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切原]小狗》佑纪

13、12.第十二章

　　柊原惠子好久没回来，差点忘记怎么走。切原赤也反而记得，大概是在失去她的消息后真的走过很多回。而她在那时候已经去往东京，在街头徘徊好几天，带着身上的最后一点钱，走进一家书店，问是否需要店员。

　　院门锁着，她的钥匙早已经换回去，但好在篱笆很矮，切原赤也翻身跳进去，根据柊原惠子的指示，在门旁边的狗窝里面找钥匙。他有点害怕，怕突然窜出一条狗咬自己，切原赤也再莽撞也有害怕的事情，怕鬼，怕狗，怕惠子突然消失。他很勇敢地把手伸进狗窝，先摸到一个冷冰冰的、坚硬的东西，想到没想地拽出来，看见一个机械狗在冷冰冰地看着他。

　　切原赤也什么话也没有说，轻轻地又把机械狗推进去，手在地上摸索，终于摸到那把小小的钥匙。

　　柊原惠子说：“谢谢。”

　　他说：“我早说过会帮你的嘛。”

　　柊原惠子用钥匙打开门，走进来，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她一个人继续往前走，用钥匙打开房门。雪没有下到神奈川这边，只是天气同样阴阴的，闷闷的。

　　她说：“进来坐吗？”

　　切原赤也点点头，跟着走进去了。

　　这栋房子好久没住人，但还没停水停电，家具和地板上也没有落多少灰，大概是偶尔有人过来打扫卫生。柊原惠子去找茶具，发现有一些布局变了，茶具从客厅摆到了书房，大概是另一对母女的习惯。她在书房拿茶具的时候，顺便又抬头看了一眼书柜，满满当当的、占据了两面墙的书柜里出现一些新的书，消失一些旧的书，吞噬了她的父亲、母亲，吞噬了她永不回头的时间。

　　切原赤也说：“惠子。”

　　她说：“啊。”

　　“我不想喝茶，”切原赤也说，“我想喝可乐。”

　　柊原惠子说：“能喝吗？”

　　切原赤也说：“不能啊。会被骂的。”

　　“反正下一个周期还早吧？”

　　“是还早。”

　　“……要喝吗？”

　　切原赤也说：“不知道。惠子，我也想回去神奈川。”

　　但切原赤也的神奈川是什么呢？打完一场比赛就可以去吃烤肉庆祝，热了就可以猛灌一瓶可乐，网球在他的生命中占据无比重要的位置却又不是唯一，他为之拼搏、努力却不至于放弃和牺牲其他体验。那么随意，那么轻松，让现在对过去的追忆看起来像是牵强，像是炫耀。

　　柊原惠子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算作回答。

　　切原赤也说：“惠子。”

　　她说：“嗯。”

　　切原赤也说：“我真的很想你。”

　　柊原惠子说：“我……”

　　切原赤也说：“我每次在神奈川都找不到惠子。我问圣诞老人，他不肯给我你的消息，也不肯来神奈川。所以后来我也好少回来神奈川。”

　　柊原惠子说：“你的爸爸妈妈呢？”

　　“和姐姐一起搬到其他地方了。姐姐结婚了。”

　　“噢。”柊原惠子想了想，说，“恭喜。”

　　切原赤也说：“恭喜我吗？”

　　“不是，恭喜你姐姐。”

　　“可我呢？”

　　“你？”

　　“我又见到惠子了，不值得恭喜吗？”

　　“……”

　　柊原惠子说：“那你，那你也应该恭喜我。”

　　她也应该被恭喜，在接踵而至的不幸与变故中，终于也发生了这么一件好事。就像抓住唯一一根漂浮在水面上的稻草，即使最后彻底溺水沉下去，也总是能够安心那么一些。她又说一遍：

　　“你也应该恭喜我。”

　　切原赤也说：“恭喜你，惠子。”

　　她之前也听过这句话，从小到大，最近的一次是她在工作的书店。她去藏书爱好者的家里回收二手书，带回店里清点、更新目录，书店老板站在她身旁，弯腰看她整理目录，从书堆里捡出一本翻看。

　　老板说，惠子，你知道这本书是什么吗？

　　她不看小说，自然一无所知。

　　老板说，是夏目漱石的手稿，放在拍卖网站上，能卖出好几位数。

　　她说，好值钱呀。

　　老板说，是啊，等我卖掉它，给你发奖金。恭喜啊，惠子。

　　她说得好混乱，有一出是一出，她很多细节、过程、顺序都记不起来了，没有条理，没有逻辑。切原赤也坐在她对面，抓着她的手，没有不耐烦，没有打断她，在她沉默的时候才小声问：

　　“然后呢？”

　　然后？

　　柊原惠子想了想，说：“他说拍卖需要担保人。”

　　其实等到后来回想，她也能发现其中的诸多漏洞，只是她当时太年轻，经历太少，涉世不深，太轻易相信。柊原惠子帮书店老板做担保，押上自己的证件，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被陌生人敲响房门，说她恶意担保，要还钱。

　　柊原惠子一开始还以为只是误会，帮着书店老板澄清许多，最后才恍然明白那是针对自己设置的陷阱。她一穷二白，又孤立无援，在庞大的、混乱的、疏远的东京里，最适合无声无息地消失。她不知道书店老板具体看上自己哪方面，反正不是好事，于是躲躲藏藏，搬了几次家，躲到如今和小池莉绪一起居住的地方。只是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切原赤也的表情变化了好几次，很愤怒，又很自责的样子。

　　柊原惠子说：“很麻烦吧。”

　　切原赤也说：“惠子。”

　　他想说，为什么不来找我呢？在她茫然无措的时候，为什么不来找切原赤也呢？是距离吗？是时间吗？早知道，他不该离开她。

　　但他最后只是说：“你还记得仁王前辈吗？”

　　柊原惠子点点头。

　　切原赤也说：“他刚独立出来开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我帮你联系他。”

　　柊原惠子：“……”

　　切原赤也说：“怎么了？有什么不方便吗？”

　　柊原惠子摇摇头，说：“没有。”

　　她只是没想到切原赤也会相信她，只听她的一面之词。在柊原惠子辗转逃避、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她对于自己过去的事情当然也做过很多次的回想，在反复的追逃、质疑和反省中，渐渐地对自己的委屈也开始产生怀疑。或许正像她合理地不会被其他人选择一样，她在为书店老板作担保时也曾经做错过什么，因此现在莫名其妙地背上巨额债务而不得不躲在棚户区靠打零工维生也是罪有应得。她很深地呼吸，知道切原赤也不喜欢听她这么说（没有缘由，只是本能知道），因此什么也没说。

　　仁王雅治接到切原赤也的电话，特意从东京赶回来。他和柊原惠子差一点成为大学校友，在听说柊原惠子收到东大的录取通知后应切原赤也的要求准备了许多迎接工作，但没想到几年后才落实。

　　“也不算浪费了，噗哩。”

　　律师在工作中可以这么活泼吗？柊原惠子无言地望着仁王雅治。

　　仁王雅治倒不在意，打个响指，使唤切原赤也给自己端茶倒水：“要乌龙茶。”

　　切原赤也在这几天早就摸透柊原惠子家的结构与布局了，很熟练地跑去翻了一盒乌龙茶，拿到客厅里，让仁王雅治自己泡茶喝。他们俩这几年应该也还在保持联系，没有一点生分，很热闹。

　　柊原惠子说：“我来吧。”

　　“惠子——”

　　“哎呀，柊原真不错啊，怎么看上笨蛋的？”

　　柊原惠子说：“也许我只是想趁机把茶叶捞出来，只给仁王前辈倒白水？”

　　仁王雅治微微笑了，看了看她，又用眼睛点了点切原赤也。

　　她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就听见仁王雅治揶揄地说：“这不是很能说吗？”

　　切原赤也很自豪地说：“那当然。”

　　仁王雅治又笑了一下，说：“俩笨蛋。”

　　柊原惠子的事情不算麻烦，只是过去太久，许多证据都消失了。仁王雅治大概整理过前因后果，便告辞离开，说他能解决。“虽然可能不是那么……”他找了一下措辞，没找到合适的，于是不在意地甩了一下脑袋，索性不说了，换下一个话题，“过几天我让千石联系你。赤也，前两天麻烦他的事，你感谢了吗？”

　　“呃……”

　　仁王雅治说：“两笔。”

　　“啊？”

　　“那就三笔。”

　　“两笔！就两笔！谢谢仁王前辈！”

　　仁王雅治很满意：“走了，别送了。”

　　走出几米，又退回来，吓唬柊原惠子，说：“这几天小心点，别出门。”

　　切原赤也抗议说：“你别吓唬她！”

　　“噗嗤，我可没有。现在的日本可黑暗了，警界也和外人沟通，随意泄露公民隐私。柊原，你小心犯包庇罪。”

　　柊原惠子：“……”

　　切原赤也等仁王雅治彻底离开后，小心翼翼地道歉。他和柊原惠子说过，自己向一个现在在当警察的社团前辈打听出来柊原惠子的消息，只是没想到这么严重。仁王雅治的话没吓住柊原惠子，倒是很顺利地吓坏了切原赤也，很沮丧的，就要收拾东西离开，不想牵连柊原惠子，怕她真犯包庇罪。

　　柊原惠子哭笑不得，说：“你有点常识好不好？”

　　“其实不会吗？”

　　“我又不会去报警。”

　　“那这不是还会吗？！”

　　柊原惠子说：“别管啦。”

　　“那怎么行。”切原赤也说，“你现在麻烦已经够多了，总不能再因为我……因为我……”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古怪。

　　柊原惠子说：“因为你？”

　　切原赤也停了好一会儿，才很不确定地轻轻说：“惠子，在我找到你之前……他们都没找到你最新的住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