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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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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的下午,去江墨家的路上,溯舟紧张得坐立不安。
“紧张什么呢?你看起来像是要上战场。”等红绿灯的时候江砚靠过去拉了拉他的手。
“没事儿的,你也不是没去过,过年说起来盛大,也就是我们几个吃个饭而已嘛,都没你不认识的人。”
溯舟说:“不太……一样的吧。”
他说:“这样很盛大的节日,你们都是……和很亲密的家人一起过的吧。”
江砚停顿了一下,笑了笑:“所以你早晚都会习惯的啊。”
江家的别墅门口贴了新的春联。
二人按门铃的时候,是江莘宜跑出来开的门。江砚给了她红包,溯舟也给了她红包。她很高兴地跑上楼,说要把红包收进保险箱里去。
让江砚和溯舟都没想到的是,江墨和徐清也各给溯舟准备了一个红包。
溯舟一开始不明白他们的意思,这和江砚给他讲的不一样。他踌躇地伸手,徐清却笑着很干脆地把红包塞他手里,说:“客气什么?当年江墨第一次上我家,也是新年,当时我爸妈就给了他红包。新年快乐,小舟。”
一向神情淡淡的江墨,此刻也很温和地看着弟弟身边的人,眼底含笑。
很平淡的场景,江砚看着这一幕,不知怎么,突然觉得眼热。他站在溯舟身旁,偷偷握住溯舟垂落的手。
徐清说:“你们行李拿房间去吧,就还是你之前住的那个房间,收拾好了。”
江砚想说行,准备往楼上走,突然又停住了,问:“那他住哪?”
徐清理所当然地说:“你们住一起啊?”
“……”江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溯舟,溯舟还盯着手里的红包,有点状况外的样子。江砚咳了一声,对徐清说:“我们上楼了。”
他拉着溯舟走进房间,关上门,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溯舟小声问:“这个红包……”
“就是他们也很喜欢你。”江砚说。
溯舟笑了笑,很珍惜地把两个红包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拉起了袋子的拉链。
江砚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移开,落在身侧的一张床上。不知怎么的,他开始像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一样打量着这个房间。打量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尽量显得自然地问溯舟:“如果,今晚我们要睡在一起的话……嗯……你会不太习惯吗?”
溯舟愣了一下,出乎江砚的意料,他很快就摇摇头:“不会呀。”
江砚有些惊讶。
他以为溯舟会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现在他自己就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
总之,溯舟对于和他一起睡这件事表现出了出乎他意料的坦然。但江砚注意到此后他常常在出神。
年夜饭的饭桌上江墨开了一瓶红酒。酒主要是徐清在喝,她喜欢红酒,江莘宜也拿一个很小的杯子抿了一点,苦着脸说好难喝。江砚笑着问溯舟要不要尝一尝,于是溯舟也拿到了一个那样的小杯子,他学着江莘宜的样子迟疑地喝了一小口,表情变得有些难以言喻。
“所以说我从小到大就不明白,酒到底有什么好喝的。”江砚在溯舟耳边小声说。
溯舟仍然把那一小杯酒喝完了。起初江砚还没注意,过了几分钟再看向溯舟时就被他脸上的红晕吓了一跳,上手摸了摸,热得惊人。
江砚哭笑不得:“你喝的加起来有一口吗?”
但溯舟神色还是如常的样子,倒也不像喝醉。
晚上他们上楼睡觉。江砚去洗澡,洗完澡出来看见溯舟坐在床上静静地发呆。
江砚想问他这一下午到底都在想什么呢,但还没开口,溯舟突然出声道:“有一次,下雨的时候,你让我在你的房间里给你唱歌。”
他忽然回忆起这件事,江砚都恍惚了一下,感觉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溯舟接着说:“我唱着唱着,你就睡着了……我就停下来,唔,偷偷跑到你的床边去看你。”
他小心地看了江砚一眼:“其实,你没有跟我说停,大概我是应该一直唱下去的……这算不算我偷懒了?”
江砚笑了:“是啊,你偷懒了,你且记着吧,等我以后好好罚你呢。”
他收拾好手边的东西,在溯舟身边坐下来,一边玩他的头发一边听他讲话。
溯舟现在听得出他在开玩笑了。他自己也笑了一下。
“我知道我跟你说这个你也不会生气。”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居然有点小得意的样子,仿佛觉得自己难得地拿捏了江砚一回,惹得江砚惊奇地看着他。但是他接下来的话又让江砚心里一跳。
“不过在那个时候,我就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了。”他用很平常的语气说着,“你让我唱,没有说什么时候可以停,就算你睡着了听不见,我也应该一直唱下去才对,不然你就有可能生气了……我很怕看到别人生气。他们怒气冲冲来找我的时候,总是弄得我特别痛……”
他的语气完全就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一样,江砚发现自己不自觉地皱起眉。他有意让自己的表情放松下来,去拉溯舟的手。
“会为这种事生气的人是脑子有病。”他斩钉截铁地说。
“其实我也觉得,为这种事情生气很奇怪。”溯舟回忆着,“我一开始以为,人类大概比较容易生气。后来我才突然感觉到,有些时候他们好像不是真的生气。他们只是故意说我做错了事情,然后就惩罚我……他们比那些真正生气的人还要可怕,生气的人只是打我,他们却还会把很多东西都用在我身上。”
江砚抱住他。拥抱不仅能给予人温暖与力量,也能在必要的时候避免对方看见自己的表情。江砚抱着他,声音闷闷地说:“你故意说这些让我心疼的话。”
溯舟闭了闭眼睛,就着这个姿势,把脸埋进江砚的颈窝里。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说出这些事情时他的语气居然已经可以如此平静。大概因为疼痛已经是距离他很遥远的事情了。他的生活已经被花朵、雪、拥抱和柔声细语给填满了。溯舟知道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原谅那些人和事,哪怕他已经记不清那一张张可怖的脸。他不会原谅的。但此时此刻,他还是能够以很平静的语气说起这一切,在这样的拥抱和热度里,对着眼前这个人,这个……让他明白原来他拥有谈论原谅与否的权利的人……
为什么在此刻突然说起这些呢,溯舟自己也不明白。也许一开始开口时他只是想谈论那一次看着江砚睡着的事情,但是有些情绪,比如说积攒了许多年的、无处可诉的委屈,惶惑,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不甘,那些情绪也实在太满,遇到一个缺口,就全部不由自主地倾泻而出了。
江砚是他生命的一个缺口。
他觉得自己是因为这个缺口而得以圆满的。
“不可以故意让你心疼吗?从来没有人心疼过我。我所知道的,会心疼我的人,只有你一个。”他从来没说过这么任性的话。他的手在不自觉地发抖。
“我想有些人,他们以玩弄没有反抗之力的生命为乐趣。”他轻声说,“人类的有些乐趣很奇怪……我后来明白了,他们故意这样做,让我们这些被关起来的人战战兢兢,我们什么都怕,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怕触犯了什么规矩,把他们给惹怒了。我们在为一些根本不存在的戒律而害怕,他们看着我们这样,就觉得有趣……可是就算明白了这一点,我也还是害怕,还是怕自己犯错。其实再小心都是没有用的。”
溯舟觉得有点晕。他知道有些人喝酒喝多了就会醉,醉了就会神智不清,但他觉得自己没有醉,他的神智很清楚。
但他又确实有点晕,沉默下来,不记得自己想说什么了。
他只好顺应自然,不带逻辑地喃喃低语。
“江砚,比起那些真正生气来找我泄愤的人,我更害怕那些假装生气,故意折磨我的人。生气的人只是打我,可是那些人,他们折磨我的方式太多了。”
“但……,”他仿佛突然从自己混乱的话语里找到了真正想表达的东西,沉默了一下,竟很郑重地说:“对你的话,我会更害怕你生气。”
“我觉得,就算哪天,你也想要用这种方式来……获得你的乐趣……也好过,你是在生我的气……”
“不许说了。”江砚咬牙打断他,“不许说。”
溯舟停下来不再说。
“我要真是用这种事情来取乐的人,”江砚放开他,和他对视,问他,“你还会喜欢我吗?如果我一开始把你带回来,就打你,关着你,逼着你流眼泪,像那些……像他们一样对你,你会喜欢我吗?”
溯舟想了一下。
他说:“我不知道,也许……也许我不会喜欢上伤害我的人……”
“但你却愿意被你喜欢的人伤害?”
江砚没忍住,用了质问一般的语气。
溯舟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轻轻垂下眼。
“你生气了?”他小声地问。
这一回,江砚居然不知道如何作答。他当然想说没有,来让溯舟安心,溯舟那么怕他生气。可是如果他说不生气,又怎样让溯舟明白自己对他说的这些话有多在意。
“我没有生气。”他最终还是说。
“可是我没法承诺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日子那么长。我最怕的是你因为这个就允许我伤害你。”
他又一次想起那截悬而未落的烟头。
溯舟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江砚也看着他,他们都不知道这种沉默的对视是如何出现的,总之此刻要用对视来传达一些言语讲不出的话。
好半晌,溯舟突然说道:“其实……我是想说,上一次我看着你睡着的时候,我觉得很安心。所以我就觉得,和你睡在一起大概会挺好的。”
“你会抱着我睡吗?”他的脑子被热气熏晕了,孩子般地笑了一下,低头拉江砚的手,“你要是抱着我睡,我会很开心的。”
他今晚和江砚说的话,其实他自己也不知,是从何时起出现在他的脑中的。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想说。他从来没想到过,自己有这么多的委屈要讲,他都以为忘了,自己在炼狱一样的世界里痛苦了这么久。怎么竟会有这么一天——他把那些根本与江砚无关的往事拿出来谈论,坚定地相信自己有权利讨得江砚的心疼呢?江砚,江砚是怎样出现在他的生命里的呢?他的缺口,他的爱,他的无上的神迹,江砚……溯舟抓着江砚的手不放,虽然江砚也并没有要挣脱的意思,溯舟拉着他的手,心想居然是我在拉着这只手,是我在触碰着……
“江砚。”他喊了一声,江砚应他,他又喊了一次。
他们关了灯,躺在一张床上。江砚抱着他,他睁着眼睛,望着眼前窗帘缝隙里漏下的幽光。
“我想给你唱歌。”他说。
江砚的嗓音有点沙哑。“你唱。”
“……但是有点累,我不想唱。”
江砚笑了一声。“那不唱了。”
溯舟说:“我想去看那种很多花的地方,很多很多花,我没……见过的。”
“我会带你去的。”江砚摸着他丝绸一样的头发。
“好漂亮。”溯舟没头没尾地说。
“是很漂亮的。”江砚认同他。
他们安静了很久,久到溯舟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晚安。”隐约地,他听见耳边有人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