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他哭》途遥

39、三十九

　　江砚和溯舟肩靠着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江砚看得心不在焉。

　　屏幕里上演的剧情对他并没能产生什么吸引力，他几乎只是坐在溯舟身边发呆，搭在腿边的手指一下下刮擦着沙发的皮料，带着一种并不明显的焦躁感。

　　江砚想抽烟。

　　但是他的身边一盒烟也没有。

　　江砚不久前把烟全都交给溯舟保管了，这是为了彰显他戒烟的决心，主要是彰显给溯舟看。溯舟当时接过他的几个烟盒捧在手里，神情严肃得好像打算把它们放进保险柜里封存起来，严肃之下又藏着藏不住的开心，大概溯舟希望他戒烟已经很久了。

　　然而一旦心情烦躁，江砚的烟瘾就又会被唤起。

　　当然，他其实可以去买烟。他真要买烟在外面抽了再回来，溯舟也不会知道。每次上下班经过公司附近街道上的超市，江砚都几乎是逼着自己不停车地离开。但是纵使离开了，回到家，一旦静下来没事做，他就觉得难受，焦躁不安。

　　他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了一下，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

　　溯舟看起来明明一直对电视屏幕全神贯注，这时居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回过头来，问他：“你怎么了？”

　　“什么？”江砚怔了怔，“……没事。”

　　他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没怎么呀，不是在看电视吗。”

　　溯舟没说话，捏捏他的手指，然后往他怀里靠了靠。江砚低头用下巴在他的发顶轻轻蹭了两下，无声地叹一口气，又笑起来，心情有点复杂。

　　第二天晚上回来，他实在觉得难捱，终于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假装不经意地问：“烟……你放哪儿了？”

　　他企图用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蒙混过关，让溯舟注意不到他在问什么，但是他失败了，溯舟警觉地抬起头来。

　　“……不是不抽了吗？”溯舟轻声问。

　　江砚没理硬撑：“不给我？”

　　溯舟有点为难地轻轻皱眉，想了想，凑过去拉他的手，恳求一般晃了两下。江砚心中一股郁气，把他推开了，倒也没用多少力气。

　　溯舟望着他，眼睛湿漉漉的，无措又忐忑：“可是你说……让我不要给你的。”

　　他再次试图拉江砚的手，江砚又把他往外推了一下，不说话，这回力气还要小得多，几乎算是没有用力了。溯舟默默坐在一边，垂下眼，像是在想着什么。江砚心中开始后悔。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想要站起身离开，也许以他的状态不该在这里待下去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溯舟又拽住了他的衣角。江砚忍着心里的烦躁，回头想跟他说先上去睡一会儿，却见溯舟动作很急地在茶几抽屉里翻了两下，掏出一包彩色的糖，递给他，小心翼翼地。

　　是上次他带着溯舟去那家糖果店时带回来的糖。

　　电视还在播放着，bgm和台词的声音都盖不过江砚自己沉重的呼吸。他默然地盯着那包糖看了几秒，伸手过去，把那只拿着糖的手攥住了。

　　他坐下来，叹了口气，缓缓抱紧了溯舟，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落在地板瓷砖上。

　　溯舟问他：“你不开心吗？”

　　江砚茫然地回答：“我不知道。”

　　他抱着溯舟不愿松开，只用一只手打开塑料袋从里面随意摸出一颗糖放进嘴里，橙子味的，有点酸，那种骤然的酸涩仿佛能一瞬间直通泪腺。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甜味随后就在口中蔓延开来。

　　不是他教会溯舟，有什么纠结难过的心事应当对他坦诚相告的吗？

　　不是明明知道，把烦躁的事说出来情绪会消解许多的吗？

　　为什么轮到自己的时候反倒发觉，竟然是这么难的事情。

　　……可是，如果要说的话，该说什么呢？

　　江砚自己也不知道。他说不出话，他问不出口。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很快到了溯舟将要启程的时候。

　　江砚在从公司回家的路上，买了一包烟。

　　他买了，随手就放在副驾驶座的储物箱里。公文包里很久没放烟，已经没有能够容纳烟盒的位置了，他也总不可能把烟盒放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就这么带回去。江砚把车开到别墅门口停下，打开窗子吹了一会儿夜风，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买了这盒烟也没有抽，他告诉自己不要把它拆开。可是不拆开的话他买它来做什么呢？

　　如果这盒烟一直放在这里，也许就总有那么一天，他还是会为它点起打火机的。

　　过了几日，他开车把溯舟从一个摄影棚载回家的时候，溯舟在车上发现了它。

　　他本是口渴想从储物箱里拿瓶水喝，打开时发现了那个熟悉的东西。轻松的神情从他脸上一点点褪下来。江砚不经意间回过头，看见了这个场景，于是他也沉默了，接下来一路无言。

　　晚上睡前，溯舟问他：“江砚……你为什么不开心？”

　　江砚没有回答。

　　“我……”溯舟的语气很谨慎，“要不，后天，我不和他们去了。……我在家里陪你的话，你会开心一点吗？”还是说，其实反倒会嫌我烦？这句话凭借溯舟的思维惯性，一下子跳跃到他脑海中，但他没说出来，只是忐忑地自己猜测着。

　　江砚差点就要点头说好了。但实际上他一动也没动，像一尊僵硬的雕像一样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你去吧。都快要到时间了，临时变卦不好。我只是……有点烦。过两天就好了。”

　　其实从他烟瘾重来那一日至今，早就已经过了不知多少个两天。

　　“但是你出去，我给你发信息，你要记得回知道吗？”他的语气慢慢变得轻松起来，还带着一点笑意，“那边的海出了名的漂亮，我还没去过呢。你去看了，给我拍照。早起看日出……有点太早了，日落应该是能看到的。……大概也有很多海鲜可以吃。”

　　他每说一句，溯舟就很郑重地点点头，嗯一声，答应下来。

　　江砚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

　　溯舟不会对他不告而别的。

　　其实江砚心里知道这一点，毕竟他还拥有最基本的判断能力。

　　可是……可是。

　　每当困意袭来，意识昏沉的时候，江砚就又想起那个梦，然后感到呼吸被海浪阻塞一般的窒息。

　　溯舟不会不告而别，甚至溯舟很可能永远不离开他，那是因为溯舟很好，他赤诚、坚定、有勇气，愿意为自己认定的东西付出全部，但他的心里总不可能一刻也不怀念从前，一刻也不想到远方，而只要思及有这种可能性，江砚就感到痛苦，仿佛是他自己永远地离开了故乡，永远地流离在他方。

　　送溯舟走的那一天，江砚自己开车回家，等红绿灯的时候拉开副驾驶的储物箱看了一眼。那个烟盒已经消失无踪了，其它的一切都还是原样，江砚笑了，把储物箱又关上。

　　一根烟也没有了。江砚也没有再去买。

　　晚上睡前，他把那瓶香水在房间里喷了个遍，躺在床上，鼻息间全是那种特殊的香气。味道是有记忆的。这瓶香水的味道足够特殊，其实想来，海边那种独有的、海水的气息，对溯舟而言一定也很熟悉，他对那种并不明显的味道只会比江砚闻到这瓶香水时更加敏锐。他在海的气味里度过的时光，比江砚得到这瓶香水的时间要漫长几万倍。江砚的大脑已经对这瓶香水建立起如此迅疾的条件反射了，而溯舟站在一望无垠的大海面前，又怎么可能不怀想。

　　江砚在香水味里失眠。

　　凌晨两点多，他闭着眼，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