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第108话 眼泪是为明天种下的崭新花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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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势神宫的鸟居已在眼前，甚尔没想到自己一个晃神就来到了这里。
清子走后，竟然真的给他寄了一张有巨款的银行卡。他拿着卡，秉着拿钱就要办事的原则，他告诉自己，是因为清子给的实在太多，他得亲自来确认一下是不是有什么事，仅此而已。
偏殿内，大宫司正对着一幅地图蹙眉，见甚尔进来，没什么意外，开门见山，“来找清子？她不在。接了任务，去尸陀寂渊了。”
“什么？”甚尔眉头紧锁，他不是咒术师，不太清楚咒术界的这些地名。
大宫司没理他。尸陀寂渊是尸体交易的黑市，他连提都不想提这个名字。那里常年不见天日，诅咒滋生，咒术界要求神宫定期去那里净化诅咒。要他说，这种地方就该直接毁掉，但是总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也允许这种地方的存在。
“总监会那群混账……”大宫司按了按太阳穴，“说是评估失误，危险级别上调……现在联系不上了。”
话音未落，一名神官步履匆匆，脸色惨白，“大宫司！确认了！结界闭合，清子殿下她……陷进去了！”
甚尔一把抢过那名神官手里拿的资料，他一目十行，了解了任务所有的信息，并且注意到了那个地方是“绝对黑暗”。
甚尔站在原地，感觉血液似乎冷了一瞬。他记得很久以前，有一次训练场意外停电，不过刹那的黑暗，那个平时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少女，慌乱地抓住他的衣角。
她什么都不怕，各方的刁难，诅咒的凶残，都能面不改色。唯独怕黑。就像是一条本该潜伏在暗夜中的蛇，却可笑地畏惧着黑暗。
“啧，麻烦。”甚尔低啐一声，口袋里的银行卡都烫手起来，他将资料扔回给那个神官，看向大宫司，“送我过去。”
*
尸陀寂渊深处，清子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她试图燃烧符咒照亮，但火光亮起很快就熄灭。为了不浪费咒力和符咒，她只能让自己在黑暗中等待，但太黑了……
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步向她走来。是神宫派来的援兵吗？还是……夏油诚？进来之后，她的最后一条信息发给了夏油诚。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她踉跄着扑了上去，双手紧紧环住了来人的腰，“诚先生！谢谢你来救我！我……”
被抱住的身体瞬间僵硬。
黑暗中，甚尔站在那里任由清子抱着，他的双手本已举起，听到那个名字，却只能停在半空中。上不上，下不下，就和他本身一样，是个最大的笑话。身体里什么碎掉了，为什么这么痛，痛到他想放声大笑。
原来如此……原来她在黑暗中祈祷出现的人，不是他。不是这个像傻子一般狂奔而来，掀翻半个黑市的他。无法抑制的杀意，不如将她和那个诚先生一起毁掉。
放不下的手握成拳，她受不住他这一拳的，只要，只要……
白光骤然亮起，是和他一起来的神宫术师带来的发光咒具。当清子适应了光线，看清了眼前的人。黑色短发，疤痕，还有杀气腾腾的眼睛，似乎想要将她撕碎。
是甚尔。
她被这杀意惊到，猛地松开手，推开他，后退一步，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依旧又是皇室的女王殿下，“对不起。你不该来这里，这里都是咒灵。你来也没什么用。”
手无力地垂下来，为什么刚才不杀了她，甚尔转身欲走。
“等等。”清子叫住他，挡在他身前，很自然地安排，“你跟着我，至少不会被咒灵伤害。”
甚尔笑了，她以为他还是那个面对咒灵只能被动挨打的废物吗？神宫这人废物的不行，如果不是靠着他，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到她。但心底那点因被错认而升起的杀意，因她这句习惯性保护他的话而平息了下去。
算了。
*
然而，救援并不顺利。他们遭遇了更强大的诅咒群。神宫咒术师带来的照明咒具也被消耗一空，清子当机立断，让那名咒术师先行离开去求救，而她和甚尔留下断后。可黑暗对她来说很不利，战斗得十分困难。
有很多次，清子感到咒灵的袭击扑面而来，却总被一股力量强行挡开。她强迫自己冷静，快速做着手势结印，一道道符咒也被甩出。
借着咒灵被击退的短暂空隙，清子立刻燃起一张咒符。火光微弱，但也让她看到半跪在地的甚尔，左手撑着地。他的衣服早就破烂不堪，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胸膛。他低着头，压抑地咳着血。
清子立刻将祝由术封存的止血符咒拍在他最深的伤口上，手指上沾染了他粘稠的血液，她努力克制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你的咒具呢？怎么只用身体硬抗？你是笨蛋吗！”
甚尔嘴角的血怎么都擦不尽，声音也含糊不清，“咳……禅院家给的，早收回去了。”他微微动了动缠在右手臂上染血的锁链，“只有这个……万里锁链。靠着它，才能在这鬼地方找到你。”
这是套万里子母锁链，母链是清子常用的咒具，她平时一直携带。她在甚尔十二岁生日时送了这套锁链的子链做为礼物，但甚尔最擅长的武器并不是锁链，他平时用的不多。
清子愣了一下，“你…还随身带着它？”
“只有这一个值钱的东西了。”哪怕咳着血，他也依然不想被她笑话。
“那你刚刚倒是用啊！”
“你以为我不想啊！根本来不及！”
清子尝试扶甚尔起来，准备离开这里。她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自己对甚尔当初的训练缺陷，“是我考虑不周。当初对你的训练重点都在体术，与人作战。对抗咒灵也许没那么系统教导……我没想过让你真正踏入咒术界。我原本，只希望你能把禅院家那些术师踩在脚下……”
甚尔沉默，他知道。她是第一个肯定他天赋的人，她曾理所当然得对他说出“你就该是这个世界最强的啊”，“禅院家那些废话，根本不是你的对手”。这些话曾是他黑暗童年里唯一的光。但他也很清楚，清子希望他能掌管禅院家，不仅仅是这个原因，她也和他说过“御三家中，禅院家是对皇室最抵触的，你掌权，当然有利于我们”。
她看着他，不仅仅是欣赏和期望，也有她自己的野心。
但是，他还真不是因为不擅长对抗咒灵，才让自己伤成这样。事实上，如果是他自己，可能都不会受伤。咒灵太多，他要护着黑暗中根本看不清的清子，为了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用□□去硬抗，是最方便有效的方法。
就在这时，黑暗深处传来更强的诅咒气息。甚尔野兽般的直觉让他立刻做出判断，他推开清子试图扶她的手，“走……你先走，不然两个人都要死。”
清子却不理会他的劝阻，咬紧牙关，用尽力气将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的肩上，试图撑住他，“闭嘴！你是我的人，我怎么能让你死！除非我杀了你，不然你不准死！”
甚尔靠在少女纤细的肩膀上，她明明哪里都纤弱的不堪一折，明明和他练习一小会体术，就矫揉做作地嫌累，明明是那种连重物都没提过的娇贵大小姐。此刻也是，站都站不稳，似乎一折就断。
可这样的人，现在却坚持要拖着他前行。
“呵，”甚尔低笑，扯动伤口痛得他呲了下牙，“你的人？我以为我只是一把刀，一只猴子。”
清子绷紧了嘴唇，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无法想象把他独自留在这绝望的黑暗里等死。那会让她觉得，自己的世界也要随之崩塌。
“甚尔，我们两个都要活着出去。”她喘息着，让他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身上，一步步在黑暗里挪动。
“如果必须死一个呢？”
“不会的。我不允许。”少女的声音倔强得天真。
“殿下，这可不是你允不允许的事情啊……”他习惯性地讽刺。
“闭嘴！我们两个必须都活着！”
“笨蛋……”甚尔不再挣扎，将头靠在她柔弱单薄的肩头。她原来这么瘦吗？骨头硌得他疼，可这份疼痛却让他感到心安。
“这样也不错。”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灿烂点的笑容，但弧度大一点就很痛。
“你脑子也被诅咒了？”清子咬牙切齿，脚步未停。
甚尔不再说话。明明是身处绝境的黑暗，他却觉得眼前从未如此明亮过。如果能这样和她一路走下去，即使……即使……意识逐渐涣散，他身体渐渐瘫软，想要彻底闭上眼睛。
“坏蛋，坏蛋……”清子低声骂着，扶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怕他随时会消失。
“甚尔，千万别死……求你了……”这还是甚尔第一次听到她用“求”这个字。
“如果你死了，我，我就又要一个人了。我只有你了……”
“呵……”甚尔吐出上涌的淤血，说不出话，但脑子却无比清醒。她在说笑吗？她是高高在上的女王殿下，身边围着那么多人，还有刚才那个什么先生呢？怎么会只有他这个废物？他算什么？
可这句话，太好听了。好听到足以支撑他在无尽的黑暗中，继续坚持。就……再信她一次吧。
他被清子像背起来一般拖着走，他伏在她背上，感受着她每一步的踉跄与坚持，听着她混乱的低语。
“你和我都一样。你是禅院家的工具，我是皇室和父亲的工具……我是女孩子，即使我很强，那些鄙夷也从未停止过……”她喘息着，话语断断续续，“禅院是垃圾堆，皇室也是……”
“我看到你，就觉得看到自己……”清子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希望我们都能证明自己，希望我们都能获得自由……”
“……那我们一起离开。”甚尔终于给出回应，“离开垃圾堆……”
“我不会逃避。你争取自由的方法是离开……我想要的是另一种自由，是我能掌控这一切的自由，那就必须站在最高处……”
啊，果然是这样。即使到了这一步，你也还是要往上爬啊，甚尔闭着眼，问她，“那你还需要我……我这把刀吗？”
清子沉默了。良久，她才低声说，“不，我想过了，你还是和我不一样，如果再留你在身边，你……你这把刀总有一天会断裂。”
甚尔在她的后背想扯开嘴角，但他实在是一点力气没有了。
她仿佛用尽所有力气，许下了一个诺言，“甚尔，等我获得真正的自由，我们就一起离开……一起站在阳光下……”
“……好。”
骗子，但够了。甚尔闭上眼。
*
终于，神宫的支援赶到，他们脱离了那片诅咒之地。伤势稳定后，甚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大宫司。
依旧是在那间神宫偏殿，大宫司叼着烟，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伤痕未愈，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少年。
“我想加入。您的那个……关西极道组织。”这次是甚尔对着大宫司开门见山。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主动想去做点什么的人。在禅院家时若不是清子几次相逼，他不会做那些事。离开禅院家，他更是漫无目的。即使被清子质问为什么跑敌对组织这种事，也不过是路上因为卷入争斗出手被人邀请，反正能赚钱。
但现在，的确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的念头，如果那是她想要去的地方，如果她要站在阳光下。于是他说，“任何事，杀人放火，脏活累活，我都做。只要……能帮到她。”
大宫司打量着甚尔，这头野兽，竟然主动让人给他上锁链了啊。他直到等一支烟抽完，看到这个少年依然没有不耐，执着地等他的回话时，他才开口，“哦？哪怕永堕黑暗，双手再也不干净？”
“嗯。”甚尔回答得毫不犹豫。什么是黑暗，说实话，他内心深处并没有什么道德底线。
大宫司低笑出声，笑声里有甚尔看不穿的玩味，还有甚尔看得见的对他的赞赏，“可以。正好有些麻烦，需要你这样的人去处理。”
甚尔离开后，内室的帘幕微动，清子静静地走了出来。她其实并没有受什么伤，也不过是最后扛着甚尔有些脱力，但她此时整个人却显得苍白无力。
大宫司瞥了她一眼，把烟掐了，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两个年轻人玩的这把恋爱游戏，他只是忽然有些唏嘘，“你这把刀，磨得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锋利。看来这次遇险，收获不小啊。”
清子走到窗边，依照那个人的速度，即使还受着伤，应该也早就离开了这里，“修司叔叔，我并没有想把他磨成一把刀……我只是，不想他离开我。”
也不想让他受伤，不想利用他……
她缓缓回过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属于她这个年龄的迷茫与脆弱，“可我，也只会用这样的办法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第108话 眼泪是为明天种下的崭新花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