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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8、猎妖戮(二十一) 旁观的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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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欢意一直知道自己取名水平不咋地。甚至可以说是烂的程度。
账房关二,掌柜开一,还有剩下的伙计张三合四来五往六……但至少在她的客栈中,没有一只妖或一个人直接嫌弃甚至是抨击她的取名能力过。
除了某个很擅长用漂亮圆滑的话掩盖阴阳语气的臭小子除外。
玉欢意不擅长听字面意思和弦外之音。但好在她的直觉被猫们互相训练得极度敏锐,所以每次在他表露出对自己名字的不满和更名之意时总会第一时间镇压。
所以她此刻心底浮现的无端狂怒,应当是因为有人背弃了她的取名养育之恩后,竟敢还顶着他后面取的难听名字无能败北。导致自己听闻到他的死讯时,都不得不听到那个否定了她取名水平的新名字。
当初这么有本事,连她的客栈都能成功逃离,后来竟逃不脱对面那个身量还没自己高的乳臭未干小子的手下?
真是无法原谅。
不管是谁,都不可原谅。
一个两个三个的,全走了。全走向她不让他们去的地方。
也许命运早在开头写好了结尾。一只谁看了都觉得不正常的妖,一个对猎妖人来说太正常的普通人,一个对谁来说都太不正常的普通人。
看来她接手的猎妖客栈果然是传不下去了。
也好,反正也早就后继无人了。留给那群干活毛手毛脚的妖当猫窝吧。如果运气好,或许还能等回她……
玉欢意身后的辛须尝,此刻已经分不清是惊是惧,压根说不出话询问她此刻究竟怎么了。
元谷看着周围泛出类似红血丝细纹的众多烟雾傀儡,也感到万分惊诧。
只有毛茂在惊异之余还有闲心伸爪企图碰触变样的傀儡:“有人血的气味……”
毛茂虽然是好奇心很强的猫咪,但它不是好奇心盖过求生欲的蠢猫。
现在它也只敢伸出一根弯弯尖尖的指甲,尝试着往前挠了下烟雾傀儡。
下一秒,它大惊失色:缩回来的指甲直接被销蚀成黑棕色,萎缩成扁扁的一条,像被腌渍暴晒过头的萝卜干。
“喵呜————”毛茂又惊又气,只能大声发出本体的哀嚎脏话。
但它也只不敢朝玉欢意本人发火。只对着空气喷了几下火。
司初感受到对面空气传来的灼热,有些不悦,直接开口道:
“你认识妖七?”
司游隐隐感到有些不对,但此时场面已开始无可挽回地滑向另一个他无法事先预料到的方向。
玉欢意没有抬头回答司初的问题。从被刚刚对战弄得砖碎泥翻的地面中探出一只手腕抓住司初脚踝的烟雾傀儡代替她说了。
将灵力潜入地下缝隙、伺机而动,是高手对战很常见的手法。
但这次不常见在连司游都是在司初疑惑低头后才发现端倪。
当然,他也在自己的脚踝上发现了另一只手腕。
司游阴沉抬头:“你跟我年岁差不多,来到王城必是为了求延寿长生。如今却祭出精血发动术式,年轻时玩这招也会大损根基、但尚有修复的可能。现在都这把年纪了还敢动用,是嫌命太长?现在收回灵力并交出监史尉,我会惜才,在陛下面前为你讨一个封赏。”
当然,说归说,他可也是块老姜,还没天真到觉得可以光凭嘴皮子打动眼前明显几乎不会被劝降的人。
而玉欢意看着对面即刻升起的如山岳般的风灵,不退反进,没有回应司游,在愈发浓重的血雾披身中,平静地对身后人说道:
“想走的现在可以走了。你们都有别的事必须去做吧?”
“我留下。”元谷摆好迎战的架势,言简意赅。
“我也可以帮忙……”辛须尝底气不足道。这可不是他贪生怕死,但接下来的局面哪怕是菜如他也看出来是场荤腥大战。
“那我先走了。”毛茂说完就扭身跑走了。
司游和司初懒得管它。毕竟到处都是由奉弱统率的蚁妖,地宫又皆在祂的感知之下,那只猫妖能跑到哪里去?最后还不是蚂蚁肚子里。
“我不想重复。”
背对着元谷和辛须尝的玉欢意声音如常,只有面对着她的司游司初看到她嘴角流出的鲜血全被引进了烟管里。
“如果有必须要做的事,现在立刻去做。陪一个几乎素不相识的人走完人生最后一段,可没说起来那么豪迈。而且,我的傀儡等下会不分敌我,不管是朝廷走狗、有志之士还是亡命之徒,之后被打成肉泥后,恐怕在蚂蚁的嘴里也分不太出滋味差别。”
司游司初的面色突变。看来这人不光是想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而是真活够了,想拉着所有人入土。
元谷咬牙,心中思绪万千。
辛须尝还在犹豫:“可是……”
元谷打断他:“走。”
在拎着辛须尝掉头离开前,元谷隔着像被水流冲淡的血迹颜色的烟雾,最后深深地看了眼玉欢意。
玉欢意没听到她的告别。但被强制闭嘴的辛须尝听到了。
“保重回见。”
司初有些想动手拦住他俩,但他刚伸手便身形一歪——刚刚还算只抓住护体光晕外围的烟雾傀儡手腕,此刻已浅浅刺入他的小腿底部。
纤指长甲,横过来看其手形,像放大版的托着烟管的女子素手,正在适应刚填入烟草、不太顺手的新烟管。
“我还以为那只猫妖一直帮你们,是你的妖宠呢。结果还真是路过的野生妖啊。”
司游笑着说完大战前的最后一句话。
话音刚落,如同落下帷幕,毛茂的背影已然无踪隐去,元谷刚探出这间地宫门口的半个身子险些被身后传来的灵力冲击给震得往前扑倒,辛须尝直接被震得面皮发麻耳鸣发痛,双眼更是酸楚难当,流下热热的液体。
他以为是感同身受的泪,一摸,才发现是旁观者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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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苏的手仍紧紧握着以邪刀,目光仍停在黑气白面刀上残留的血迹上。
还没等他发呆太久,童萝的声音传过来了:
“大哥站起来!我们得跑路了!”
什么?
也许是童苏转头过来的表情实在太过迟钝茫然,和他好久没见的满菱本打算口下留情的,但他这副实在不该在眼下场景中展现的表情,还是没让她忍住:
“大少爷,抬下屁股站起来。不然上面的洞很适合等会儿蚁群到了作窝。”
童藤和童萝都被这话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现在怎么。”
“说话一点不……”
“不什么?不清淡吗?还是不像从前了?”满菱释颜,笑得眼尾眯起来的样子却还是很像小时候,“真抱歉没迎合你们双胞胎对我这几年变化的期待啊。但我看你俩也变了不少。”
“时过境迁。”
“大家都变。”
一看这哥俩凑到一起恢复好后又是一人半句的活宝场面,关清之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转身,本想让结香和李现道两个普通人赶紧先走——毕竟参域死后、不知怎的好几个方向竟突然同时响起蚁群朝这里行进的土层隆隆声,大概是蚁后妖发现此处的不对劲开始增派援手了吧,总不可能是头掉了的参域还能操控蚁群吧——却发现抱着拂尘的都烟子罕见地双眼大睁,直勾勾地看向某个没有蚁群行进声的方向。
“道士你怎么了?”
关清之觉得都烟子双眼全开的样子有点吓人。
就好像他的皮囊是套在里面一张巨大立起的符咒上,而眼睛便是让外人得以窥见内部一小部分符流咒闪场景的窗口。
而都烟子本人却像浑然不觉自己现在的可怕状态,在听到关清之的问话后,他便如有召必应的符箓,立刻开口回道:
“那边,有司家父子的灵力气息。非常,非常强烈。”
关清之心下一沉,立刻出言劝阻道:
“我明白你和他们的过节,更理解你的心情,说实话能教出黑心矮子的能是什么好人?但任何恩怨都必须先以活着为前提……”
“我赞同!”
童萝不知什么时候又撇下正在搀扶大哥的童藤回来了,从关清之的肩上侧身探头,满面笑容地想贴近,下一刻就被关清之用手掌直接推远了。
然而被一巴掌推开的童萝不悲反喜,用关清之刚好能听到的声音嘀嘀咕咕道:
“你还说你不喜欢我……你都肯亲手盖上我的脸……”
真是扇他都怕被舔的家伙啊,添乱不看场合。关清之看也懒得看旁边自顾自加戏的人,面无表情道:
“我刚刚还想亲手杀了参域呢。那看来我对他的感情肯定不比他对你大哥的浅。”
在童萝马上爆鸣出“这绝不可能!”、关清之带着怒气和无奈继续劝解都烟子、结香有些害怕但更好奇地观察都烟子的眼睛的一锅乱粥场景中,无人注意到李现道在听到关清之刚才那句话后出现的细微表情变化。
另一边,刚扶童苏站稳的童藤心下一沉,感受到扶着大哥后背的右手传来的湿热感,正要不敢置信地抽手回来细看确认时,他的手臂被童苏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大哥……”童藤努力压住了自己喉底的恐惧,尽量声色如常。白天万柯眼睁睁看着亲人瞬间全部死去的场景再度闪回他的脑中眼前。
童苏低头看他,漆黑凌厉的眉眼此刻却变得很柔软,柔软得像以邪刀大战过后刀身上残留的黑气,缥缈不定。
满菱虽只能看到眼前二人的正面,但如何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她脸色剧变,快步走上前去察看童苏背延伸到腰侧的伤口。
“……是我的错。要是我能再早一点……”
“认错可不像你了,大小姐。”童苏的语气又变回他俩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的欠,“而且真要说错,不是你错,也不是参域错,而是我错了。”
低垂着眼的满菱想抬头反驳,童苏却在这之前将手按到她肩颈连接处的皮肤,一动不动地和她暗红的伤疤贴合:
“我错就错在,当时第一眼见到参域就该打死他,而不是拖到今时今刻,造成了那么多无可挽回的事后才堪堪亡羊补牢。哎,要是真能重来该多好,哪怕被爹揍死我也认了。”
“别贫了。一点都不好笑。我现在就带着你找出去地宫的出口,先把你和李大夫送出去。”
童苏看着滴到自己大拇指指甲上的泪液,用术式将这滴泪不动声色地蒸发干净,干脆收回手,潇洒抬脸笑。
“虽然美救英雄也很好,但我可是童家家主啊,还是有点自信能凭借自己的腿走出去的。身为满家主兼当场休掉我的前妻,你说这话也太不给我面子了。”
“你以为我看到自己的下堂夫被仇家纠缠就很开心吗?真是不知检点的男人。”
满菱实在忍不住了,攥拳想捶人,高高抬起、最终轻轻落在童苏的肩上。
“我倒是可怜参域。他死得不冤,可惜到最后也恨错了人……”
满菱最后一句声音轻得童苏和童藤都没听见。因为庞大蚁妖群的第一批已经到达了地宫门口,它们触角和胫节之间互相摩擦的声音像极了某种不详的武器轻撞划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真是不可思议啊,世上无人能听见一只蚂蚁的脚步声;可当一群蚂蚁来临时,世上却无人不侧耳倾听。
尤其是身为盲人、大部分时候只能靠听觉辨别周围环境异动的李现道。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深深的忧虑。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群蚂蚁是专门冲童苏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