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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女子之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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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若竹的出现无疑是给暗流涌动的京中投下一块巨石,掀起的滔天巨浪足以影响所有流言的方向。
翌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应如是的丰功伟绩和不公遭遇,将风雨飘摇的江府推上了风口浪尖。
江府的人走的走、散的散,王毓秋早已带着江若微离去,江明渊却不知所踪。
有识之人开始征集万民书,欲向君王请愿严惩江明渊、释放应如是。
次日早朝,言官就此事启禀圣上,景和帝看了一眼盛昌世,盛昌世呈上早已备好的奏疏,陈述道:“回禀陛下,微臣已经彻查清楚,江明渊杀妻一案证据确凿,还请陛下明示。”
“众爱卿对此有何见解啊!”景和帝目光扫向殿内众人,见方才还窃窃私语的文武百官顷刻噤若寒蝉,眼中闪过厉色。
眼见着殿内气氛渐渐冷下来,郑相适时出列回禀道:“依微臣之见,江明渊罪恶昭彰,世人不容,应立即革职查办,方能平息众怒。”
此言一出,朝臣们暗中互相碰了视线,有人陆续站出来,最后一齐唱喝道:“恳切陛下严惩罪臣,安抚民心。”
在一片呼声中,许汝成只是躬身而立,等到归于寂静后才冷静上奏道:“罪臣应如是当如何处置,还请陛下一并示下。”
殿中又是鸦雀无声,景和帝依旧看向众人,眼神过处每一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垂下眼眸,生怕被捕捉到。
景和帝暗讽道:“方才众爱卿不是一个个能言会道的,如今怎么都哑巴了?”
谁都知道应如是是一块烫手山芋,若是贸然谏言,忤逆君心事小,误入党争之中好日子便到头了。
景和帝看向殿中唯一没有眼神回避之人,问道:“许爱卿以为如何?”
许汝成答道:“回禀陛下,虽然罪臣应如是居功甚伟,但欺君之罪罪同十恶,若此次轻易宽恕,只怕日后有人效仿,那陛下的圣颜何在?天子的威严何在?”
“许大人此言差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家国是万民的家国,陛下身为黎民百姓的君父,理应察民情、听民意。如今应如是在百姓之中声望甚高,若是处决了她,只怕会寒了天下万民的心!”户部尚书傅令舟辩驳道。
紧接着,以刑部和户部为首,对立的两方在大殿上开始了一场持久且激烈的争论。
双方各执一词,毫不退让,最后以景和帝一句“此事容后再议”告终。
而问罪江明渊是板上钉钉之事,景和帝交由刑部全权负责。
当日刑部便下海捕文书,通缉在逃钦犯。
*
刘舞起得知结果后当即赶来,彼时明心与萧若竹于院中对弈。
正是双方厮杀最为酣畅淋漓之时,听到刘舞起的话后,萧若竹落子的手滞在半空,而明心却是波澜不惊。
再看棋局之势,双方不相上下,局势极为胶着,在这个节骨眼上,若不小心走错一步,极有可能无力回天。
“阁下可有应对之策?”萧若竹落下一子后意有所指地问道。
“看似死局,其实不然。”明心忽然指向棋局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言道,“此乃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原先杂乱无章的黑子因为这一子的到来瞬间连成一片,收拢了包围之势,纠缠不清的死局竟然被盘活了。
萧若竹死死盯着这棋局,眼里闪着光,半晌后忽然大笑:“后生可畏,是老夫技不如人!”
“承让承让。”明心谦逊回道。
“东风何时能来?”萧若竹又问道。
“在乎一人。”明心顿了顿又道,“萧老可听闻一行法师报恩一说?”
萧若竹沉吟了片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显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被晾在一边的刘舞起望着打着哑谜的两人,气问道:“你们究竟有何计策?”
明心与萧若竹相视而笑,忽然异口同声:“不可说,不可说。”
*
江明渊是在离京师数十里的某个镇上被发现的,官差赶来之时见他穿着一身破烂衣衫、蓬头垢面的样子极为惊讶,这与通缉令上的端方君子实在判若两人。
江明渊见到官差后也不惧怕,反而一脸傻笑地迎上去,口中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
“莫不是得了失心疯?”有人讶然道。
“这可如何是好?”
“先将他捆了,槛送京师。”
是日,江明渊坐着囚车抵达京中,百姓载道,投石相向,沸反盈天,声势丝毫不亚于数月前应如是奉召回京的情状。
刘舞起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热闹,既然应如是无法出面,自己便替她出口恶气。
手中的石头精准砸中江明渊额角的同时,她感受到一道视线向自己投射而来,阴寒得让人脊背发凉。
然而等她回望之时却怎么也寻不到视线的来处,囚车上的江明渊一会儿笑着一会儿哭着,不似一个正常人。
在道路的另一边,一个幽深的眼神始终跟随着江明渊,淡漠的脸上无悲无喜,直到囚车彻底消失在她眼中,她才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口中呢喃道:“你果然没有食言。”
两个戴着帷帽的女子此刻也站在人群中观望着,其中一人手中捏着石头高高举起却始终没有掷出去。
“算了吧。”另一人按下她的手臂,风吹起帽纱,露出她那张素净出尘的脸,正是王毓秋。
另一人自然是江若微。
“可是,父……他着实可恨!”江若微心气难消。
“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况且他已经尝到了业报,此生算是分明了。”王毓秋的声音如袅袅香烟升起,带着凝神静气的味道。
江若微垂首道:“既然母亲放下了,那女儿便认了。”
“若微,随为娘去一个地方吧!”王毓秋语气中藏着一丝不忍。
二人穿过拥挤的人群,走了许久来到一座府邸前。
江若微看到匾额,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忙问道:“母亲,您这是何意?”
王毓秋兀自上前,对门口其中一名护卫言道:“烦请通禀一下,二小姐回来了。”
护卫反笑道:“太尉府哪来的二小姐?劝你速速离开,不然别怪我动手了!”
王毓秋却并没有离去,只是冷眼瞧着他。
护卫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另一边的护卫听到后愣怔了片刻,而后犹疑地走过来,在那人耳边轻声道:“你来的晚不知道,十年前确实有个大着肚子嫁出去的二小姐。”
那名护卫说完后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王毓秋,似乎在审视,却又带着一丝不怀好意。
江若微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上前怒搧了那人一记耳光。
被打的护卫懵了,他身边的护卫也懵了。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太尉府的护卫都是这般德行吗?”江若微高扬的语调引得行人频频侧目,就连王毓秋也看傻眼了。
她的一句话竟然真的唬住了护卫,其中一人立马赔笑道:“小姐莫要动怒,小的这就去通禀。”
说完,他朝另一人使了眼色,那人立马跑进去了。
等了许久,那个护卫才从里面出来,其身后还跟着一位婢子。
婢子微微欠身道:“两位请吧。”
敷衍的语气、淡漠的神色,似乎从一开始便预示着此行没有好结果。
二人跟随着婢子入府,太尉府与江府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若说江府是若隐若现的低调奢华,那太尉府便是不显山露水的高贵典雅。
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以回廊相互串联,回廊环绕间是一个个由青砖翠石铺就的流水纹样的旱地水景,有孔雀仙鹤等瑞兽徜徉其间,自在悠闲。
这是江若微第一次来太尉府。
说来奇怪,这么多年来竟从未过来探望过,而母亲似乎也对太尉府讳莫如深,未曾听她提及过,也从未见她回过门。
三人来到了一个暖阁中,透过屏风隐约可见一个雍容华贵、端庄自持的老妇人端坐正中,两侧皆站着一个年长的侍婢。
“进去之后什么话都不要说。”王毓秋这句话听来几乎是命令。
江若微懵懂地看着她:虽然不清楚今日来此的目的,但既是母亲的要求,自己理应听从。
自从进入阁内,明显感到母亲身子都僵硬了,向来平和的脸上竟然隐约可见一丝惊惶和不安。
绕过屏风,王毓秋伏地跪拜道:“庶女王毓秋向老夫人问安。”
江若微也跟着跪下,过了许久都未等到上方传来任何回应,这种沉重压抑之感与在江府是不同的:若说江府是时常掀起的风浪,那这里便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不知跪了多久,久到双腿麻木,上头才松了口:“起来吧。”
江若微扶着母亲缓缓起身,起身后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姿态。
“翠珠凝碧,莫不是老身昏聩了,怎么不记得府上有这么一个人?”老夫人看向左右问道。
“老夫人,这是金氏之女,十余年前已适江府。”其中一人提点道。
“是那个杀妻弃女闹得满城风雨的礼部官员吗?”老妇人直言不讳地问道。
侍婢低声应和,余光看了一眼王毓秋,见她只是静静地聆听着,脸上不辨喜怒。
江若微低头暗忖:此人倚老卖老,惯会装模作样,若真不知晓,一开始就不会将人请入府中。
“俗语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怎么今儿个找上门来了?”老夫人的语气不掩奚落。
王毓秋答道:“回老夫人的话,先前庶女已和离,此生与江府再无干系。”
老夫人的神情更是轻蔑:“真是天大的笑话,从来只听说嫁女儿,可没听过女儿和离后拖家带口回娘家的!若老身没记错,当初你出嫁的时候也不光彩吧?又是先孕女又是和离妇,自己不嫌丢人,还想拉上整个太尉府跟你一起丢人现眼吗?”
言辞不可谓不犀利,语气不可谓不刻薄,这是明摆着羞辱人了。
江若微欲上前分辨,但又想起母亲关照的话,再三犹豫后还是作罢。
王毓秋紧抿着唇,脸色并不好看,但依旧忍气吞声:“老夫人误解了,庶女今日前来并不奢求能回府,只愿老夫人能收留我这可怜的女儿,她尚未及笄,还未嫁人,可不能被我连累了。”
江若微猛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眸颤动不已,心底翻涌起的情绪化作一股热流冲入鼻中,酸涩得叫人落泪。然后,在一片水光中看到老夫人露出近乎慈爱的笑容:“原来是为这事!为何不早说?”
王毓秋听完后,脸上露出喜色:“还望老夫人垂怜,庶女当牛做马都会报答您的大恩!”
然而不消片刻,她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凝碧,老身记得群芳院里还少一个粗使丫头,是也不是?”
“回老夫人,确是如此。”凝碧答道。
“既如此,那你女儿便留下吧。”王老夫人挑剔的目光看向江若微,“虽然看着瘦弱了些,但好歹手脚健全。”
“老夫人莫不是说笑?”王毓秋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老夫人冷笑了一声,目光凌厉:“谁与你说笑?一个下堂妻的女儿,难不成还妄想来府上做小姐?”
王毓秋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的嘴唇白了,眼眶红了,颤抖的身躯几乎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江若微忽然上前握住了她冰凉、带着湿意的手,深切地凝望着她,以此生最轻柔的语气说道:“娘,我们离开这里。”
王毓秋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她迟缓地点了一下头,随后又重重地点了一下。
二人相携着向外走去,身后是老夫人依旧尖酸的话语:“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庶女,一点礼数也不知!”
“老夫人莫要气坏了身子。”
“告诉护卫,以后见到这两人不要通禀了,直接轰出去!”
母女二人出了府,外面日头正好,阳光照得人身上暖意横生。
“是为娘对不住你。”王毓秋面露愧色,张口想要解释什么,却被江若微抢走了话头。
“母亲的心思女儿知道,但有这样刁难的主母,您觉得女儿还能在府上长久住下去吗?”
见她依旧沉默,江若微又道:“这么多年女儿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若是可以选择,女儿宁愿投生寻常人家,不做笼中雀,而是檐上燕,平淡安稳地过完这一生。所以母亲不必自责,现在这样何尝不是女儿心之所愿。”
王毓秋看着面前与自己颇为相像的面孔,依稀看到了几分自己往昔的影子,但又截然不同,心中百感交集:“若微,你真的长大了,和之前不一样了。”
“谁又能永远不变呢?”
江若微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恍然间又想起那个御马迎风的少年,那么恣意昂扬。
似乎从那日起,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