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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9、帝王悯白日参辰现 ...

  •   不过是看了一封信的功夫,郦府之中再度陡然生变。
      娉姐儿正在与两位妈妈说话,外头忽地乱起来,动静一层层地从门口传到外院,又传到内院里来。
      娉姐儿命人去查看情况时,就见一群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的孔武有力之人鱼贯而入,凶神恶煞地押解着一个垂头丧气之人,一面走一面向和光园里的仆役问路,一路走到了添香院里,把人一扔,就一圈圈地守卫在外,将个添香院把守得铁桶也似。
      不等娉姐儿使人去问,这群煞神又分派出一半人手,来到了鸾栖院,为首那位腰间悬配着银鎁瓢方袋三事之人就主动求见娉姐儿。
      娉姐儿自无不见的道理。此时此刻和光园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不知来者何人。
      可是托福清长公主的福,娉姐儿却隐隐约约猜到了这些人的身份。
      飞鱼服,绣春刀,乃是锦衣卫的标配。
      崇文十九年秋日登高望远,邂逅了福清长公主,娉姐儿得以产生了大胆的揣测,自行解释了一个谜团:赵和康给郦轻裘送美人,意图要挟娉姐儿,给她添上一个妒妇的名声,事情之所以不了了之,是因为娉姐儿给赵夫人的回敬,容易将话题牵扯到被锦衣卫暗中拱卫的福清公主身上,娉姐儿“狐假虎威”了一回,阴差阳错得了锦衣卫庇护。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事后娉姐儿仔细了解了锦衣卫的相关事宜,是以今日一眼认出来者正是奉天子令行事的锦衣卫。
      果然,为首之人三言两语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正是锦衣卫,首领更是来头不小,是锦衣卫的副指挥使,难怪身上的配饰与众人不同。副指挥使向娉姐儿拱手,言简意赅地解释了来龙去脉。
      原来,郦轻裘的胆大程度远远超出了娉姐儿的预估,今日一早他如常出门,并非去了衙署,而是告了假往宁国公府去了,先是朝姚氏耀武扬威了一番,扬言殷家的子女德行有失,不配入郦家的门,他要休弃娉姐儿。姚氏果然大惊失色,恐惧之下苦苦哀求,只求郦轻裘别让娉姐儿被休回家,为此甚至写了那封不可理喻的信,命人飞速送到郦府。
      耀武扬威之后,郦轻裘犹嫌不足,居然往宫里递表,求见皇帝。原本以他的官衔,连面见天颜的资格都没有,但可巧今日无早朝,皇帝有闲暇,见是殷家的姻亲,才破例允准,谁料郦轻裘得见天颜之后,居然大剌剌请求皇帝做主,许他和离。彼时消息还没有传得那样快,皇帝尚且不知道好哥儿与嘉善的私情,并嘉善的死讯,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他没有听信郦轻裘的一面之词,而是选择了直接向太后娘娘询问,并因此邂逅了正在太后宫中请求太后保下好哥儿性命的花老太太。
      知晓个中情由之后,皇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护亲,他驳回了郦轻裘关于和离的请求,并且恼恨于他趁势踏沉船,作践太后的侄女,下令将他禁足在本府思过。这群锦衣卫,正是奉天子令负责押解、看守郦轻裘的。另外,皇帝忧心郦轻裘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继续为难娉姐儿,还分拨了一部分人手,戍守鸾栖院,保护她和缓哥儿的安危。
      娉姐儿闻言,连忙跪下,面向皇城的方向行了大礼,谢过天子的垂怜,又温言向副指挥使道谢。
      副指挥使分说明白,又看着手底下的锦衣卫与鸾栖院、添香院的护院完成了交接,就回皇宫复命去了。
      待他去后,娉姐儿方有闲暇,细细回味此事。
      首先冲上头的倒不是单一的对郦轻裘的怒或是对处理结果的喜,而是一种百感交集的复杂。对于皇帝,娉姐儿的印象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毕竟殷家这个所谓的皇亲国戚底气不足,当今皇帝既不是殷太后的亲生子,又不曾被她抚养长大,母子之间只有伦理上的约束和殷太后常年精心维护之下的面子情。娉姐儿试图分析宫中人可能有的处置时,分析了太后,猜测了皇后,推理了邓家,却唯独在关于皇帝的部分,一片空白,无从着手。
      是以皇帝今日的维护,于她而言,乃是意外之喜。
      想到自己曾经参与选秀,差一点成了这位名义上的表哥的妃嫔,如今却以臣妇的身份受到他的庇护,他出手收拾了她那不堪为人的丈夫,保护了她的名声和平安,娉姐儿又觉得造化弄人,命运奇诡。
      再往深一点想,皇帝对于她这样一个被好哥儿波及到的殷家亲戚,尚且百般回护怜惜,据此就不难猜测他对嘉善事件的态度和处理结果了。既然皇帝有了明确的态度倾向,宫里又有花老太太周旋,好哥儿这一回,十有八九是能逃过一劫了。
      嘉善的死多半会被定性成意外,她生前与好哥儿之间的风流韵事,也会被一笔抹消,不会有任何人提起。
      换言之,殷家的名声,是保住了。
      宁国公府的上上下下,出了嫁的桃姐儿、婷姐儿,连同娉姐儿自己,全都不会受到影响。娉姐儿松了一口气,这才有闲暇算一算和郦轻裘之间的那笔账。
      从前郦轻裘的表现近乎懦弱,自打缓哥儿出生之后他被娉姐儿赶出鸾栖院,就唯唯诺诺地对娉姐儿提出的所有要求全盘接受。虽然态度上有些不情不愿,但也从来没有违反过娉姐儿制定的规则。
      彼时,娉姐儿以为是自己的恩威并施起了作用:所谓恩,指的是放松了他在女色的禁制,不仅许他在和光园里随心所欲,还默许了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所谓威,则是一方面狐假虎威,借宁国公府的声势唬住他,另一方面挟天子以令诸侯,拿他唯一的子嗣缓哥儿来号令他。
      可如今想来,郦轻裘虽然表面上服从,可心里不是没有怨气的。否则也不会局面甫一发生变化,他就半点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到姚氏跟前抖威风。
      之所以选择了姚氏为对象,也不是娉姐儿所猜测的“不敢朝妻子发作”,而是因为,殷家上下,只有姚氏的反应能够令他愉悦,获得心理上的满足。
      而他釜底抽薪,不和殷家人商量,直接向皇帝求恩典这个做法,也够恶心人的了。如果他选择和娉姐儿谈判,娉姐儿肯定会把休书摔在他脸上;如果和殷家的长辈们谈判,余氏等人肯定也会护着娉姐儿,与之据理力争;但直接去找皇帝,相当于以皇帝为中转,直面了太后。
      要知道,太后一直不认同姚氏的眼光,对于娉姐儿这个侄女的婚姻,也一直是同情为主,在她看来这是一门一开始就不该成就的亲事。如今机缘巧合,彼此有了和离的契机,自然没有重修旧好的必要,顺势同意和离,解救这个侄女脱离苦海,很像是太后会有的选择。
      甚至娉姐儿自己,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选择。
      只是这样的做法好比身上长了个溃烂许久的痈疮,虽然快刀斩乱麻,忍痛剜去了痈疮,却也实实在在留下了碗大的伤疤。
      好哥儿的事虽然被一床大被盖住了,但这时节殷家二娘子和离归宁,殷家仍然会处在受人指指点点的风口浪尖,大家会好奇殷二娘和离的原因。而郦轻裘,肯定是管不住自己的嘴的。从前和娟姐儿做下丑事,殷家都要担心他出去胡咧咧,而不惜下了血本陪送一个女儿来封他的口,如今假若和离了,他再无掣肘,难道就能守口如瓶了么?
      除非借皇帝的情面,由天子之威来封口。
      可是郦轻裘将和离的请求呈递到皇帝面前,皇帝没有擅专,而是请示了太后,允与不允,太后都承了皇帝的情,此时再麻烦他来封口,承的情太多,太后的余生,都要抬不起头了。
      这比直接去找太后,还更巧妙得多。
      直接去找太后,倘若太后许见,极有可能和入宫求情的花老太太撞个正着,两人各执一词。太后极有可能既恼且羞,痛苦与伤心倒是成为情绪的底色了,但在这样的怒气之下,郦轻裘算是将太后和殷家都得罪狠了。而郦轻裘另辟蹊径,去找消息慢了一拍的皇帝,就能争取成为皇帝初次听闻此事的信息源,增加他说话的可信度。
      幸好皇帝没有听信他的一面之词,而是选择了去询问太后。
      娉姐儿产生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想着这看似是皇帝一次平常的选择,或者说是天意对殷家的一点怜悯。但实际上在殷家的“幸运”背后,不知蕴含着太后多少的努力。只有她对皇帝足够慈爱,为人处世足够站得住脚、经得住评述,皇帝面对旁人的挑拨,第一选择才会是求证于太后,而不是听信谗言。
      这样的感同身受,或许宁国公府的其他人都很难会有。只有娉姐儿抚养了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体会过那种进退失据的艰辛,才能略懂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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