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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登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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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西院,明心屋中站满了人。
明心居于众人正前方,面上平静无澜,但背在身后的手已经微微颤抖。
“没想到那些人竟如此丧心病狂,敢在天子脚下杀人。”有人愤慨道。
“云川一人是无法抵抗那么多的高手的。”
“公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此起彼伏的问询一声比一声急切,明心闭了眼,心中也是忧急万分——
原以为为他们扫清前路障碍,将他们送至京中便可安然无事,没想到还是低估了江明渊求生之心。
“京中可用人手还剩多少?”
“不足二十人。”有人答道。
“足矣。”
“公子是想让他们出手吗?”方才那人追问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屋内瞬间声若潮涌。
“恕属下直言,此举万万不可。”
“云川身为侍卫,为公子牺牲理所应当。”
“且不说公子身边本就危机重重,离不开人保护,若是出手被有心之人追查到底,公子的身份便瞒不住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接着一屋子人同时跪下,恳求明心另寻他法。
正是两难之际,屋外传来刘舞起的声音。
“和尚,你在吗?”
明心不悦地看向众人,见他们个个垂头不语后走出屋外。
“何事?”
“先前如是说京中恐有变故,叫我向光昭府衙的杨捕头求救,如今衙门的人已经赶过去了,怕你不知,想着过来知会你一声。”
明心暗自松了口气,语调却没有轻快多少:“若是见到云川,请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
处于激战中的云川情况非常不妙,此前受的伤还未愈合,身上又添了不少新伤。
流星锤从他身后飞来,虽用软剑抵挡卸了一半力道,但还是正中他胸口。
他后退了几步,嘴角溢出鲜血,以剑撑住残破的身体,不想软剑却因此断成两截,他直直跪了下去。
身体像是灌了铅般沉重,一阵晕眩袭来,身体摇晃了几下才勉强稳住。
风吹起他两鬓散落的头发,又被鲜血粘住贴在脸上,反倒给他添了一种触目惊心的美感。
眼前一片空茫,声音虚幻如烟飘散在耳边。
“他快不行了,你们赶紧去追另一个。”
“此人以一敌五,竟然能撑到现在,倒是条汉子。”
“别废话,快动手。”
刀刃反射的阳光在他眼前晃过,他下意识地闭了眼,却听到“叮”的一声脆响,一支羽箭掉落在他身侧。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马鸣,一杆长枪越过他的头顶朝前刺去,正中一人胸怀。
“大胆贼人,敢在这里撒野,也要问问姑奶奶我答不答应!”声音如同她的长枪一般充满锐气。
纷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是随后赶来的以杨展领头的穿着统一制式的巡捕司众人。
那些江湖杀手虽说都是为钱卖命的亡命之徒,但也不敢与公门之人正面冲突,于是官府的人一出现,他们皆作鸟兽散。
等到所有杀手都消失殆尽,云川才仰面倒下。
阳光刺得眼睛生疼,他索性闭了眼,关住了眼中的泪意。
“你还活着吗?”刘舞起在马上弯腰看向他。
“别管我,快去救萧老。”云川有气无力地答道。
萧若竹在一片混乱中东躲西藏,时不时还要应对随处飞来的碎石瓦砾。
车夫也是个会武的,竟然舍身一路相护,但二人的力量实在太微弱了,不断有杀手追上来。
车夫抵抗了一阵,终是被人一脚踢飞,萧若竹也跟着踉跄了一下。
“蹲下!”车夫倒地也不忘提醒一句。
萧若竹年迈,动作终究慢了一些,被一条锁链绕喉,接着被人向后拖去,他身后不远处是一把弯刀闪着寒光。
眼见着他离弯刀越来越近,车夫忍着剧痛飞身而来,拼尽全力将链条斩断,将人向前推去,而自己却被人一刀穿心。
萧若竹被溅了一身血,眼中盛满浊泪却没有回头,身上不知遍布多少伤口,也不知死里逃生了几次,一心只往宫城而去,直到一抹红色在眼中逐渐清晰。
身后传来兵器相接的声音,没多久,所有的声音都湮灭了,一时间偌大的宫城外静得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平地里忽然起了好大一阵风,飞沙走石迷人眼,方才晴朗的天忽然变得阴郁。
刘舞起骑着马,身后跟着杨展等人,远远望着萧若竹的背影——
他的衣衫被风胡乱地撕扯着,原先一丝不苟束于头顶的白发有几绺散落在耳侧,更添几分风烛残年之感。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似乎都很郑重,虽然浑身负伤,但他的身形依旧板正,如一棵不老的青松。
“刘校尉,我们要过去吗?”杨展犹豫道。
“我在此守着吧,杨捕头可先行离去。”刘舞起翻身下马。
杨展应声后带着人将要离开,又被刘舞起叫住:“今日之事多谢杨捕头鼎力相助,还有方才倒在地上的人,烦请杨捕头将人送到将军府上。”
“卑职领命。”杨展抱拳一揖。
登闻鼓设在半米高台之上,鼓身周围涂上了红漆,在昏暗的天色中格外惹眼。
萧若竹提起衣袍,一步步拾级而上,鲜血滴在台阶上,他竟全然不知。
再看他身后,斑驳的血迹跟随他的脚步迤逦了一路,都是从他双腿上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中渗出的。
鼓槌握在手中似有千斤重,高高地举起,重重地落下。浑厚低沉的鼓声响起,震人心魂,一声接着一声,余音不绝。
翻涌的阴云沉沉地压下来,吞没最后一丝光线。忽然,一道白光直直劈了下来,随后赶来的隆隆雷声似在为鼓声壮大声势。
景和帝在西暖阁里负手而立,两眼空茫地望着远方。这里是宫城最高处,足以将整个宫城尽收眼底。
“什么时辰了?”
“刚过未时。”身后的冯内侍立马回道。
沉闷的雷声姗姗而来,似乎还掺杂着一些其它声音。
“你听到什么了吗?”景和帝神情恍惚。
冯内侍起初不解,而后忽然瞪大双眼,讶异道:“陛下,好像是登闻鼓响了。”
像是回应他的话一般,侍卫匆匆赶来:“陛下,有人击鼓。”
“那人是何样貌?”景和帝语气不稳地问道。
冯内侍眉头微动,眼中有一丝疑惑。
“回陛下,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
紧接着,景和帝的反应让冯内侍更加诧异:他来回踱步,看样子似是不安,但嘴角却是微微上扬。
“陛下,按照规制,历来击鼓上诉的案情皆交由登闻鼓院审理。但承天子仁治,启太平盛世,京中数十年不曾出现击鼓之人,因而自定安四十年始便不再设鼓院,改由天子指派官员。” 冯内侍说道。
冯内侍是宫中多年的老人,从先皇时期便开始在御前侍奉,深受天子器重。
“那依你看,朕应该让何人负责?”
冯内侍静默了,稍顷才缓言道:“依老奴愚见,大理寺和刑部恐有所牵连,公正起见,御史中丞可担此任。”
“传旨吧。”沉沉的声音伴随着一道惊雷砸了下来。
豆大的雨滴如开闸一般浇了下来,似要洗净这世间所有藏污纳垢之处,整个宫城都沉浸在一片哗然的雨声中。
宫城外,萧若竹仍在敲着鼓,只是一声比一声微弱,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宫门打开,一个戴着高帽的内侍执伞而来,此人正是冯内侍。
棕色的油纸伞盖过他的头顶,萧若竹颤巍巍地转身看向来人。
冯内侍见到他后有些错愕,稍顷方才温言道:“陛下已有旨意示下,这么大的雨,萧公还是先回吧。”
冯内侍说完向他递了一把伞,萧若竹跪谢后伸手去接,不料忽然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瓢泼大雨中是众人向他拥去的身影。
*
同样被簇拥着的还有一人,那便是云川。
当云川浑身是血被捕快抬进府中时,蒋管家尚且还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但见西院的客人匆匆赶来,将人搬至明心的住处后,这才后知后觉地说道:“老奴这就去找大夫。”
“京中最好的大夫就在此处。”明心拦住了他,“若你无事,便去迎一下刘校尉。”
说完,他便进了里屋,浓郁的血腥味让他蹙了眉头,除此之外似乎还混着一股腐烂的气味。
云川面白如纸地躺着,眼睛半睁着没晕过去,见明心出现,脸上倏而闪过一丝虚浮的笑意:“公子交给我的任务完成了。”
明心脸上是掩不住的愧疚和心疼,难得温柔地哄着:“睡吧。”
屋中弥漫着安神香的味道,云川很快昏睡了过去。
大夫为他把了脉,又掀开他的里衣查看伤口,一脸惊奇后又不住地摇头。
明心站在帘帐外:“大夫,他的伤如何了?”
帘帐里传来大夫深长的叹息:“公子上前来看吧。”
精瘦的身躯上遍布各种兵器造成的伤,或深或浅,一片血肉模糊。有些伤口已经溃烂流脓,散发出阵阵恶臭。
“如此重的伤能撑到现在已非常人。”大夫叹道,见明心愁容满面又宽慰道,“公子莫要担心,他并无性命之虞,只是要受些苦。”
“大夫要如何医治?”
“像这种深长的伤口需要缝针,而这种溃烂不成形的需要去除腐肉。”大夫说得详尽,直叫人心惊。
明心越发自责了,大夫见状又道:“先前已给他用了麻沸散,又有安神香点着,他不会醒来,也感受不到疼痛。”
明心刚要说些什么,忽然外屋有人禀道:“公子,刘姑娘背着萧老回府了。”
紧接着,蒋管家的声音传来,只是听不真切:“受伤很重……晕过去……”
于是明心出了屋,见管家在院中徘徊,一脸焦急之色。
“何事?”
“刘校尉回府了,带回一个人伤势很重,现在情况危急。”
明心没有迟疑地说道:“将人带过来吧。”
*
大夫看着床榻上并排躺着的、同样伤重的二人,一脸愁苦样。
屋中灯火通明,人影攒动,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一直持续到深夜才停歇。
床上的二人呼吸绵长、已经安稳,大夫方才放下手中的针线,长吁了一口气。
“伤口都已经处理好了,老夫先告退了。”
明心叫人送走大夫,灭了屋中的蜡烛,轻声走了出去。
檐下,刘舞起定定地看着依旧淅沥的雨,神情恍惚。
“你说的时机便是萧老爷子吧?”感觉到明心走近,刘舞起喃喃道,没等他回答又追问,“接下来有何打算?”
明心言道:“萧老虽辞官多年,但名声还在,有他在,就有了民心。今日登闻鼓响,已上达天听,翁告婿不在‘干名犯义’之列,若彻查,江明渊难逃干系。”
刘舞起只是摇头:“江明渊如何我并不在意,我只关心如是能否逃过此劫。”
“若此案能大白于天下,她便无事。”明心看着潜藏在夜色中的风雨,如同他此刻无人听闻的低语,“我定会让她没事的。”
最后一句权当是告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