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他哭》途遥

33、三十三

　　一月一日的早晨，江砚醒过来。

　　他的视线首先被床头耀眼的红色夺去。

　　昨夜那支玫瑰被他用一个花瓶装起来，放在了床头原先那朵橡皮玫瑰的旁边。一大一小两朵花并排而立，把本来简洁的房间点缀得很热烈。

　　随后他的目光投向玻璃窗外。

　　这座城不常下雪，这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江砚走出房间，想去敲敲溯舟的房门让他起来看雪，却发现溯舟的房间门已经开着了，溯舟不在房间里。

　　江砚慢慢走下楼梯，看见溯舟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出神地向外望着。江砚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一撮发尾。

　　溯舟回过头的时候脸上已经全是笑容，用带着小小惊叹的语气说：“下雪了。”

　　雪很小，零星白粒晃晃悠悠地浮游在空气中，地上也只堪堪铺了薄薄一层。

　　江砚垂眸，把溯舟蜷曲在衣领中的几缕头发勾出来，重复他的话：“下雪啦。”

　　溯舟又转回去接着看雪。雪和雨落下的速度其实也并不差多少，可是不知怎么，看雪落下的过程总似更悠长。江砚也和他一样往外看去，忍不住想有没有那么一刻他们的视线聚焦在了同一粒雪上。

　　溯舟突然转头，对他郑重地说：“新年快乐。”

　　然后又笑起来：“我刚刚才想起……你对我说过了，我还没有对你说。”

　　江砚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笑了：“谢谢。”

　　溯舟昨晚当然是没能反应过来对他说新年快乐了。

　　……他自己回忆起来都有点神思恍惚。

　　溯舟大概是和他回想起一样的事情，眼神不自在地躲闪了一下。

　　江砚轻咳一声，提议道：“要不要出去看看？”

　　溯舟眼睛一亮，很快点了点头。江砚捏捏他的肩头，说：“上楼加件衣服再出去。”

　　他们一起上了楼，各自回房间换衣服。等到江砚下楼的时候，就看见溯舟已经穿上羽绒又站在了落地窗前，正盯着玻璃上自己呼出的白雾发愣，然后伸手慢慢地画了两下，像在进行某种试探。

　　江砚走过去的过程中，溯舟又在旁边呵出了一片新的白雾，然后在其正中央画了一个小爱心。

　　他画完看了一秒又伸手准备擦掉，结果手掌被江砚横空捉住了，江砚一手拦截他，一手在那颗心旁边将散的雾气里飞快地又画了一个心。

　　“你也得给我一个礼尚往来的机会嘛。”江砚笑吟吟地说。

　　溯舟的手被他捉住就没再被松开，江砚拉着他走到了外面的院子里。

　　雪下得小，其实没什么可玩的，地上的那点雪既不够堆雪人也不够打雪仗，走出来无非是视野更开阔也更冷些罢了。但对溯舟而言一切都很新鲜，他蹲在地上用手抓了一捧又一捧的雪，抓起来，然后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化在手里，再重新抓一把，乐此不疲。

　　他的衣服是白的，头发是白的，雪地是白的，天也是白的，他和眼前的一切融为一体。江砚看着他，觉得他好像天生就应该在这里，就像他天生就应该在海里，在风里，在草原上，在一切让他自由快乐的、安宁美好的地方。

　　江砚掏出手机给他拍了张照。

　　刚按下快门键，手机屏幕上亮起了一个通话请求。江砚愣了一下，看见致电人是江墨。

　　他把电话接起来。

　　电话那头开门见山地问：“今年过年来不来？”

　　江砚并不是每年都去江墨家里一起过年。有些时候他选择自己留在别墅里。

　　江墨和徐清当然希望他每年都去，但抵不过江砚是个偶尔会和自己较劲的人。

　　仿佛他就是想向谁证明一下，自己可以忍受孤独。

　　其实为何要做这种证明呢？

　　江砚在冷静的时候这么想一想，又觉得完全想不通。

　　他说：“来。”

　　“行。”江墨既不多问，也不表现出什么欣喜，简洁地应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江砚习以为常，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通话界面被关掉了，显示在屏幕上的赫然是刚刚电话打来前他拍下的那张溯舟的照片。

　　溯舟侧对着他，蹲在地上，手握一捧雪，很近地、认真地看着。

　　江砚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到屏幕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朝溯舟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从溯舟手里沾了几粒雪坏心地摁在他脸上。

　　溯舟被冰得一激灵，茫然地望向他。黑睫毛上粘着雪粒，蓝色的眼睛映着一片白茫茫雪光，比水晶还要晶莹透亮。

　　江砚被他的眼神弄得心里软软，用另一只手的手心去贴了下他的脸，问他：“春节的时候，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我哥家过年？”

　　溯舟很喜欢他的肢体接触，这大概是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事。江砚的手贴过去的瞬间，溯舟下意识地侧过去轻轻蹭了蹭，才低声说：“江先生家吗？……过年？”

　　“嗯，”江砚用拇指摸摸他耳下的皮肤，“除夕晚上吃年夜饭，然后初一可能陪着江莘宜去游乐园玩儿，她以前每年初一都去，嗯……还有个地方我想带你去。”

　　他接着说：“按理说去不去该尊重你自己的意愿，不过我实在也不想过年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溯舟没有犹豫地点点头：“好。”

　　江砚笑了笑。

　　“你现在自己手上有钱不？前段时间去拍照应该赚得也不少吧？”他又问，“要有的话到时候你也给江莘宜包个红包吧，塞个一百块差不多了，过年给小孩红包你知道的吧。”

　　溯舟接着点头：“知道。”

　　他迟疑了一下：“……我给吗？”

　　一瞬间，他回想起曾经心中的疑问。

　　他能像江砚和徐清夸奖他那样，给予他们同样的夸奖吗？

　　他能像人类当中的一个“长辈”那样，去给以前被他恭敬称作“小小姐”的孩子封一个红包吗？

　　江砚看着他，温和但认真地说：“嗯，你给。”

　　他看得出溯舟为什么感到忧虑，而溯舟的忧虑正是他要提出这个提议的原因。

　　他若是带着个宠物回家过年，自然没谁会想到要一个宠物给小孩送红包。

　　可是他是带着溯舟回家。

　　溯舟答应了他，说：“我会记住的。”

　　江砚拍拍他的头：“好，你玩儿吧。”

　　他站起身，重又拿起手机，给江墨发去一条信息：“我带溯舟回去。”

　　那头很快回过来一条：行。

　　还是什么也没有多问，仿佛这和江砚过年回家一样，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江砚轻轻拍掉屏幕边缘的一粒雪，心情很好地摁灭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