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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6.第十六章 你看着我就 ...

  •   市川萤很久没有说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尽管她们两人都没有正视过,但她们之间确确实实存在母女关系,血缘和法律共同规定的,虽然被时间、距离、态度淡化得几近于无,但确实存在。柊原惠子不知道市川萤此时出现在这里做什么,她看见她的脸上一瞬地闪过错愕的神情,似乎是被自己过分冷淡疏离的态度击中。两个人面面相觑很久,最后还是切原赤也说:

      “呃,外面冷,先进来吧?”

      市川萤说:“你是谁?”

      “我吗?我是切原赤也。”

      “……”

      市川萤想要的答案显然不是这个,她看向柊原惠子。柊原惠子回避了她的视线,蹲下去,默默地从鞋柜里找出一双拖鞋。是祖母很多年前为市川萤专门备下的,每个晴天都会拿出来清洗,原本鲜艳的颜色都有些泛白。柊原惠子把鞋摆正,方便市川萤穿,然后站在一旁,等市川萤的下一个行动。她不习惯做这些事情,这是第一次做。递鞋换鞋这些环节向来没有她参与的机会,柊原惠子最多能做到的是不远不近地站着,看祖母与母亲叙旧、亲昵,她倒了两杯茶,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等着她们走过来,捧着茶杯慢慢喝。市川萤或许也是想到物是人非,没有再说什么,自己把外套挂在一旁的挂钩上,换了拖鞋,路过柊原惠子往里走。

      柊原惠子感到自己的手被切原赤也轻轻握住。她刚想对切原赤也笑一下,市川萤便回头看她,目光很严厉地扫一下他们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慢慢皱起眉,又一言不发地走开。

      市川萤在房子里逛了一圈,玄关,厨房,书房,卧室。路过卧室,她被在屋里睡觉的流浪猫扑了一下。柊原惠子都忘了,忘记小猫躲在卧室里。她慌慌张张地赶过去,抱走猫,提心吊胆地安抚它,等市川萤说话。

      市川萤说:“我想起在哪里听说过切原赤也这个名字了。”

      “……”

      市川萤说:“网球选手,是吧?”

      切原赤也直觉市川萤的语气充满敌意,没有接话。

      市川萤说:“不知道要回答长辈的问话吗?”

      切原赤也说:“我听你的意思,以为你很确信呢。”

      柊原惠子微妙地笑了笑。

      市川萤显然无法理解切原赤也的幽默,觉得这只是一次尖锐的、直白的反击——确实如此。她像所有被中学生惹怒的老师一样皱起眉,严厉冷淡地看着切原赤也,仿佛以为这种姿态就能吓住对方。她没成功,于是更加尖锐地批评,不懂礼貌,目中无人,随心所欲,没有半点规划,又不讲廉耻,放弃大学和别人在家里鬼混。切原赤也听到这里,才终于明白市川萤的怒火源自何处。他想,原来是在关心惠子吗?

      于是他脱口而出:“你看起来像是惠子的母亲。”

      市川萤顿时哑口无言。

      切原赤也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措辞不当,抓着头发,结结巴巴地向市川萤道歉。他和柊原惠子一样,没有很认真地将柊原惠子看做某个人的女儿,仿佛是某天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单独的生命,所以再被别人这样强硬地承担责任时感到奇怪。他看见市川萤的表情越发阴沉,比发火前的真田弦一郎更加吓人地瞪着他。切原赤也丝毫没有感到畏惧,笔直地、静静地站在那里,说:

      “但承担责任也不意味着要这样骂惠子吧,伯母。”

      市川萤说:“你在说什么?”

      切原赤也说:“你没有在指桑——指桑——”

      柊原惠子说:“指桑骂槐。”

      切原赤也说:“嗯。”

      市川萤来来回回地看他们两人。

      柊原惠子觉得她对自己失望了,这个情绪很隐晦,又非常明显,柊原惠子小时候经常能在祖母的脸上看到。她知道自己总是无法满足别人的期望,无法像祖母期望的那样讨好自己的母亲,可是她的母亲对自己又有什么期望呢?她们的交往次数寥寥无几,对彼此毫不关心。祖母活着的时候,两个人还可以凭借祖母间接地知道对方的信息;后来这个中间人消失了,她们的交往也就结束了。柊原惠子迷迷糊糊地想着她对切原赤也的批评,知道那就像切原赤也说的,完完全全都是想要对她说的批评。这让她不禁有点想笑。这么多年过去,她们的交谈还是要借助一个中间人。不论是谁。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过什么?

      她说:“切原也是我的国中同学,和高中同学。”

      市川萤的表情稍微缓和了。

      柊原惠子说:“他不是因为我放弃读大学的——职业运动员本来就是一个正经的规划。我也不是因为他放弃读大学的。”

      市川萤嘲讽地说:“打零工对你来说就是正经的规划吗?”

      柊原惠子:“……”

      她感到自己被刺痛了,从头到脚,被尖锐的冰棱刺穿。柊原惠子想,这真奇怪,她没想到市川萤的态度会带给自己这样大的影响。然后她感到自己的手被切原赤也握住,抬起头,看见切原赤也挡在自己身前。

      切原赤也说:“惠子……惠子当时只有18岁。”

      “别用年龄太小当借口——”

      “这不是借口!”切原赤也用更大的声音反驳,说,“她只有18岁!再往前的年龄更小,只有17、16、15……一直到1岁。她根本没有办法应对,就算是现在,她也没有办法应对。没有人教过她要怎么做,要怎么做自己,规划自己的未来,根本没有人!”

      “你在指责我吗?”

      “对,你。还有惠子的祖母。”

      柊原惠子说:“赤也……”

      她很想阻止他,但她做不到。

      切原赤也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至少惠子的祖母是这样,根本没有期待她成为惠子吧!”

      “她不是惠子是谁呢?有谁不让她成为自己呢?我和她的祖母培养她这么多年,衣食住行,学习,最后她自己放弃了大学入学!我们没有期望她成长为她自己,那是谁呢?”

      “你啊!”切原赤也喊。

      柊原惠子感觉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柊原惠子拽拽切原赤也的手,他回过头,她看见切原赤也的眼睛里蓄满泪水。非常、非常明亮而柔和的绿眼睛,泪水涟涟地看着她。她说,没什么好哭的,这不重要。但她说不出话,一张口,就是抑制不住的哽咽。她想,这有什么好哭的呢?她明明早就知道、早就习惯的事实,不是吗?然后切原赤也用空着的那只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哭切原赤也对自己的维护。

      她摇摇头,说:“没事。”

      切原赤也说:“怎么会没事?”

      他说:“怎么会没事呢,惠子?我一直在看着你,我一直……我一直觉得惠子就是惠子,为什么会被当做其他人呢?”

      可这件事情要怎么才能说服市川萤?怎么让市川萤觉得那很严重,不是青春期的孩子的小题大做、无中生有?切原赤也知道市川萤对柊原惠子的控诉没有一个是站得稳的,可他却发不出任何一个充满力量的球,打破市川萤的防御。切原赤也以前只知道市川萤的冷淡,今天才知道她的顽固。他无能为力地看着柊原惠子。

      他说:“我真的为你感到生气。”

      柊原惠子说:“没关系,你看着我……就好了。”

      她越过切原赤也的肩膀看市川萤。市川萤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糊涂了,皱眉看他们两人莫名其妙地哭在一起。她知道这很糟糕,会让自己接下来的话听起来没有丝毫说服力。但她还是要说,说完才能继续自己的人生。柊原惠子说自己的名字,说自己的志向。她不喜欢自己普通、寻常、取自他人的名字,与自己的志向也经历过近十年的磨合才真正接纳。她看见市川萤在听到自己说曾经讨厌物理时睫毛颤动一下,心里感到意料之中的失落。柊原惠子说,您是一开始就这样喜欢物理吗?

      市川萤说:“……这和你现在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柊原惠子说:“没有,我只是……羡慕。您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选择什么,知道自己的任何选择都会被别人支持。您具有的唯一选择源于对自身的确信与偏爱,但我从小……我从小知道,我只有那么一个选择,要符合长辈对我的期待,要喜爱物理,要擅长物理,要以物理为目标,要……更像您。”

      “你其实不喜欢物理吗?”

      “我后来喜欢它。”柊原惠子说,“从无奈的选择变成主动的选择,我以为我可以。我以为真的有人期待我在物理上会有所建树,期待我自己的成功,而不是期待我可以给谁帮忙。”

      “……”

      “我当年是太脆弱了,我知道。祖母病逝的时候,我完全崩溃了。我……我想明明是我陪在祖母最后一刻,但她到最后看到的也是母亲。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祖母因为看错了人,走得很安心,这是好事。她以为自己是被自己最喜欢的女儿送走的,走前可以看到女儿去上大学,她是在幸福中离开的,但是我——我呢?”

      “……”

      “我是像您说的,自私,软弱。”

      市川萤终于开口了,轻轻地说:“我没有那样说。”

      柊原惠子说:“差不多吧。”

      切原赤也点头。

      柊原惠子便继续说:“我真的不想再扮演您了,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面对物理,就走了。就是这样,让您很失望吧。”

      市川萤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仁王雅治是你的什么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16.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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