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他哭》途遥

40、四十

　　溯舟坐在海边的礁石上，远远地望向海平线。摄像机按动快门的声音不断地响起，然后摄影师让他换一个姿势。回头。低眼。用手梳理被吹乱的长发。再换一个，站起来，转过去，拍一个背影……

　　快门声暂且停止了，摄影师开始查看拍下的照片，溯舟也从拍照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他重新在礁石上坐下，低着头，幅度很小地轻轻晃着腿。另一边的沙滩上插了几枝红色的玫瑰，是他们的造景，但溯舟觉得不太理解，玫瑰好像不该是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不过那没关系，也很漂亮。溯舟看着玫瑰，就想起江砚。过年时送给江砚的那朵花，早就已经枯萎了，溯舟这么想着，目光凝在花枝上，不自觉地抿起了嘴唇。

　　“行，这边就拍到这，休息一会儿在那边再拍几张就收工了。”摄影师对照片效果挺满意，对他打了个响指。溯舟笑笑，点头，但是没从礁石上下去，其他人各自聚在一块儿喝水聊天，他自己坐在这里，又朝远处的海望过去。

　　“哎，”助理跑过来，在他身边很艰难地拣了一块石头坐下了，又把帮他保管的手机递给他，“他们说今晚在这边弄个烧烤哎。难怪本来说拍完就回去的，又说再住一晚了，不过还挺有意思的，我很久没吃过烧烤了，还是在海边！”

　　溯舟浅浅地笑了一下，解锁手机看了一眼。

　　他对今晚的烧烤没有助理那么期待。虽然对于在海边吃烧烤这种没经历过的事情他也有点好奇，但是本来……本来下午拍完照片，他就可以回去了。

　　他给江砚发了信息说这件事。江砚过了很久才回了他一句“好，我知道了”，但是再没有下文。溯舟后来又给他发了些别的，诸如“陈助理给我们带了奶茶”、“刚才拍照的时候有一只鸟停在我旁边不走”、“天气好热”这样琐碎的话，但江砚就没有再回。

　　溯舟想到这里，心脏微微一坠。

　　江砚是不是对此不大高兴？

　　本来这段时间，江砚就一直不开心。

　　溯舟把这两天和江砚的聊天记录都翻了翻，感觉也没有什么异样。昨天傍晚给江砚分享海边落日的时候，江砚还给他拍了一张阳台上的晚霞。早上江砚还对他说早安呢，还给他看自己的早饭。

　　……总而言之，就是从他告诉江砚自己今天没法回去开始，江砚没有再给他别的回复了。

　　助理和他说了两句话，听到底下同事叫他，就又下去了。溯舟继续独自坐着发呆。

　　海浪的拍击声在嘈杂人声之中反倒清晰，让他些许焦躁的心微微变得平静。

　　他喜欢这里，喜欢面朝海浪发呆的感觉。其实这感觉于他而言也很新奇，毕竟在过去他总是置身于海水中而不是在海浪之外去观赏它。

　　就这么坐在这里听着海浪声什么也不做，却让他的大脑中骤然回忆起很多。说不上是记忆，只能算是模糊的印象片段，而正是这些片段构筑起他最初的生命。溯舟的生命，在他自己看来，其实本来也就是很简单的两个部分，一部分是他第一次踏上陆地之前，在深海里的那些遥远的时光，一部分是遇到江砚之后，鲜活的现在。至于中间所经历的那些，虽然比这两者加起来还要漫长，但溯舟觉得那不能算作一段生命。纯然的痛苦没有带给他任何东西，如今的溯舟更愿意只将它视作一场噩梦。而梦已经醒了。

　　他喜欢如今的现实。

　　溯舟这样想着，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江砚还是没有回复他。溯舟有点失落，忍不住想，如果江砚在这里就好了。说不定在这里吹吹风，看看海鸥，江砚的心情还会好一些呢，溯舟觉得像这样开阔又温柔的景色总是能让人轻松起来的。至少对于他自己而言就是如此。

　　而且如果江砚在这里，他就可以牵他的手了。

　　溯舟无意识地蜷了蜷自己空荡荡的手。摄影师和助理在下面喊他，说换一个地方把今天的照片拍完。溯舟在不高的礁石边上挪了挪，很轻巧地跳下去，跟着他们离开。

　　照片拍得很顺利，临近黄昏的时候就结束了。同行的几人兴致勃勃地收起机器，说各自回酒店休息一会儿，晚上出来烧烤。

　　溯舟还是自己留在了海边。今天的日落和昨天的又有不同，昨天天空是橙黄，今天却是粉紫色。残阳的光辉落在湿润的沙滩上，映得细沙像雪一样。溯舟脱了鞋，赤脚踩进水里，潮水一浪一浪地拍击他的脚背，很清凉，他一下子想起他那很久没有触碰过海水的鱼尾，回忆起游弋在海中的感觉。不过在这里不行，总不可能在这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地方变出他的鱼尾来，溯舟有点惋惜，他沿着沙滩走了一会儿，天快黑了。

　　摄影工作室的人在不远处布置起了烧烤架，招呼他过去一起。溯舟走过去的路上低头看了看手机，江砚还是没有回复他。他有点担忧了，江砚怎么会这么长时间不回复他呢？溯舟感觉很不习惯，他从记忆里搜寻了很久，没错，江砚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不回复他过。哪怕在他还管江砚叫“主人”的时候，也仅仅有过一次而已，那次是江砚在……在飞机上。除此之外，江砚再忙也总会及时回复他。

　　溯舟愣了一下，脚步滞了滞，心脏忽然为这个迟来的发现而悸动。

　　原来那么长时间以来，他发出的每一条信息，江砚总是一看到就给予回应的，从最初到现在。他从前居然没有意识到过。

　　但是下一瞬间，这个想法让他更加慌张了——那么这回呢，江砚又到底是因为什么，一直没有给他回应？

　　他生气了？

　　……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叮咚——

　　没等恐慌在心中蔓延开来，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了消息提示音。溯舟手一抖，慌慌张张地解锁了手机，终于如释重负地看见是江砚给他发来的消息。

　　“嗯，是什么奶茶？”

　　“不能怪那只鸟，是我我也会停在你旁边不走的。”

　　“下次出门给你带个小风扇。”

　　“……”

　　手机“叮咚”“叮咚”响个不停，溯舟白天发的信息，他一一地回复过来，一条也没有落下。

　　溯舟捧着手机，咬咬嘴唇，心中不知怎么的莫名生出一点委屈，可是又想笑，最后还是轻轻笑起来。

　　“现在在吃烧烤吗？”

　　江砚把他的几条信息回复完了，最后问他。

　　溯舟抬头看了看前面，见他们正在分几个易拉罐，有可乐、雪碧也有啤酒。“舟舟~”那个一贯很热情的化妆师姐姐喊他，“你要可乐还是雪碧呀？”

　　啤酒的选项直接被她略过了，大概溯舟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喝酒的人。溯舟略微提高了一点声音：“雪碧就好！谢谢。”

　　他快步走过去，边走边低头打字：“准备吃了。”

　　配了一个可爱的猫猫表情。

　　他在那边的空位上坐下来，犹豫了一下，没有问江砚下午为什么不回他信息，而是问：“你在做什么？”

　　这次江砚回得很快：“发呆呢。”

　　这个回答是溯舟没有想到的，他心里一紧，想着江砚是不是真的在为什么事情不开心？

　　他问：“你不开心吗？”

　　这话短短几日里他问了好多遍了。

　　但江砚还是否定：“没有，我就是单纯发呆，想一些事，没不开心。你好好吃好好玩，别多想。”

　　他也发过来一个猫猫表情包，是“摸摸头”的动作。

　　旁边的姐姐给他递过来两串弄好的烤肉：“小舟吃吧，这两天怪辛苦的，又热又晒。”

　　溯舟手足无措地接过去，连连道谢，又说他自己来就好了。其实他自己根本不会弄。化妆师姐姐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有时候看小舟特别像个小公主，感觉就应该娇贵一点，不忍心你自己动手烤。”

　　负责做造型的几个姐姐都对他很好，看他性格内敛又长得漂亮，时不时逗他几句，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溯舟的脸不负众望地又热起来，他小声辩解：“我是……男的。”男的怎么会是公主呢？几个女孩笑得更开心了：“可你就是很像嘛！”

　　溯舟一边小口地啃着手里的肉串，一边想：他给人留下的真是这样的印象吗？

　　他又想：会不会有些时候，江砚也觉得他很娇气？

　　溯舟一边吃，一边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来自己也跟旁边的人学着烤了几串肉，觉得并不算难，就坐在一边自己慢慢地烤慢慢地吃。

　　和他一起出来拍照的是一个小型摄影工作室的人，彼此都已经很熟悉了，有吃有喝也就越聊越尽兴。溯舟默默吃着听他们讲，结果莫名其妙听了一堆令他震惊的八卦，世界观被重塑了好几次，连手中烤肉的香气都在八卦面前显得稍为逊色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溯舟吃饱了，想要透透气。他拿纸巾擦干净了手，和助理小声说了一句到外面走走，然后又一次自己偷偷溜到海边。

　　晚上的海风就稍微有点儿冷了，不过溯舟一向不怕冷。走到这边来，远离了喧嚣却又隐隐还能听见喧嚣，这种感觉是比纯粹的寂静更加特别的，仿佛来到了一个单面镜的世界。从这里能看见外面，外面却看不见这里，这是个在此时此刻完全独属于溯舟的地方。

　　溯舟安静地站了几分钟，手机“叮咚”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又是江砚。

　　“回酒店了吗？”

　　溯舟看了眼屏幕上方的时间。

　　“没有回，我在海边吹风呢。”他回了一句，又接着打字，“你不是说十一点前回去睡觉就可以的吗？现在才八点多。”

　　江砚给他发了条语音过来，他点开语音条，听见江砚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嗯，没说不可以呀。”

　　溯舟的手指在语音条上方停顿了一会儿，又按了下去。江砚的声音再次在夜色里响起：“嗯，没说不可以呀。”

　　溯舟的嘴角微微翘起来，江砚的声音，哪怕只是隔着屏幕由电流传播，在这一刻、在他的身边响起，也让他感到满足。

　　也是在这一刻，溯舟发现，自己真的很想江砚。

　　想他在自己的眼前。想他真真切切地对他说话，不是通过手机的扬声器而是在他的耳边。想和他拉着手，慢慢地沿着海岸线走一圈。走很远很远。

　　他对着手机屏幕，陷入踟蹰之中。

　　“我有点想你。”“我想你了。”“如果你在就好了。”“想见你。”溯舟在几种表达方式之间纠结了半天，打下几个字，又没能将之发出去。好像不该说这样的话，江砚会不会嫌他太粘人？而且说了又能怎样呢，还是没有办法立刻见上面，大概只是越说越徒增思念。溯舟这样想着，最后准备把那行字删掉，说点别的。这时江砚忽然又发来一条语音。

　　他把它点开。

　　“回一下头，好不好？”

　　江砚的声音由电流传播，响在他的耳边，弥散在海风里。

　　溯舟愣愣地转头，往身后看去，熟悉的人影站在他的身后，碎发被风吹过，轻轻地飘起来。他轻轻歪了下头，脸上是很温柔的、又有点不自在似的神情，一个让溯舟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微笑。

　　溯舟的手指抖了一下，按到了发送键，没来得及删掉的信息就这么发出去了。

　　“回一下头，好不好？”

　　“想和你一起散步。”

　　一条语音和一条没头没脑的信息挨在一起，江砚的手机收到消息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一眼屏幕，又笑了，终于朝溯舟走来。

　　“嗯……看来，”他开口，又轻咳了一下，“应该还算是个惊喜，不是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