇首叹息，

　　“老朽是真看不透你了，上回来时你还不是这副模样呢，这回却连灵根都变了。”

　　“是您？”江棽按捺不住心头雀跃，当年鬼魔妖三族联手覆灭仙族，而今存在于世上的神族后人能寻到的也不过驻守踟蹰山的折柳了，“这是踟蹰山？您是怎么认出我的？”

　　折柳略略颔首，“此处并非真正的踟蹰山，而是你记忆中的踟蹰山，否则凭你如今连肉带血都换了一遍，老朽怎可能认得出你？”

　　江棽抬首环视一周，知晓又是折柳最拿手的把戏——幻境了，直言道：“上神可知这千年中六界发生了何等颠覆？”

　　“踟蹰山虽由幽檗岛进入，却并非属于幽檗岛，吾并非不晓外界之事，只是苦于困在山中有心无力，而幽檗岛沉没海底，旁人又进不来，这才耽搁了千年。”折柳紧紧握住古木拐杖叹息，“今循着你的记忆急切将你扯了进来，原是打算与你结盟挽救仙族，却不想，你已是魔族中人了。”

　　江棽撇撇嘴，有些无从解释，目光缓缓垂落在地，“此事说来话长，但你既可窥探人心，便该是信我的。”

　　折柳缄默半晌，释然浅笑，“今昔魔族当道，仙族灭绝，你若非真心想挽救，压根不必费力气哄骗于老朽，况且老朽如今除却相信你，恐怕也别无选择了，生死一搏间，你这盟友老朽认下了。
　　而今的境况，老朽是有能力为仙族搏一搏的，却苦于受踟蹰山禁锢，空有一身本事无法施展，而你，虽暂且还未寻到法子挽救仙族，却行动自由，若...若你相信老朽，与老朽暂时互换一下，老朽便可出去一搏。”

　　江棽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倒并非不愿一搏，只是将全部希冀交托由旁人，倘若折柳遭遇不测亦或是不守信用，到时他一身轻松摆脱了守山神的禁锢出去逍遥快活，自己就得如石雕般永无止境地留在此处，永生永世，没有时间的流淌，没有今明之分，那才真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上神不妨细讲讲。”

　　“老朽...有一钟，名为长明钟，可拨动时针回到过去，老朽可回到神都之战那日挽救败局。”

　　江棽眸中闪出一丝希冀，“回去了，上神便有法子改变而今结局吗？”

　　折柳神色庄重，“是，幽檗岛上怨魂无数，老朽出去后，会先将这批怨魂魍魉收服为吾所用，接着再拨动长明钟的同时使用照水，带着那铺天盖地的怨魂回到那日为神都支援。
　　幽檗岛上的怨魂大多死于非命，怨气深沉，绝非俗物，且数量庞大，有它们做后盾，即便最后仙族仍旧胜不了，也绝不会落到灭绝的地步了。
　　老朽有法子收服它们，也有法子回到过去，只需要借你一副躯壳助我离开踟蹰山。
　　只是吧，唯一的缺憾便是...这长明钟没有苦濯镜那般的神力，无法随心来回且只能使一次，老朽此去恐怕得真真切切待个千年等到今日的时间才能将你换出来了，你是否愿意？”

　　江棽将这条计策放入脑子颠来倒去捋了几遍尚觉可行，正欲颔首，忽而寻到一丝不解之处，“上神，倘若你用我的躯壳回到千年前，那这副躯壳是原封不动地就去了，还是会回到千年前的年纪？”

　　“长明钟比不得苦濯镜，既是时间的倒流，那自然是回到千年前的年岁的。”

　　江棽面色一白，“上神，这中间有许多波折解释起来麻烦，您虽在一千年前见过我，可我如今这副躯壳却未有千年的年岁，换言之，您用我这副躯壳回了千年前，恐怕...还得等上几百年才能出世...”

　　“啊？”饶是折柳也不免一愣，他拄着古木拐杖来回踱步，抓耳挠腮，愁容满面，喃喃低语，“这可如何是好啊？”

　　江棽沉吟半晌，眼珠子滴溜溜转两圈，起了些坏心思，“神会撒谎吗？”

　　折柳缄默一阵，“吾乃仙者。”

　　“踟蹰守山人，也就是守山神，我虽见识浅陋，却也听说过的。”她半蹲下身压到与折柳相同的高度，脸上忽而露出狡黠笑意，

　　“神不能撒谎，您是仙者，也是踟蹰守山神。所以您也不能撒谎，对吗？”

　　“可否请上仙告诉我，而今是什么年，什么日子，什么时辰？”

　　折柳不再搭腔，蓦然抬掌嘴中嗫嚅着念些拗口法咒，地上碎石随之震颤，仿佛眨眼间被倾注了生命，密密匝匝围拢聚来，攀上小老头的鞋跟，撕咬着他的衣裳皮肉一寸寸向上爬，很快将他裹成了“石人”。

　　来时初春，风意料峭，带着木香气的微风从山林间穿过轻轻一拂，“石人”便碎成了一地齑粉。

　　江如温眼睛都没眨一下，起身绕到那块刻有规则的石碑旁仔细研读片刻，“晚辈已通过心魔，恳请与折柳上仙一战！”

　　折柳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她的身后，脸上恢复了初时的笑意，从衣袖中摸出颗浑圆透明的水珠递到对面少女手心，

　　“此物叫照水，往其间灌入灵力，便可将你传送至你心中默念之处。仅能用一次，此物一旦接触灵力就会爆碎，你既通过了心魔幻阵，便拿着它离开吧，不过小孩你切记不可一下子注入过多灵力，此乃神器，威力甚大。”

　　“那我师姐他们呢？”江如温接过照水，放在掌中掂了掂，随即将它收进袖里。

　　“规则摆在这，他们若能通过心魔，我自然也会允许他们离开。”折柳笑意盈盈拱着手，一副欢送她的架势。

　　“啧，可是我听闻战胜心魔者即可进入楼外楼肆意挑选神器，想来像踟蹰山这种瑶池阆苑应当是不缺这么点东西的，上仙也不会小器这么些小玩意，如今闭口不提，是因为我压根还没将心魔幻阵破除，您巴不得我使了照水...好落套吧？

　　我一跑您就赢了，是吧？”

　　江如温托着下颚看似滔滔不绝，实则其间一半的话是那缕残魂思索出来控制她说的，是以少女一会看着冷静自持，一会又露出几分极不镇定的疯狂，

　　“上仙，心魔幻阵的阵眼，就是你吧？”

　　话音才落，神识已将红罪召唤在手，江如温彻底放开身体的控制权，任由残魂伸展拳脚。

　　折柳一具垂髫之身，面善慈颜，短手短脚，极易引人放松警惕，身手却绝非池中之物。

　　红罪乃上古仙物，杀伤范围极大，突然出剑，剑锋也只堪堪近到他花白胡须前一寸，只见那白发小人动作灵活，下腰与古剑拉开距离，旋即迅速朝后退去。

　　没成想残魂也绝非燕雀，江如温只听见耳边因移动过于急遽而传来的呼啸气流声，以及瞧见眼前不断转换眼花缭乱的场景，待一切定格时，红罪已从折柳身后深深没入他的心窝。

　　江如温喘着粗气，回过神将红罪拔了出来，咽口口水，“阁下生前在何处高就啊？”

　　残魂：...

　　空谷门大师姐，林清浅。此处为心魔幻阵，这个绝不会是他的真身，不过是用灵力捏出来替身小人，并不难对付，你瞧着便是。

　　林、清、浅？

　　江如温：“你就是林清浅。”

　　当年莫练孑恨透了魔族的根源，就是林清浅。

　　伴随着魔王之争的后来获胜者莫练孑的名号响彻六界，同时为人所知的就是他的早逝白月光，林清浅。

　　也是因为林清浅，间接导致了江棽全族覆灭，而江棽本人最后也被莫练孑杀死，丢入苦濯镜中，任由她的亡魂孤苦无依地在各个时空漂泊了数百年，最后在珠远峰上遇到了江如温。

　　小老头瘦弱的身体蜷缩倒地，喘息间便开始干枯腐烂，泄出丝丝黑气，将周围草木都侵蚀凋零，很快漫及整座踟蹰山头，百里青山顷刻间如洇上墨汁的山水画，被黑气染成了暗深色，空中芬芳的木香也被腥臭腐气替代。

　　踟蹰山在江如温眼前缓缓扭曲成了一团模糊乌褐，苍穹被染得阴沉昏暗，野草也成了一地枯黄，脚边腐尸随着黑气耗尽已化成枯骨。

　　那颗照水...

　　照水冰如鉴。

　　冰如鉴，终非鉴，如梦似幻，似实似虚，毫不真切。

　　正如，“山”如山，却终非山，这里压根不是真正的踟蹰山，而是踟蹰山的心魔幻阵。

　　下一瞬，地狱般的场景轰然炸碎，满眼乌深成了记忆中的碎片，踟蹰山重新染回青翠欲滴的模样，折柳正笑眯眯立在少女面前。

　　地上歪七竖八躺了好些人，仔细一瞧，正是师姐他们，仿若酣睡般还沉溺于幻境中。

　　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