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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4.第十四章 她的未来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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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会吗?她看着切原赤也。被她投注了许多目光的人打开手电筒,对着光照,检查瓶底的文字。他到现在还是写不好英文字母,有些歪,有些抖,像他的头发一样产生轻微的弯曲。切原赤也把瓶底还给她,说我们找个地方放起来。好啊,放哪里,还放在原来的地方吗?还是放在一个更好的地方?柊原惠子也不知道哪里会更好,但她觉得有,因为切原赤也是如此相信的,所以她……她也愿意这样相信一下。
她说:“天妇罗。”
“什么?”
“下一顿,我想吃天妇罗。”
切原赤也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她。
明亮的、耀眼的太阳,看得她几乎要往后缩。切原赤也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很快笑起来,说他记下了。“明天就给你做。嘿嘿,我在国外正好学过呢!”
“学这个做什么?”
“参加节目,让每个人都做一道菜,就学了这个。”
切原赤也说的这个节目她知道,她看过。国外与日本有时差,在网络上实时转播时正在日本的深夜。柊原惠子提前泡了一杯黑咖啡,就着晚饭喝下去,快十一点,还是眼皮打架,趴在暖桌上睡过去,等到一两点,猛的惊醒,正好看见切原赤也出场,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大大咧咧地坐在被推让出来的C位,把话筒抛来抛去。切原赤也很喜欢做这种小动作——或者说,很喜欢不经意地耍酷,读书时喜欢在球拍侧边上转网球,长大后就有更合适、更自然的方式。所以切原赤也在那个节目里理所应当地很受欢迎,播出后在网络上得到很多粉丝的喜爱。后来切原赤也接受采访,被问如何看待这件事?他很得意地说,那当然,自己是很潇洒的,如果她也能看到就好了。
她是谁呢?
柊原惠子脱口而出:“她是我吗?”
完全没有头尾的一句话,跳跃的幅度那么大。柊原惠子说完就有些后悔,她想找话把这句失言遮盖过去,但是切原赤也轻轻笑起来,说:
“你终于发现啦。”
“……”
柊原惠子恍恍惚惚地想,一直都是她,一直都没有变。
他们两个人在神奈川的旧宅里住了快一个星期,中间出去买过菜,剩下的时间都窝在家里。那只流浪的小花猫赶不走,很坚决地赖在柊原惠子的身边,于是被他们半推半就地收养了。后来仁王雅治过来汇报最新情况,顺便帮忙捎来几袋猫砂和猫粮,当做乔迁之喜。
“还是新时代的红豆饭?”他说。
柊原惠子假装听不懂。
而切原赤也是真的听不懂,说:“我不爱吃红豆饭,猫也不能吃这个。你怎么养猫的?”
仁王雅治说:“说不定柊原喜欢呢?”
切原赤也很聪明,说:“惠子就算喜欢吃红豆饭,也不会吃猫粮啊!仁王前辈突然变得好傻。”
仁王雅治说:“……那你想过吃猫粮吗?”
切原赤也不说话。
他吃过。
那时候他刚出国打比赛,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很通顺,遇到越前龙马,就当做唯一认识的朋友,来往了很长一段时间。越前龙马养猫,他就过去看,告诉对方,自己也养过一只猫,白色的,流浪猫。他们两个人在学生时代闹过矛盾,后来解开了,现在聊天氛围也很融洽。越前龙马说,你可以摸摸卡鲁宾,如果你想你家猫。
他想他的猫吗?
切原赤也看着卡鲁宾,猫用圆圆的眼睛看着他。柊原惠子是很不像猫的,没有那么心安理得的肯定,更像是试探着寸进的小狗。切原赤也摇摇头,说算了,捡起袋子里的一袋猫粮,嘎巴嘎巴嚼着吃,闻起来香,吃起来毫无滋味。他觉得他的中学时代可能也是这样吧,隔着一段时间回忆总觉得他与柊原惠子的交往有无数种可能性,但是落到现实,便只剩干瘪的杳无音讯。于是繁多的猫粮落下来,囤积成庞大的一座砂山。
等仁王雅治走后,切原赤也忍不住说:“我还跟越前学过做猫饭。”
柊原惠子说:“做那个干什么?”
“那个更好吃嘛。”
“噢。”
“就是……这样。”
仁王雅治来,是想告诉他们俩,他找到书店老板倚仗的□□组织的漏洞,可以以此与对方做个交易,放过柊原惠子。“不过呢,”仁王雅治说,“我在和他们的二把手接触的时候,他们看起来对你这个人更感兴趣。”
柊原惠子不懂。
仁王雅治说:“你想,当初你只是孤身一人来到东京打工的未成年,没有亲戚,没有钱,敲诈你,他们能得到什么?让你去卖器官吗?那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直接打晕带走就好。”
切原赤也说:“好过分!”
“只是说假设。”
“那也好过分。”
仁王雅治还想说什么,没说,只是笑笑,用卷起来的资料在切原赤也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对柊原惠子说:“所以我认为,他们这样对你,应该是看重你拥有的其他东西。”
柊原惠子说:“可我什么都没有。”
仁王雅治说:“你不是很擅长物理吗?”
“……”
她没想到自己还有再听到这个词的一天,进入实验室、成为物理学者的愿望随着她的高中结束成为一个幻想,柊原惠子越来越少地想起自己曾经那样努力,又那样热切地期望过自己与物理的交集。切原赤也倒是同意仁王雅治的猜想,他比柊原惠子更了解她在物理上的天分与成就,对她高中时获得的奖项、荣誉如数家珍。他们两人在暑假经常见面,切原赤也要去参加社团活动,柊原惠子要去大学部的实验室里帮忙,傍晚便一起从学校离开,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金黄的余韵。柊原惠子很少说自己的事,偶尔说起,就有种矜持的得意。切原赤也好喜欢看。
“毕竟是惠子。”他说。
柊原惠子说:“是吗?”
“你不高兴啊?”
“……”
“也是,换我也不高兴。”切原赤也挠挠头,说,“我在国外也被要求打过黑球呢,说我打得太好了怕赌场会崩盘,我没答应,就找小混混过来打我,哈哈。”
“……受伤了吗?”
“我才不傻,当然是早早就报警了。”
“我都不知道。”
“呃,因为最后也没出事。”
柊原惠子说:“唉。”
她想,切原赤也到底明不明白这意味什么啊。他喜欢的东西的,为之付出努力的东西,在某一天变成伤害他的由头。这很讽刺,她忍不住想要为切原赤也感到难过。她差一点就不能再看到切原赤也站上赛场、挥动球拍,即使她曾经非常讨厌切原赤也进行这项活动,但她喜欢看到他顺从心意追求梦想的样子。柊原惠子伸出手,搭上切原赤也的胳膊。
切原赤也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不是的,惠子,不是这样。”他说,“我不是觉得自己可怜,要惠子同情我。呃,我觉得我超棒的!他们没信心光明正大地赢过我,只能这样,我不棒吗?”
柊原惠子说:“很棒。”
“对嘛,所以说,惠子也是超棒的。”
柊原惠子睁大眼睛。
切原赤也说:“就算你觉得自己远离了初衷,远离了梦想,还有人会意识到你拥有的一切天赋,注意到你的价值和荣誉。因为是惠子嘛。”
她说不出来话。
这也很阴差阳错。柊原惠子想要告诉切原赤也,她很早就放弃了与物理的交往,她不想要再做哪段时光的虚无缥缈的幻影,以为放弃物理就可以拥有全新的选择,全新的开始,但是她从那个世界逃离之后,自己的生活还是非常狭窄,她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所以处处碰壁,最后在拿起物理专著时才感到些许慰藉。她非常想要逃离的东西,最后成为自己仅有栖身之所,成为她被外界肯定和认同的原因,成为——
外人眼中的柊原惠子。
她说:“真的吗?”
“惠子,你愿意告诉我……当年为什么不去东大的实验室吗?”
当年和录取通知书一起来的,是一所实验室的邀请函。那位大拿得到立海大学部教授的推荐,邀请柊原惠子进入东大学习后,同时来到实验室帮忙。所有人都为柊原惠子高兴,她的未来开阔而明亮。
柊原惠子说:“我……”
切原赤也握着柊原惠子的手,觉得那冷冰冰的。
她说:“我……不是我。”
她的祖母看到的不是她,是年轻的市川萤,意气风发地走向自己美好的未来。柊原惠子再理解,也无法忘记自己在那一刻感受到的痛苦与荒谬。她陪伴着祖母,从自己的出生到对方的死亡,陪伴着对方捱过每一个波动的夜晚,陪伴着对方清醒、昏迷,把现实过成往日的幻影。她学习物理,希望祖母高兴,她以为她是在学习物理,后来才发现,她做的事情其实是模仿市川萤。
这太……令人绝望了。
柊原惠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否喜欢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