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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7、猎妖戮(二十) 斩杀参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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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苏的手腕被垂直刺下的扇骨贯穿之时,便当机立断换尚完好的左手发力,想要用力抬臂挣脱扇骨的桎梏,灵力释放不收反洒,以此与参域几乎溢体而出的灵力抗衡。
然而他换手后,却发现参域握持扇骨的那只手骨节毕露、甚至将大量灵力倾注在这一只手而非周身的其他灵力抗衡上,死死压着他的手背不令其脱身。
与此同时,他看到参域扭头,毫无表情的面容平静得诡异,两只眼不是注视着他、不是死盯着他更不是想看透他。
参域的眼,是两洞深深的、深深的漩涡,混沌倒映着自己被卸肉装盘、拔骨系束后的样子,每一根头发、睫毛和汗毛,每一寸头皮、面皮和手皮,每一块颈肉、背脊和跟腱,都早已被标上记号排序多年,只待今日回收入窟,彻底埋藏。
如果是以前毫不知情的时候,童苏觉得自己此刻大抵会被如此怨痴缠魄的眼神给吓得目瞪口呆。哪怕对方是参域。
但现在,虽然早有些许心理准备的童苏也还是被吓到了,但他不躲不闪、不避不让,没有不想沾染的皱眉,也没有被浓情泼销的嫌眼,有的只是他少年时和这位旧识、这位天才、这位宿敌每次切磋对招、大打出手的针锋相对时刻的眼神,热烈凛然,心如刀锋,有的只有这场战斗的胜负,和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倒不如说,现在被对方眼神吓到的反而是参域。
“为什么?”参域喃喃道,“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
童苏本想趁他说话时的破绽挣脱手腕,结果发现此人聊天归聊天,灵力倒是一点不分神,一时不由得有些被参域的强大实力和自己的侥幸心理给气笑了。
是啊,参域可是猎妖世家这一代当之无愧的天才。
不论发生什么,都心如止水步步登高,不管再凶恶的战斗都能找到机会不断打磨并提升自身实力,身体早已能够代替大脑接管战斗的绝大部分应对,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呢?
但好在,他也不弱。
与参域的嘴和手各管各的一样,童苏的嘴和心也是各干各的。他也如平常闲聊接嘴般不假思索地回道:
“我明白。那又怎样呢?”
参域的眼神闪烁片刻,一种隐秘难测的光芒在他眼角唇边流转,不是兴奋,却也不像失望,而是如这场战斗中他接招并还手童苏挥下的每一刀时那样,仿佛早有预料,也是筹谋已久,张开了嘴——
“参域,你的心意从始至终对准的都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然而童苏刚好早他一句开口,语气没有最早的挑衅鄙夷,也没有后来的痛恨愤怒,只有平静。
“你的爱或恨对准哪头,我都不在意。我只希望你消失。出全力吧。”
参域刚张着想说话的嘴一时停在半空,童芜看到那两洞漩涡般的眼忽然停止旋转,没有变成死水,而是变成了另一种流动的形态。
数个僵持的沉默呼吸后,始终用力将刀压向参域脖颈的童苏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参域的眼从来不是什么深不可测的水涡,而是熊熊燃烧的火洞。
明白这点的一瞬间,参域本已攀涨到恐怖高度的灵力竟又开始节节拔高!
霎时间,在刚要靠近的童藤等人面前,原本如海面覆雪渐消融的交错灵柱,变成了仿佛从内部被大规模冰封的冻海,往外散发的灵压已经到达了堪称全面压制的程度,连他们所处的地宫都开始摇摇欲坠发出轰鸣!
童苏立刻也跟上并保持了这场对峙,或者说他其实一直在准备跟上这一刻。
参域的战斗习惯,就是保留。
像不断拔高最终长成竹子的竹笋,他永远会根据对手的状态调整好每一刻的应对甚至自如控制自身灵力的强度把控,心情好时甚至会在全场战斗中始终保持略压对方一头的灵力,直到折磨对方至力竭而亡。
而这一点,童苏在过去三年的山中,已经以此为假想敌模拟对战成千上万次了。
高兴点吧。我终于再不是那个会被你一句话挑拨到暴跳如雷而无法发挥全部实力的毛头小子了,而是终于将你视作毕生必要斩杀的目标并值得你全力死战的对手。
童苏终于在连空气都震颤的战场中收回了自己血流涔涔的手腕。
双手交握,血飘如缨,腕稳神凝,人刀合一。
也别太高兴。因为正如你过去那么多年凝视琢磨我一样,我已经用过去三年的每个日夜揣摩预测你的动作。
参域也终于在连灵力都失控的场景中找回了自己一直寻找的初心。
童苏说得对,自己爱上的,就是那个仿佛天生为自己而配、令自己无端着迷并不断靠近的人。
童苏就是他的人,他的东西,是他灵魂被刻下的凹痕,是他灵力苦苦寻求的制衡,更是他的生命他的信念所缺少的那部分。
他爱上的也许真是他自己。
那么……
如果他活着,上天给予他的必然会因之存在;若他死了,那他也要将上天赋予他的一切全部带走!!!
童苏看到狂乱磅礴的灵力交织渗透的斑斓中,参域的眼神终于发生了变化,眼中不再有其他,只有他腾空跃灵迎面斩下的身影。
童苏在看到其眼神变化后,眼中心内、耳边身旁也只剩下了由参域引发的四面八方凶袭而来、如白骨囚牢般罩下的灵力。
真是悲哀啊。高度疑似生命最后一刻的现场,只剩下一个十分了解但并不想那么了解的人陪着自己。童苏想道。
算了,也挺好的。就让一切在今晚结束。不论我是死是活,至少我得为他们留住你。
人在极度专注某个时刻时,是会连自己上一刻的想法都会立刻忘却的。周围的光影色彩、触感声音、至亲宿敌等等,都会聚成眉心的一点,熠熠生辉,但无法看见,只知道自己必须更往上一点才能够到梦寐以求的光彩。
童苏此刻只能看到手中刀的落脚点和身后灵的将至点。
它们将合而为一。
心流如梦,完全包裹住了此刻的童苏。因而他也没听到,不过数十步外,有道即使微弱他也本该立刻辨出的声音突然降临至现场,从容地向他们靠近中。
“他们两人都在那道灵柱里吧?我感觉到了。”
至于其他更是没入现场辉煌而凌乱声光中的话语,更是没被他注意到。
“可是……不是已经落到朝廷手中了吗……”
“无妨。我射出的箭,就是天笑箭。”
“…不清…不会意外把……射死……诶!别打……不乱说了……”
“等等…!……快看……蚁……好多……”
“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让开。”
这些断断续续的话语被二人磅礴的灵力所卷动的气流呼啸盖过,就像处于浸入海面下的人很难听清岸边人的呼唤。
虽然走到这的目的不同、走过来的路途也不重叠,但参域和童苏此刻都将此地当作了自身和对方的同一归处,身边是冷水也好是热火也罢,权当作裹他的草席顺水流、封他的棺椁经火烧。
因而,在童苏的以邪刀从参域未扎扇骨的肩侧即将挨上脖颈之时,在参域的白火囚笼即将从童苏身后的每个方位探伸触及之刻,他们俩人都没注意到,即将终结这么多年恩恩怨怨的,不是快刀不是利扇,而是长弓。
弓弦嘣砰,矢声飕飒。
一道极细的雷光像宴席上败兴倾倒的酒液,在天旋地转之际化作了分割整个场合的破幕匕首。
童苏知道有多少灵力正准备压垮碾碎自己;他更知道自己必须至少在那些灵力将自己在参域面前粉身碎骨前将刀压入并贯穿其脖颈。
参域自然也心知肚明这点。比起童苏的决绝悲怆,他的脸上此刻浮现出的却是心满意足的表情,似笑非笑,如念如怨,但更多的是,心愿最终实现再也无人能更改的放松。
他已经感受不到插着扇骨的那侧肩膀传来的剧痛了。他抬起空无一物的双手,伸向前方慢慢展开,作拥人入怀状——
“咔嚓。”
极细微的断裂声。是用白金制成的扇骨被从正中射断的声音。
转眼,参域插着扇骨的肩膀被箭矢的冲击力切成两半,原本安心于操控的纯白灵力如困兽般发抖怒吼,被疼痛不可避免地拖慢了些许速度,分心寻找除二者外竟能将自身灵力介入这场狂烈到几近失控的交战的人。
童苏在看到那支先他一步命中靶心的雷电箭矢上萦绕着的独特颜色时,眼睛不由得瞪大,微颤的手却不敢放松,甚至因此心跳加速增强了爆发、加快了挥刀的速度。
还差一点。自己必须得赶紧补一刀。
准头不错啊,满大小姐。不,是满大家主。
看着原本紧皱眉头的童苏嘴角不由自主带上的笑意,参域不顾被扇骨划破的肩膀、被箭矢贯入的喉口,怒不可遏,瞠目切齿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恶狠狠扭头朝向箭射来的方向、仿佛要透过浓厚狂乱的灵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也要将来人碾为齑粉的表情:
“是你——”
下一刻,所有交错缠斗的灵力尽数消散,他的眼神跟着他的眼珠一起不甘心地从蓝白相侵的微尘烬光中冲出并跌落在地。
满菱反手掐灭以灵作弓搭弦的术式,在大战过后众人皆一时茫然的静默中走上前去,仔细看了看参域连着半截脖颈的头颅上被箭孔和刃痕同时重叠的部分,摸了摸自己脸颊侧边三年前被他留下的暗红疤痕。二者的位置几乎一致。
不知是参域的头太重,还是满菱此刻的心情所致,她向参域滚来的头颅迈出的每一步,脚心处皆传来了哄哄嗡嗡、细辨又无的触感。就像三年前栖茔花从她娘身体里往外不断滋蔓丛生、由地面传至给她的最后触感。
“是我。好久不见。”
满菱从容答道,凝视着他的头颅、再次起手搭弓,看也不看,往远处摇摇欲坠、尚未倒下的参域身体心口处,再次补上三年前迟到的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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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体正坐在藏在倒置神像头部之下的幼蚁巢穴中吸收刚被投入的大量人类的奉弱,原本正闭目重点感受着附殿那块区域的一举一动,此刻却因地宫别处传来的意外动静缓缓睁开双眼。
祂的面容依旧平静祥和,姿态安若磐石。
身边原本正奋力在将人类消化成可攻击全族群的液体和灵力的幼蚁反而开始表现出了焦躁不安乃至停止进食的状态。
因为蚁后的震怒已传达至每位子民的头上。
不对啊。不对。
奉弱掌控全局,深谙计划中每一个人类尤其是主要棋子的脾性和欲望。
所以本来的结果应该是,即使那个人类痴念缠身困于情执,最多也就是赔进他自己的命,拉上他的欲望一起陪葬。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祂交给那个人类负责的外围蚁妖,现在全部停止了原本正在进行的攻击、搬运和回流护卫等所有行动,甚至摆脱了自己的气息控制,以他的命令为最优先级、尽数向其葬身地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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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大军集体爬行传来的震感刚开始出现时,处于附殿墙壁周围的众人还以为是以邪刀在生死决战巅峰爆发后的余波。
直到墙壁内沉睡的蚁妖气息开始苏醒活跃,墙壁外部并随之出现一道道明显裂缝传出浓重的妖气后,处于最后准备阶段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内收灵力。有些常年关注风吹草动以至于心态格外紧绷的人差点就没收住而是释放出去。
比如此刻虚惊一场后正在冒虚汗的席白。
“吓死我了……还以为蚁后妖被童苏这鬼动静给引过来了。”
曲秋一鄙夷道:“怎么可能。你也不想想,童苏是跟谁碰撞出这么激烈的火花?那可是擅长驯妖为宠更擅长驱妖卖命的参域啊!我猜蚁后妖就是派他先去解决掉一部分人,结果他将目标全放在找童苏上,一路找一路顺手安排让普通蚁妖杀人。唉,越说越觉得我猜得八九不离十,人烂到一定程度还是有好处的,即便心思弯弯绕绕多也比较容易预测行为啊。”
“呵呵,你这么聪明,那快猜猜现在的动静是为什么吧!现在不光墙开裂,旁边还有一大群蚁妖路过我们却置若罔闻,一心朝着以邪刀气息散发的方向赶路,这貌似跟你刚说的‘顺手杀人’不太符合呢。完了童苏不会要打输了吧……要不他还是投降吧,毕竟比起赔上性命,我个人觉得还是赔屁股更……”
“大哥没输。”童芜越听越不对劲,赶紧开口介入这场对话。
然而他刚要接着说以邪刀是大哥的灵器、它的气息未散便代表大哥未败,身边唯一自称无法使用灵力因而不参与准备环节完全无所事事的某人就笑眯眯地接上话头:
“是啊。今晚童苏可是有强力外援的,怎么会打不过呢?”
他边说边拿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童芜:
“一个近攻,一个远狙,实在是般配互补啊。”
童芜听明白了,冷漠道:
“我已经看到一只蚁妖快爬出来了。你到底还让不让我们动手?”
妖七却是蹬鼻子上脸,伸手轻快拍了拍童芜肩膀,并在被甩开前快速收回,走到按照术式类别排成五列的众人面前,眼神似乎和善又像警告地扫过被夹在每列之间瑟瑟发抖不敢说话的普通人们,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意味:
“别急啊,我刚不是说了,要等时机。否则万一太早或太晚,大家就不能团团圆圆的了。哟,来新人了?”
妖七的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曲秋一的惊呼盖过:
“怎么是你俩?等下、你们身上是玉欢意的烟雾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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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想到,你们二人一妖竟然能和我们打成平手。”司游发自内心地夸奖道。
毕竟之前他们父子二人面对赛琉国的四位高手都能做到几乎毫发无损的情况下造成对面三伤一亡,看来果然是高手在野啊。
“尤其是你。”司游看向指间又流转出新雷电箭矢蓄势待发的元谷,“跟着你家家主在外游荡的几年,倒真是练出真本事了。”
元谷从鼻孔中轻哼一口冷气,面容无动于衷,心中警惕万分。
到现在还能有余裕夸赞对手,这对父子的实力果然和他们的身份一样,藏得够深、越挖越有。
“是三人。”反而是司初接话纠正了司游的话,同时眼睛若有似无地往缩在玉欢意和元谷身后的辛须尝看,“看来监史尉的灵力之前远远被低估了。虽然完全不够加入战斗,但他一直用术式探测、在后面偷偷报点,报出我潜藏在地底的风术走向,破了我的术式突袭好几次。”
“还不是你学艺不精。”
司初已经不记得今晚是第几次郁闷了:“要是蛟片蛇妖在的话,这场战斗早结束了……”
提到这,司游更是没好气:“给了你几个月时间满王宫找都没找到,还好意思说嘴。说到底你就不该将蛟片蛇妖留在原地吃妖七尸体,既然已经确定造成致命伤,就没必要为了泄私愤留妖毁尸灭迹……”
“等下。”
手指本按在烟管上调节烟雾出量的玉欢意指尖一滞,缓缓抬眼看向对面。
“你刚刚说谁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