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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109话 晴天前夜(1) ...


  •   从牛郎店回来后,清子就和大宫司禀报了甚尔的情况。大宫司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和甚尔之前也没什么来往,主要是他对禅院家的人历来没有好印象。清子当时选了甚尔陪着练体术的事他也没怎么过问,但这次和他们桐原组冲突的事,他对这个少年倒是起了点惜才之心。不过,既然那小子没回来的想法,还要在那待着,那就让手下的人尽量避开算了。

      但清子却对大宫司说,她有了一个计划。

      尸陀寂渊的任务并不是非清子去不可。事实上,清子因为怕黑这个弱点,也的确从未去过。她厌恶一切黑暗肮脏的地方。字面上的。

      正好到了一年一度对那里清理之际,她忽然想起很久之前黑暗中拉住甚尔衣角,暴露自己最大的弱点时,大概是他最温柔对待自己的一次。

      “不怕。我在。”那时的他这样说道。

      也许是甚尔表示不愿回来时,让她在刹那之间就冒出了某种模糊的念头,而尸陀寂渊的任务让她这个念头清晰起来。

      她知道甚尔很聪明,也很清醒。他对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事情都漠不关心,但也因此看得格外透彻,绝不是几句好话一点温情就能哄好的人。

      计划应该更严谨和完美一点,但也不知为何,每次对上他,她平时做惯的事反而会变得笨拙混乱。

      他如果多想一下,就会知道她怎么可能让自己置于那种险境,她做事从来都有后手。可他没有多想,就是信了。

      清子在勾心斗角的皇室长大,见惯了利益交换与互相利用。父亲身边情人不断,母亲则靠着心机与手腕稳固地位。在她过往的认知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无非是价值互换与权力制衡。

      她曾试图用她熟悉的方式激励甚尔,笑着对他说,他在禅院家地位提升,她为他高兴,让他不要放松,要继续向上爬,她也会给他提供助力。

      而甚尔却总是烦躁地打断她这些在他看来很没营养的话,甚至有一次说出,“你想让我接手那个垃圾堆?我告诉你,如果我哪天真的接手了,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毁了!然后找个没人认识的小镇,混吃等死,晒太阳养老!”

      那一刻,清子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他拥有着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能握紧任何武器,却唯独不愿去握住那些在清子看来至关重要,能带来安全与自由的权力。他到底在意什么?又该如何让这个如此强大的人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呢?

      忘了是什么时候,她忽然发现,这个看似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少年,会因为她受伤而暴怒,会因为她陷入危险而失控,会因为她一句似是而非的承诺,就甘愿去做他原本不屑一顾的事情。

      原来他在意这些啊,那也不是不可以利用吧。就像她对待夏油诚,或者对待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如果这样有用的话……

      但是……

      清子继续和大宫司说道,“我知道,在皇室,在神宫,所有人对我都有目的。父亲、母亲、甚至您……虽然您对我很好,但最初也是因为皇室和神宫的关系。”她的声音变轻了,“只有他……甚尔,他不一样。他根本不在意我的身份或价值,只是因为我本身……”

      只是因为她是那个会受伤,会流血,会害怕黑暗的藤波清子。

      甚尔第一次被她设计,是禅院家她被禅院甚一刺伤那次,虽然甚尔对她说出“你不必这么做”,但是她并不想去赌人性,还是用这种方式保险一点。

      只是计划每次都有点意外。她虽然不介意利用自己,但并不愿意让自己真的受伤。那次流血并非她意料之内,这次的事也的确是总监会的情报有误,以致她的准备严重不足,两人都差点回不来是真的。

      但也因此,黑暗中她和甚尔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我只有你了”那句话绝不是谎言,在她习惯性利用身边一切资源,视其为理所当然的世界里,只有他是独一无二的。

      大宫司沉默地看着她。清子的计划他一开始是反对的,只是为了这样一个恋爱游戏就去冒险,太过荒谬。但清子做了决定,就无法改变,自家的孩子他只能配合。

      不过,现在看来,这两个孩子,都不认为这是游戏吧。只是,一个不懂爱,只会模仿从小耳濡目染的控制。一个渴望爱,却是难以驯服的野兽,只会用鲜血来表达忠诚。这两个人……不合适。

      然而,当他听到清子接下来的话时,心中那点担忧又稍稍缓和了一些。

      清子小的时候会试探着看他能给她什么,长大之后会坦然一些,但更多时候清子对着他也会用小心机,他从未拆穿。偶尔她也会有怎么都解决不了的难事,也会像小孩对长辈那样撒娇,因为知道这是他最没办法拒绝的方式。但她应该是没有用过这样认真恳切的态度,请求过他什么,至少他记忆中没有。而现在,清子却恳求他。

      “修司叔叔,请您……把他放在眼皮底下,可以让他打架,收债,处理纠纷,学习经营……但请不要让他接手真正杀人的任务。”

      大宫司是真的很意外了,“他刚才可是发誓,要永堕黑暗的。”

      “不行。”清子断然拒绝,“一旦真的跨过那条线……一旦真的习惯了夺取生命,就再也回不了头了。那是真正的地狱。而且他,他和一般人不一样,他对道德本来就很漠视。如果没有约束,我怕他会无止境地堕落下去,变成一个只会杀戮的怪物。”

      “我想要的……终究是自由,是和他一起站在阳光下,而不是永远困在这片黑暗里。”

      听到这里,大宫司忽然觉得,也许情况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糟。清子虽然还没学会如何去爱,虽然手段笨拙、自私,甚至卑鄙……但终究,还是舍不得让他脏了手吗?

      他不想去教导一个皇室的孩子什么是爱。清子生活在这里,如果想继续走下去,就要适应这里的规则,爱对于处于他们这样世界的人来说是软肋。但他还是无法忍心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以后有什么遗憾。

      他叹口气,“清子,你给他的这个界限,也许并不是他想要的。”

      “什么意思?”

      “那个小子愿意为你堕入黑暗,可你……却要他在黑暗里保持干净?”大宫司摇了摇头,“这对他来说,可能比杀人更痛苦。”

      清子怔住了,嘴唇微张,说不出一句话。

      “而且,”大宫司继续说道,“你把他放在我手下,却不让他碰那些。以他的性子,说不定他会觉得你看不起他。”

      清子脸色变得惨白,她从未想过这一点。

      大宫司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刻意避开了爱这个字眼,毕竟两人说爱还太早,但,“清子,想要握住一把锋利的刀,就要做好手掌被割破的准备。即使他满手鲜血,你也会握紧他的手吗?或者,放手让他去选择自己的路。”

      清子沉默了。她从小到大学会的都是如何牢牢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从未有人教过她该如何放手。

      “罢了,”大宫司转身,不忍逼她。清子说的对,身处他们这种世界的人,做什么总要想几分利益,清子也是他当年权衡利弊后做出最好的选择准备培养的接班人,但相处久了,他没有孩子,早把这个女孩当做自己的孩子,“先这样吧。我会看着办,尽量不让他接触核心的杀戮任务。”

      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啊……”

      *

      甚尔漠然地看着地上被自己打断四肢,如同烂泥般的男人。这是他接的不知第几个类似的任务,全部都是“带回审讯”。

      这个男人倒是并未激烈反抗,被他轻易地打倒,之后就用自以为是的怜悯眼神,看着他,“呵,又是那个女人派来的狗吗?年纪轻轻……何必这么拼命?你知道在她手下做事的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吗?”

      甚尔笑了笑,然后收紧手中的锁链,真烦,这种话,在禅院家的时候就听腻了。

      男人因剧痛而抽搐,话都说不清了,却还是用尽力气,像是要诅咒他一样,“会被利用殆尽……然后像块破抹布一样扔掉……或者,像条不听话的狗一样被处理掉。你也不会例外的……”

      “闭嘴。”甚尔笑意消失,声音冰冷。

      可这个男人反而大笑起来,他明明看上去快要断气了。甚尔再也压制不住那天与咒缚骨子里的暴戾。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他只想让这聒噪的笑声彻底消失。他听到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右手摸向腰间的短刃,只需再往前一寸,就能彻底了结。

      “住手,甚尔。”

      清子不知何时出现了,她缓缓走来,根本没看地上的男人,只是盯着他那紧握刀柄的手,“不要理会他说的废话。他被咒术界某个与皇室作对的高层收买,专门暗杀神宫的咒术师们。我要知道是谁,需要带他回去审问。”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了甚尔握着刀柄的手上,命令道,“把刀收起来。”

      甚尔看着她那覆在自己手上的白皙细腻的手,胸口的杀意一点一点褪去。他面无表情,将短刃归鞘。

      地上的男人从清子出现那刻起就安静下来,他脸上的狰狞和嘲讽都淡去,闭上眼像睡着了一般。他竟然是这样年轻的一名咒术师吗,甚尔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清子挥了挥手,示意随后跟来的人清理现场。这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不信我能杀人?”甚尔早就发现任务的蹊跷,其他人的任务都是“直接绞杀”,他每次的任务人物真有这么重要需要带回去审讯?她是不是以为他是傻子?

      清子不知怎么就回忆起自己第一次杀人。她那时刚刚12岁,皇室政务和咒术任务都已做得有模有样。但父亲宜仁亲王却觉得不满足,他甚至在背后嫌弃起教导清子咒术的大宫司。

      “大宫司那家伙,倒一点都不像桐原女士,更像他那个懦弱的父亲。”宜仁亲王指责道,“把你也教得心慈手软的。清子,你们女孩子啊,就是不如男孩果决。”

      清子低垂着眼,听到这话,没再拒绝杀戮训练。但她再也忘不掉第一次夺走他人性命后的那个夜晚,怎么都洗不掉的血腥味,怎么都忘不掉的湿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触感,以及之后长达数月无法安稳入睡的折磨。

      她不想让他也经历这些。

      “听着,甚尔,”她认真地看着他,“有些线,一旦跨过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仿佛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告诫自己,“我要走的这条路,注定无法干净。但你不必如此。”

      甚尔,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做那个虽然别扭,虽然粗暴,但灵魂依然自由的甚尔。

      甚尔怔住了,但很快,他感到可笑。她以为这是什么?过家家吗?她把他当什么了?需要被妈妈护在身后的小宝宝吗?他是天与咒缚。他早就身在烂泥里了,她却还在这做这样没意义的蠢事?

      甚尔嗤笑,“呵,随你。”

      他转身,与她擦肩而过,没有看她一眼。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野草般在心底滋生。

      *

      几天后,甚尔出现在了奈良。

      他将怀中用布包裹的长刀取出,之后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酒壶,拔开塞子,将清冽的酒液缓缓淋在微微卷刃的刀锋上。这是他最近独立完成了几桩大宫司眼皮底下允许的麻烦事后,清子送给他的一件礼物。

      他来奈良,是打听到这里有一名做咒具最好的诅咒师。

      他把刀放在这名诅咒师面前,“喂,光头,修好它。”

      名为鞣造的诅咒师不看刀,却一味地打量他,从宽阔的肩膀到结实的手臂,“你可真是一个好衣……”

      但鞣造还没吐出最后一个字,就被一只手如铁钳一般牢牢扼住喉咙,将他整个人单手提离了地面。他看到一双毫无感情的野兽的眼睛,听到野兽说,“我心情不太好,再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看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鞣造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再也不敢多看甚尔一眼。他赶忙打量了一眼那把刀。好在,他专业能力足够,只是打量了一眼。

      “古刀……不少于三百年了。拍卖会上能值这个数。”他比了个惊人的手势,“你能弄到它,本事不小啊。”

      甚尔不语,她送给他的东西一向很贵,更何况是咒具,本就比一般武器要难得。但他不知竟如此价值连城,即使是在咒具中,它也是十分稀有昂贵了。

      鞣造修好了刀,递给甚尔,还面带痴迷,也不知道是在说刀,还是对甚尔说,“好久没看到这样稀有的东西了。”

      甚尔摩挲着刀柄,曾经那根锁链咒具,他也摩挲过很多遍。现在这把刀,他仔细看过去,刀身清亮,照出他年轻的脸庞。

      说起来,她送他的礼物,从来都是各种咒具武器,仿佛生怕他没有武器傍身,就会变回禅院家那个任人欺凌,只能用牙齿去撕咬咒灵的孩子。

      “是别人送给我的。”

      鞣造有些意外。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对一切都漠然不在意。可是说起送他这把刀的人时,他语气很淡,但脸上放松的神情泄露了他的内心。那个人对他很重要,鞣造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只是把好刀而已。”也许是修好的咒具,让甚尔心情好起来,他嘴角勾起。刀入鞘,他豁然起身,快步离去。

      *

      当晚,他坐在喧闹的店里,但周围的酒气、笑声和脂粉气都与他无关。一个穿着艳丽和服的女孩拖着木屐,踢踢踏踏地走近,娇笑着想要拉住他的衣袖。

      那杂乱无章的木屐声,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其实很熟悉这种木屐的声音,有个女孩,绝对不会让木屐发出这样失礼的声音。她的优雅刻在骨子里,即使在他面前偶有放松,也依旧是端庄从容不迫的,像寂静庭院里,花落下时的轻响。

      怎么又想起她了?

      他烦躁地挥开女孩的手,丢下几张钞票,起身离开。身后的喧嚣被隔绝,奈良古都寂静的夜风中,他独自走着。

      他握紧了怀中刚刚修复一新的长刀,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他想到刚刚收到的信息。

      “我要参选斋王了。”

      什么狗屁斋王,是离那一步更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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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别经年,不知旧友是否还在? 期待重逢,也期待新的相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