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江心》夙夜寻思

55、第五十五章 说书人

　　王毓秋将几人送出院子，欠身道：“妾身多谢各位大人施以援手。”

　　“不过举手之劳，夫人不必挂心。”刘舞起摆手道。

　　“不知大人是如何知晓妾身今夜有危险的？”王毓秋问道。

　　“此事说来话长。”

　　刘舞起回想起几日前御史中丞前来讨要罪证，又带来应如是的传信：务必护佑证人平安。

　　应如是交代的事向来是不能耽搁的，当即她便叫上沈清识商议对策。

　　王毓秋足不出户，若遇危险，也只会在府中，怕是府中人会对她不利。

　　于是，刘舞起安排人手一直盯着芳华院的动静，今日终于发现了异样——

　　王毓秋一般卯时起亥初休，今日才用过晚膳不久，屋中便已熄了灯。

　　听完眼线汇报后，刘舞起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于是只身一人潜入院中。

　　偌大一个院子竟然一个侍从都没有，她堂而皇之地进去，一推门便被一股浓郁的香气熏得头晕脑胀。

　　她捂着口鼻，见王毓秋躺在床上毫无知觉，若非胸口处微微起伏着，旁人或许以为是一具尸体。

　　幸好她随身带着一些解毒药丸，一颗药丸喂下去后王毓秋悠然醒来。

　　听完刘舞起说完前因后果后，她神色黯然，似乎意有所指地轻吟道：“他终于还是对我下手了。”

　　“既如此，我带夫人离开这里可好？”刘舞起提议。

　　王毓秋摇了摇头，悲伤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还请刘校尉帮妾身一个忙。”

　　*

　　“烦请校尉替妾身谢过应将军。”王毓秋再次欠身。

　　“不知夫人今后有何打算？”刘舞起问道。

　　“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刘舞起见她面色寂寥，虽已和离，却不见半分喜色，心中唏嘘不已。

　　“那便预祝王小姐余生顺遂，平安喜乐。”刘舞起拱手言道。

　　王毓秋怔了片刻，随后一抹浅淡的笑意在脸上漾开，语气顿时轻快了不少：“承校尉吉言。”

　　*

　　夜里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海棠苑却是平静无澜。

　　翌日清晨，刚起身的江若微听闻消息后如晴天霹雳，也顾不上收拾了，披着一件外袍便跑了出去。

　　王毓秋正朝这里走来，见她衣衫不整、一脸愁苦地望着自己，心中顿时不是滋味。

　　“母亲，和离是真的吗？”江若微声音哽咽。

　　王毓秋望着满是泪痕的女儿，不忍道：“为娘对不起你。”

　　江若微知道母亲的性子，知晓她隐忍多年，若非逼不得已，定然不会做出如此仓促草率的决定。

　　“究竟发生了何事？”

　　王毓秋终于将那日病愈后发生的一些事娓娓道来，在听到应如是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后，整个人都呆滞了，珍珠似的眼泪接连不断从眼眶中掉出。

　　王毓秋疑惑地看着她，忙问原因，却见她伸手在脸上胡乱擦了一下，哑着嗓子道：“被沙子迷了眼，母亲继续说吧。”

　　王毓秋平静地说完这一切后，一旁的江若微已经泣不成声了。

　　“母亲，你心里藏了这么事，为何不早点告知女儿？这些年你过得有多苦啊！”

　　“乖孩子，事情都过去了，如今尘埃落定，我们都要往前看。”王毓秋安抚完，心中却是忧虑不已——

　　江府倒台是迟早的事，自己尚能寻一处容身，只是可怜尚未及笄的女儿，日后该如何自处？她的一生可不能因为自己而被耽误了。为今之计，只有……

　　“母亲，你怎么了？”江若微见她忽然紧锁的愁眉，忧心道。

　　“容我再想想。”王毓秋牛头不对马嘴地自语道。

　　*

　　到底是年轻，身体恢复得快，云川重伤昏迷三日后便苏醒了，只是身体被包裹得严实，暂时还无法动弹。

　　反观萧若竹，受伤远不及云川严重，但却几次性命垂危，好在京中最好的大夫一直尽心竭力地救治，才总算保下了他的性命。

　　自登闻鼓敲响后已过去一旬，虽然陛下下旨彻查，但事情迟迟没有进展。照理说，此案证据确凿，随时可将人捉拿归案，如今事情僵在那里，唯一的可能便是陛下尚未点头。

　　这日，萧若竹总算被允许下地行走，拄着拐杖在院中四处徜徉，正撞上迎面而来的明心。

　　这些天，为了不打扰二人养病，明心自行搬离了西院。

　　这是萧若竹第一次见到明心：远远观之，若松若竹，清冷孤傲，近看是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与云川口中所说的那个不近人情、特立独行的僧人天差地别。

　　“萧老，身子可好些了？”明心拱手问道。

　　萧若竹失神了片刻后应道：“承蒙法师照拂，老夫已然大好。”

　　明心愣了一下，似是苦笑道：“不敢当，萧老还是称在下明心吧。”

　　二人一番寒暄后，明心正色道：“不知可否一叙？”

　　萧若竹心知他是为了阿棠之事而来，于是二人相携去小院的亭中坐定。

　　“眼下有一件事需要萧老出面。”明心直言道，见萧若竹颔首后又道，“萧老不在京中多年，不知京中如今的繁华盛景，不妨去京中最大的酒楼看一看？”

　　“可是那赴仙楼？”

　　明心拱手道：“恕在下擅自做主，已在赴仙楼备好酒菜，只待萧老前去赴宴。”

　　“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萧若竹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明心没有回答：“还望萧老多听多言，届时自见分晓。”

　　*

　　作为京中最大的酒楼，赴仙楼每日都是客满盈座，迎来送往的人不计其数。

　　萧若竹乘着应府的马车刚停下，便有小厮前来引路。

　　一楼中央有一个莲花状玉台，以往是舞姬跳舞助兴的地方，今日却罕见地摆放了一张长桌和一把长板凳，桌上还置有醒木、折扇、茶壶等。

　　萧若竹被人引至正对玉台前面的一处位置，四方桌上摆好了瓜子果仁和茶水，桌旁已经落座了两位。

　　见到萧若竹出现后，二人皆起身见礼，其中一人还为他斟满茶水。

　　“老爷子看着眼生，是第一次来这里吧？”斟茶人问道。

　　萧若竹微微颔首，问道：“今日是赴仙楼第一次邀请说书先生吗？”

　　“老爷子说的没错。”斟茶人回道，“只是您从何得知？”

　　“说书先生常坐的是高脚凳，长板凳会干扰他走动。”萧若竹答道，“若是定期有人在此说书，楼中的伙计不会不知。”

　　二人皆惊讶地看着他，斟茶人刚要问老者是何人之时，说书先生已经登场，迎来阵阵喝彩。

　　“没想到竟然请来了大名鼎鼎的柳先生，他可许久没在京中出现了！”斟茶人被台上那人吸引，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萧若竹看着台上那位素衣宽带、举止从容的男子，心中暗忖：此人莫不是说书人中的翘楚？

　　没容他细想，柳先生便唤来伙计将长板凳端走了，换来的新凳子正是方才所说的高脚凳，二人转头又看向萧若竹。

　　“今日柳某不讲史，来说一说近日搅动京中风云的那位将军。”柳先生折扇一开，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流。

　　台下人议论不止，显然对他口中的那个人皆有所耳闻，这都要“归功于”坊间流传的那个话本，里面对应如是的累累罪行是如数家珍。

　　萧若竹听桌上二人说到“将军是个颠倒伦常的大逆之人”时，心中难免激愤，但碍于现在的处境，一人难敌众口，终是选择缄口不言。

　　柳先生醒木一拍，台下人顷刻肃静下来，紧接着他那婉转抑扬的声音便如潺潺流水泽被万物般在此间流淌开来。

　　柳先生讲了一个与坊间话本截然不同的故事：从应如是如何由无名小卒升为百夫长，到大战南庆三战三捷继任将军，继而营州被困背水一战，最后收复燕荆之地。

　　一个世家贵女流落民间、坚韧不屈建功立业的巾帼英雄的形象跃然于眼前，台下人无不动情落泪。

　　“什么劳什子话本，简直胡说八道！”有人愤慨而言。

　　“是啊，明明将军是个好人，话本上怎会将她说得如此不堪？”

　　“柳先生，能再给我们讲讲将军的身世吗？”

　　柳先生折扇一收，问道：“各位想听？”

　　台下人纷纷应和，呼声甚至惊动二楼的客人循声而来。

　　在众人瞩目之下，柳先生却忽然将目光移向萧若竹。萧若竹心头一动，方才明白明心说的那句话的含义。

　　柳先生向萧若竹走去，躬身拜道：“小生见过萧公。”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一齐集中在萧若竹的身上，大家都对这位白发胜雪、目光如炬的老者感到好奇。其中一些人认出了他，惊讶得僵住不语。

　　“莫非是前大理寺卿萧大人？”终于有人喊出了老者的身份。

　　此话一出，堂中有一瞬间的寂静，随后各种声音层出不穷，响彻整个赴仙楼。与此同时，听客们纷纷朝他这边围了过来，萧若竹看着一张张或喜悦或哭泣的面孔，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大伙还不知道吧？将军是萧公的外甥女，若想了解将军的身世，萧公在此，让他给大伙说说吧！”

　　柳先生说完便默默地从人群中抽身出去，留下萧若竹独自面对一双双渴求的眼睛。

　　萧若竹第一次尝到了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滋味，心里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自己竟然被一个小辈给算计了，喜的是没想到过去十载，京中百姓还惦念着自己。

　　既然戏台已经搭好，这场戏无论如何也要唱下去。萧若竹走到台上，醒木一拍，厚重沧桑的声音如黄钟大吕，在此间荡开。

　　他从那桩陈年旧案说起，将个中曲折离奇悉数告之，在座之人聚精会神地听着，听完后皆讶然失色。可以预见明日京中坊间又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故事足足讲了有一个时辰，萧若竹回到府中已是酉末时分，西院亭中明心烹茶以候。

　　水汽氤氲，茶香袅袅，沁人肺腑。

　　“上好的云雾青，萧老品一品？”

　　萧若竹捋了一下花白的胡须，似笑非笑道：“你倒惯会收买人心。”

　　“不敢，若是提前知会，怕是萧老不乐意。”明心一杯茶递过去。

　　“所以你便将老夫哄骗过去。”萧若竹佯怒地瞪了他一眼，缓缓从他手中接过茶盏。

　　“方法不重要，能达成目的便好。”明心坦然道。

　　萧若竹饮了口茶，神情已然接受，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多久可见成效？”

　　“不出三日，必有结果。”明心搁下茶盏，脸上却浮现一丝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