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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0、竖子谶发尽千般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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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处,愤怒占了上风。
娉姐儿本就因为姚氏的信心神激荡,为了不让两位妈妈忧心,还要打落牙齿和血吞,反过来安抚她们。如今又盘算出了幸运的结果背后的风险,以及郦轻裘的险恶用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
尽管殷家逃过一劫,但仍有许多事情需要善后,娉姐儿不欲给娘家添乱,干脆去了添香院,将郦轻裘当成一个现成的出气筒。
想必此时此刻的郦轻裘,正因为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向皇帝请求和离,换来了自己的软禁,而悔不当初吧?
然而,娉姐儿对郦轻裘的了解还是不够深,也错估了他的心理素质。
来到添香院的时候,郦轻裘非但不曾悔过,反而正在花天酒地。他问厨房要来了一桌好菜,让宜杭一人伺候他,犹嫌不足,还把陈姨娘、贺姨娘都叫了来,三位美妾巧笑倩兮,正在陪他宴饮。
只是这“宴饮行乐图”,也与寻常的花天酒地有所不同,享受着群芳伺候的郦轻裘本该是一副坐享齐人之福的惬意模样,他却杀猪也似地叫着,神情痛苦不堪。
陈姨娘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物件,正追着郦轻裘,无奈他躲得厉害,那细长之物半点近不得他的身,陈姨娘一脸的无奈,在一旁的宜杭无动于衷,贺姨娘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娉姐儿脆笑一声,曼声道:“哟,姑爷这是怎么了?陈姨娘手里拿的这是什么,姑爷想出来的新玩意?”
郦轻裘见到她,情绪很是激动,手舞足蹈,口中咿唔一声,似乎说了什么,但含混不清,似乎口腔内部的软肉已经坏掉了。
陈姨娘只得代答道:“回夫人的话,老爷方才吃酒的时候,也不知怎么了,先是吃鹿脯的时候嚼着了自己左边的面颊肉,再是吃葱爆虾的时候虾头刺破了另一边的牙龈,紧跟着吮筷子咬了舌,又喝酒辣着伤口,疼痛难当,如今妾身正在给他上药。”
想不到就是在娉姐儿与锦衣卫对话,了解来龙去脉,又独自思考盘算的这一会功夫,郦轻裘就已经完成了从不甘到认命,从认命到放纵,从放纵到倒霉的转换了。
因着被软禁了不能出去,只能在家里花天酒地,毕竟锦衣卫名义上是将他禁足在添香院,实际上主要是为了保证他既不出去胡咧咧,也不进鸾栖院跟娉姐儿找事,他要传唤婢妾伺候,或是在和光园内小小活动一番,是不受限制的。
故而郦轻裘点了陈姨娘与贺姨娘作陪,加上本就在添香院贴身伺候他的宜杭三人,一道寻欢作乐。谁知接二连三地倒霉,以至于连席面都来不及撤下,就光顾着躲避上药了。
娉姐儿只觉得自己来时的郁愤之气得到纾解,整个人神清气爽,狠狠地啐了一口,拍手道:“活该!当初你在殷府求娶我的时候,说过什么来着?我看如今是应了誓言了!”
那时候,宁国公府上下在权衡利弊之后,终于决定将娉姐儿下嫁给他。郦轻裘欢喜无限,都走到九十九步了,自然不差那一哆嗦,就满口子保证会对娉姐儿好,甚至赌身发誓:“皇天菩萨在上,往后若我对娉姐儿不好,管叫我五雷轰顶,口舌生疮,不得好死!”
原本和“五雷轰顶”一样,“口舌生疮”只是发誓最寻常的说辞,盖因誓言是从口而出,若有损伤,也该应在口舌之上。谁料事情就是这样巧,五雷轰顶这种在秋冬时节出现概率极低的现象固然没有发生,口舌生疮,却在最短的时间内应验了!
郦轻裘似乎早已忘却了当年的誓言,他停止了躲闪的动作,望着娉姐儿的眼神十分茫然。陈姨娘抓住机会,赶紧将沾了药粉的麦秆点到他口中的伤口上。
就在他痛得瑟缩的瞬间,似乎是久远的记忆也被唤醒,他整个人狠狠地一哆嗦,却连生理上的疼痛都忽略了,眼神从极度的空茫变成极度的恐惧,两个瞳孔都缩成了小小的黑点。
口舌生疮之后——就是不得好死了。
望着恐惧到极点的郦轻裘,娉姐儿不发一语,冷笑着扬长而去。
她到底和郦轻裘不一样,在立场敌对的人落难的时候,说些风凉话、威胁的话,享受对方的恐惧与哀求,不是她的习惯。往后余生,郦轻裘在官场上,遭到皇帝禁足,差事自然也撸了干净,没了立身之处;在生活上,被迫过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自然也无法再和狐朋狗友一道花天酒地。如今再加上对过往誓言的畏惧,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不必娉姐儿去惩罚他什么,他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回到鸾栖院,娉姐儿才有闲暇想一想接下来的事。
不管天家如何对外解释嘉善公主的死,总之,殷家的名声是保下来了。娉姐儿也就不必担心先前的假想成真。郦府之中有锦衣卫驻守,家中上下肯定会议论纷纷,但总的来说到底不是坏事。锦衣卫差事两分,对郦轻裘是疾言厉色,行软禁之实,对娉姐儿却和颜悦色,以保护为名。家中的妾室与仆役们虽然不明就里,也该猜到是郦轻裘失了天子的欢心,以他们见风使舵的秉性,必然能意识到从此以后,整个郦府都是娉姐儿说了算,往后只会对娉姐儿更加敬畏有加。
不过郦轻裘已然不中用了这一事实,对郦家上下到底还是有些不利影响的。论长远了说,缓哥儿有这么一个不名誉的父亲,长大了只怕要受人指指点点,说郦家是被天子摒弃了的人家。往眼前说,出嫁了的红姐儿、待嫁的纯姐儿与维姐儿,日子也都不会好过。
念及此,娉姐儿不由重重叹了一口气。她深陷淤泥之中,无时无刻不想着脱身,为此将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也好,将责任推卸到云澜身上也罢,做了许多不符合她性情的事情。可时至今日,当脚下的淤泥再也不能成为她的桎梏,这世间却依然有那样多的烦恼,依然令她不快乐。
然而,她也没有太多的时间用来多愁善感了。梅开二度,巩妈妈再度一脸凝重地拿着信走进她的房间,打断了她的思绪:“夫人,宁国公府的信,落款是世子夫人。”
这一回不是姚氏了,而是娉姐儿的长嫂柳氏。
娉姐儿方才刚考虑过郦轻裘被皇帝软禁,对女儿们可能造成的影响,听闻柳氏给她写了信,本能地往这方面去想,心道,难不成是闻家听说郦家今非昔比,已经不愿意将维姐儿配给闻家的儿郎,转托了柳氏来信,是为了悔婚?
她的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接过巩妈妈手里的信,一言不发地拆开看了起来。
柳氏的信,是一封家信。
意即,并非以她个人的身份,给小姑子、闺友的私人信件,而是以宁国公府世子夫人的身份,代表整个国公府,给家庭成员的一个交代。
想必这样的信一式三份,桃姐儿与婷姐儿那里也都会收到一份。
开篇简明扼要地交代了好哥儿的事已经了结,并天家对于嘉善之死的宣布。安抚她作为外嫁女儿,不会受到过多的波及。
接着说到好哥儿的去向,他此时被太后召进宫里,正在受教导,等他回来之后,宁国公府也会商议出一个章程来,好生管教,掐灭他再度给家里闯祸的可能。
然后是关于姚氏的处置,她被宁国公做主关进了佛堂。
娉姐儿看到这一句的时候正在奇怪,姚氏给自己写信,要求自己不惜尊严也要哄好郦轻裘,不能被休弃,这件事虽然荒谬,但宁国公府上下理当是不知情的,因为写信人姚氏不可能自己闲得发慌在家里宣扬,而收信人娉姐儿自己,不想给娘家添乱,也将此事按下不表。
宁国公府如何得知姚氏行了荒唐事,要予以惩罚的?
或许与娉姐儿无关,只是因为她是好哥儿的母亲,好哥儿的荒唐行径与她长期的溺爱脱离不了干系,她才被儿子连累关了禁闭?
若果真如此,一碗水端平,另一个长期溺爱好哥儿的长辈花老太太,也该一并被关进佛堂才是。
这想法有些大逆不道了,但事实就是如此,好哥儿成长到今日,错非姚氏一人之“功”。
又或者,更现实一些的可能,是众人在商议如何处置好哥儿时,姚氏又大吵大闹,不惜以死相逼,让众人无可奈何了?
娉姐儿放弃了猜测,干脆继续看了下去。柳氏所叙述的信息却让她梭然立起身来,眉宇间流露出深深的焦躁之色。
原来,姚氏被关进佛堂的真正原因,是照应不周,令方氏见了红。
好在柳氏的下一句就提到,及时请了大夫,方氏的胎相已经稳住了。
接着就提到了具体的细节——郦轻裘耀武扬威,姚氏苦苦哀求的事,已经为殷家众人所知。事实上,方氏见红,也是因为无意间听到了郦轻裘在姚氏面前抖威风,阴差阳错知道丈夫好哥儿做了什么事,心情激荡之下才险些小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