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第110话 晴天前夜（2） ...
-
藤波清子十八岁的秋天，伊势神宫当代斋王任期将满，新一轮的斋王遴选即将开始。这不仅是神道教的盛事，更牵动着皇室与咒术界的权力神经。
清子跪坐在榻榻米上，专注地盯着眼前的茶杯。泡茶的女官看起来一本正经，在离开时却因她的父亲宜仁亲王一声温柔的谢谢就红了脸庞。她的眼角余光注意到那女官羞涩的笑容，还有父亲含情脉脉的眼神，内心毫无波澜。
只是，她忽然在想，清子，她的父亲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真的有曾希望她能获得与其相称的幸福吗？
“成为斋王，是皇室女子至高无上的荣耀。”宜仁亲王的声音温润如玉。她的父亲和她长得有些相似，已是中年却依然是名俊雅温柔的男子，但那只是他的表象。皇室的人们，都有一颗野心。
“你将执掌伊势神宫，拥有调动庞大咒力资源的权限，这对皇室，对咒术界话语权……”
斋王，侍奉天照大神的至高巫女。她父亲说得都没错，但代价是，终身不婚，将一切奉献给神明。
虽然清子对自己的婚姻也没什么期待，但是，“父亲大人，您这是……要亲手斩断我的未来吗？”清子垂眸，声音空洞。
“清子，注意你的言辞。”宜仁亲王眉头轻皱，轻斥出言不逊的女儿，皇室的贵女，无论任何时候都要端庄温顺，话语得体。清子对他的质疑已经非常出格，即使此时只有他们父女两人，他心想的也是该让宫内厅好好指导一下这个女儿了。
气氛已不再适合谈下去了。宜仁亲王并不是要听自己这个女儿的意见，他甚至没有品一下那杯茶，就起身离开了。清子在他身后恭敬地行礼，等他离开，未曾抬起的眼眸里满是讽刺。
牺牲一个女儿的婚姻和自由，换来对神道教势力的掌控。对父亲您而言，确实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了。
*
当晚，大宫司找到清子。宜仁亲王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他清楚大宫司才是神宫的实际掌权者，也是斋王评选的关键。他当年为了搭上这条线也下了功夫，好在清子也争气。所以宜仁亲王来神宫，重点是去拜访大宫司，而和清子这个女儿聊的几句不过是顺便而为。
大宫司在清子面前也没少吐槽过这位亲王，他相信那个亲王也肯定没少在清子面前说他坏话。大宫司自诩不是个好人，但对他眼中同样不是好人的宜仁亲王也没法认同。
此刻，他就对着清子毫不遮掩地嘲讽，“真是个贪心的家伙。以你的天赋和能力，即便不是斋王，未来也注定是皇室和神宫咒术师的领袖。只是神道教的势力罢了，没想到也要抓在手里。
“你要是不愿意，我来想办法。”
清子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修司叔叔，您当年……为什么会选择留在神宫，成为大宫司呢？”
大宫司的父亲出身皇室边缘分支，曾是伊势神宫的高级神官，也是一位强大的咒术师。当年大宫司的父亲与□□教主的结合被视为离经叛道，几乎与皇室决裂。
大宫司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这些久远的事情，他没对任何人说过。清子从小就聪明有分寸，也没问过他的私事。他自嘲地笑了笑，“我那个傻母亲，为了让我老爹能回皇室，和他们做了交易。关西的那些人，也是那时候才为皇室和神宫所用。”
“她大概以为，神宫的神官，是个能站在阳光下的体面位置吧。呵。”
当年他那个懦弱的父亲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大概就是为了他母亲离开皇室。而他那个精明强悍的老妈，这辈子做过最傻的事，大概就是为了他父亲把自己栓在皇室这条破船上吧。至于他……
“至于我这个大宫司的位置……虽然我没能继承老爹的术式，流的还是□□的血，但……为了让他们安心闭眼，也是一个束缚吧。”
清子沉默地听着。大家都是一样的吧，生在这里，连大宫司这样的人，都有着被家族与交易捆绑的一生啊。她忽然想起了那个人，那个最想离开却为她留下，与她有着“一起离开”约定的人。
如果是他，一定会嘲笑这个斋王之位吧。但现在的她，太弱了。想要保护那把刀不被折断，想要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获得真正的自由……力量。她需要更强的力量。
“听说，成为斋王，有古老的仪式可能会打破自身的咒力界限？”
大宫司不赞同地看着她，语气凝重，“古籍是有这种记载。借助神降之力，却是可能让咒术师脱胎换骨。但是，清子，那意味着……”
“那我就参选。”
清子打断他，就像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她仰着倔强的小脸对他说要变强一样决绝，“我要那个位置。我要那份力量。请帮助我，修司叔叔。”
*
斋王的遴选夹杂了各方的博弈和厮杀。虽然清子以其无可挑剔的血统和强大的咒力入选，但皇室内部，乃至咒术界高层，并非所有人都乐见一位本身实力强劲且与皇室掌权者关系密切的斋王出现。
在一场皇家祭祀上，一次普通的敬茶，清子一时不察就中招了。
起初只是燥热，很快便如野火燎原。不对劲，清子很快意识到。是那种药……而且是那种最猛烈阴毒的药。他们不仅要毁掉她参选的资格，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从云端拽入泥潭，让她万劫不复。
她看到几张晃动的脸围了上来，是那些反对她的皇室成员派系的人。不能在这里倒下。她挥开那些想要扶住她的手，脏死了，不要碰她，这些垃圾……
她踉踉跄跄地离席，无视身后的窃窃私语和探究。身边没有任何可信任的人，她热得要疯掉了，不知道在自己身上划下多少伤痕才让回到自己在京都一处隐蔽的别苑。怀里有一张贴身的符咒，她用尽力气注入咒力，将自己的位置传了出去。
*
甚尔刚刚结束一单工作，正擦拭着咒具上的血迹，怀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发烫。他皱着眉头掏出来，那是清子给他的从未使用过的联络符。符咒上显示出一个位置。
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毫不犹豫地冲入夜色中。当他悄无声息地潜入那个位置中的和室时，看到让他此生再也无法忘记的景象。
清子蜷缩在房间门口瑟瑟发抖，应该是踏入房间就倒下了。她脸颊浮现着不正常的潮红，长发凌乱，和服散开，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单衣。
“甚……尔？”她费力地想看清眼前的人，但清凌凌的双眸却蒙上一层迷离。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刚想查看她的情况，手腕就被牢牢抓住。他不是没有碰到过她的手，她的体温比他低，但此刻这手却滚烫得惊人。
“帮我……甚尔。”
甚尔僵住了。他瞬间明白了此刻是什么情况。明明有别的办法，比如立刻去找大宫司，神宫总有办法净化这种东西，哪怕过程会痛苦一些。可是……
黑暗中，他沉沉地看着她，看着她因忍耐而咬破的嘴唇。他在那些隐秘的欲望中，不是没有幻想过这样的情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斋王殿下？”甚尔只觉得口干舌燥。他刻意说出那个即将加冕的称号，像是在警告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清子没有回答，直接抱住他。
“该死……”他低声咒骂，想推开她，手却像被钉住一般，怎么都动不了。
清子仰起头，胡乱地吻上他的下巴，他的喉结，最后生涩地印上他的唇。那是甚尔第一次被亲吻，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耳欲聋。
他那总是面对她，不上不下的手臂终于有了去处，一把抱住她，不让她再乱动，非常用力地把她箍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秀发上，不让她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即使她并不清醒。他心里想，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用最冷漠的语气说，“事先说好，我可不是因为爱你才这样做的。”
清子的头埋在他的怀里，听到他的话，有了短暂的清醒，她轻轻地推他，甚尔立刻放开她。
“那我也事先说好，”她喘息着，直视他，“是我先引诱你的。”
仅剩的那点理智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甚尔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你这个……疯女人。”
他抱着她走向内室，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凶狠，毁灭吧，即使此刻，两人都要死掉。
他吻住她，动作带着天与咒缚固有的强横，却又在亲吻到她眼角滑落的泪水时，轻了力道。
她纤细的手臂环住他宽阔的脊背，指甲在他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上划过，带来一阵战栗。那些伤，有一多半是为她受的。
清子疼得蜷缩，却依然没有推开他，只是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喊着他的名字。
“甚尔……”
“甚尔……”
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名字如此动听过，像咒语，像祈祷，像可以立刻升天的救赎，想让她不停地喊，不停地喊。
过程中他几乎不发一言，只用行动宣泄着这么多年复杂难言的情感。是什么情感，他说不清。他只知道自己这堆干柴，注定要被她这把烈火彻底烧尽，但即使烧得尸骨无存，也不想放手。
风暴暂歇。两人浑身汗湿，依然紧密相拥，天地间只剩彼此的心跳声。
甚尔看着她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心头涌起一股陌生的酸胀。他想问她疼不疼，想问她为什么是他。
就在这时，清子睁开了眼，她微微探身，轻轻上前亲了亲他嘴角的疤痕。她的动作极尽温柔，仿佛有着最深的心疼。他险些忘了，那伤疤就是她带给他的。
“结束了吧。”清子亲完，又拿手轻轻划过这道伤疤。
“开什么玩笑，”他握住她的手，火燃烧起来就再也不要熄灭，“现在……才刚开始吧。”
他们又再次开始。没有药物，是清醒下的沉沦。是反复又激烈的，不想停下。年轻的身体总是精力旺盛的，何况他是天与束缚。
他们看到了对方更多不为人知的模样。他发现了她隐忍呜咽时的颤抖，她察觉了他情动时眼底的脆弱。
原来他发自内心笑起来时，眼底的阴翳会散去，竟有些炫目。原来她无意识嘟嘴时，会流露出与身份截然不同的娇憨。
亲密的话语，交织的呼吸，仿佛要将过去所有未能言说的那些别扭，爱意和委屈，都倾泻而尽。
梦总是要醒的。
在腻歪了三天后，清子恢复了和外界的通讯，开始接收外界的各种信息。
皇室积压的政务，神宫咒术师的事务，还有她很久没去的高专传来的任务问询，而关于斋王的消息反而夹杂在中间不那么显眼，不过是关于她那天表现出的一点点意外的种种猜测与父亲隐晦的施压。
她猛地扔掉了手里的信息资料，纸张哗啦啦地洒满了一地。
甚尔从身后抱住她，他听到她用一种吟诵的语调，念起了诗歌，“凄苦寂寥，满溢心中，无尽天空，眼见时雨纷落……”
那是《万叶集》中，长田王前往伊势斋宫途中所作的悲歌。此刻，诗句里的寒冷时雨，正是她心境的最佳写照。
斋王没戏了。或许，她内心深处，从未真正渴望过那个位置。
当她喝下那杯茶的时候，当她意识到自己被陷害，却第一时间向甚尔求救的时候。那与其说是因为药物，不如说是她潜意识里替自己给的另一个选择，和另一个决定。一种对父亲、对皇室、对所有强加于她命运之物的，最直接的反抗。
这条路，如果必须隐忍至此，连自我都要失去，那是否不走也罢？
甚尔忽然开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我们离开这里吧。去国外。”
“……嗯……嗯？”
甚尔放开抱住她的手，让她转过身，又捧住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虽然约定了等你站到最高处……但我现在后悔了。如果一辈子都做不到，我们难道要一辈子烂在这个垃圾堆里吗？”
清子愣了一下，欣喜地搂住他的脖子，“甚尔，你想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吗？”
甚尔本想笑一下，开句玩笑，但清子的眼神太过清澈，太过期待，他甚至不太敢直视，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话，在三天之前，打死他，他也不会说出口。自尊、过往、那些彼此伤害的回忆……都曾是阻碍。但此刻，在经历了最极致的亲密后，那些东西似乎也无关紧要。
清子狠狠地亲了他一下，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们去国外！你说的哦，一辈子，不许骗我，不许反悔！”
“好。”他听见自己说。
*
逃离的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或许是大宫司帮了他们。当他们回过神时，已经来到了一个欧洲不知名的小镇，阳光明媚，没有诅咒，没有战斗。
清子带来的钱足够他们挥霍很久，甚尔掂量着厚厚的钞票，玩世不恭地笑着，“哎呀，这下真成靠富婆养的小白脸了。”
清子穿着她之前从未穿过的休闲裙子，叉着腰，豪迈地拍拍他的脸，“知道就好！伺候好本富婆，有你的好日子过！”
“遵命，清子女王。”甚尔笑着将她拦腰抱起，在屋子里转圈，清子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阳光斑驳的房间。
“作为普通人的第一天，第一件事想做什么？”甚尔放下她，揉着她散开的长发问。
清子歪头想了想，眼睛一亮，“学骑自行车！我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
甚尔笑出声，这女人就算逃出来了，骨子里还是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小姐。他毫不意外地收获了清子的白眼。
“走吧，教你。”
小镇的林荫道上，清子跨在那辆崭新的自行车上，谁知道那个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小姐这时惊呼连连。
甚尔慢悠悠地走在一旁，“别看脚下，看前面。”
“哇啊！要倒了要倒了！”再难画的符咒都难不倒的那双手却控制不住车头，清子骑得歪歪扭扭。
甚尔却一点不着急，依然懒懒散散地在她后方走着，“放心骑。我就算这样走路，也比你这龟速快。”
清子鼓着腮帮子，什么嘛，这种时候不应该说“别怕我会扶着你”吗？她那股不服输的劲也起来了，踩踏板的脚终于稳住了，风吹起她的头发，车子动起来了，这是自由的感觉吗，她做到了！
她刚想回头向甚尔炫耀一下，就失去了平衡，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本来离得有一段距离的甚尔瞬间就到了她身边，轻巧地圈住了她的肩膀，将她连人带车捞了回来。
“笨蛋。”甚尔无奈，“不是让你看前面吗？”
清子看着他。这一刻，没有禅院，没有皇室，没有斋王，没有杀手。只有阳光，微风，自行车的链条声，和眼前的这个男人。她笑起来，有史以来，第一次毫无形象，放肆的大笑起来。甚尔也跟着她大笑起来。
“甚尔甚尔，你真是我见过最帅最聪明最厉害的男人了！”清子在他耳边大喊。
甚尔学着她的语气，“清子清子，你也是我见过最漂亮最麻烦最厉害的女人了！”
“诶？什么啊！难道不应该是最漂亮最温柔最厉害的吗？”
“骗鬼的温柔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