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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6、惜人命宁到此为止 ...

  •   由此,当可知道陈姨娘的消息灵通程度:她很敏锐,敏锐到一个眼生的丫鬟走到群玉斋附近,和给马姑姑打下手的小丫鬟说了十几个字,都引起了她的注意;但她也不是真正的手眼通天,虽然察觉了异常,却没有灵敏到将具体的内容听得真真切切。
      故而陈姨娘不知道夫人对马姑姑的真正安排里没有赎身销籍这一项,仅仅是送到庄子上安度晚年而已。
      也正是这一点想当然,让陈姨娘试探不成,反而露出了破绽。
      倘若娉姐儿对马姑姑的安排确实是销籍,放归自由,听了陈姨娘的话,肯定会认为,马姑姑是因为昨日那个小丫鬟的传话,觉得自己终身有靠,心情愉快,迫不及待想跟关系亲密的家人分享这个好消息,这才匆匆出城,遭遇不幸。
      可惜陈姨娘棋差一着,猜错了自己的安排。
      娉姐儿想通了这一节,按下心中的百般感受,故作平静,略去细节,继续往下问:“那城外的落石,又是怎么回事?”
      陈姨娘叹了一口气,又掏出帕子擦了擦微红的眼圈:“马姑姑与城外的亲人往来频密,山路都是走熟了的,妾身揣度着许是归心似箭,没有走官道,而是抄近路走了崎岖的山路,不幸被落石击中。”
      “那车夫……”
      “车夫福大命大,遭遇落石惊慌之下弃车跳崖,本来也难逃一劫,却险险被树枝挂住,虽然身上有不少擦伤,但好歹留得命在。马姑姑就没有那样幸运了……一块尖锐的山石正巧砸在额角,山民察觉动静赶到救援的时候,已经迟了……”
      “可怜见的,”娉姐儿念了句佛,又问道,“这车夫,是我们自己家里的,还是外头雇的?受了这番惊吓,我们也得给点银子抚恤一下才是。”
      陈姨娘忙道:“夫人慈悲,妾身再不懂规矩,也不敢拿家里的车给陈家的下人行方便,马姑姑出门,是妾身给了她银子,叫她在外头雇的车,事发突然,妾身也已经给了车夫一些银子,叫他好生养伤,连带着赔偿了损毁的马车的钱。”
      娉姐儿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有心了,这笔银子,你往公账上登册,领回来罢。另外再多领十两银子,好生将马姑姑发送了。”
      陈姨娘忙道:“夫人体恤妾身,却也折煞妾身了。马姑姑的身契不在我们家里,这十余年来已经给夫人添了许多麻烦了,她的身后事,怎好再让夫人操心呢。”
      “人命关天,”娉姐儿语气淡淡,却将这四个字咬得极缓、极重,“马姑姑的身契虽然在陈家,却吃了郦家十几年的饭,家里出一点抚恤车夫的银子,和操持马姑姑身后事,也算全了……主仆之情。”
      陈姨娘恍惚之间,觉得夫人说话带着淡淡的讽刺,实在是意味深长,可定睛一看,夫人脸上除了淡淡的同情,没有别的表情了。夫人所有的疑问似乎都得到了解答,商议完发送马姑姑的事情之后,就打发陈姨娘回去了。
      陈姨娘离开后,孙妈妈走了进来,忧心忡忡地望着娉姐儿。
      人与人相处得久了,总是有几分相像的。孙妈妈这一副关心旁人事体的模样,与巩妈妈十分相似。两位妈妈脾性很不投合,相处起来总有几分磕磕绊绊,没想到几十年共事下来,居然越来越像。
      娉姐儿觉得有趣,不由翘了翘嘴角,孙妈妈却误会了她的表情,有些紧张地问:“夫人查探明白了?马姑姑的事,是否另有隐情?”
      娉姐儿摇了摇头:“没有。”
      虽然是否定的答案,但她的神情十分放松,孙妈妈更加不解其意,坐在她下首,作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娉姐儿便道:“我们小瞧陈姨娘了。马姑姑的死,十有八九是陈姨娘的手笔,她似乎是查明了马姑姑勾结贺姨娘,泄露了纯姐儿的秘密的来龙去脉,所以快刀斩乱麻,了结了马姑姑。方才我询问她时,她对我多有试探,似乎已经认定了马姑姑暗地里向我投诚,并且拿到了好处。”
      “可惜,”她摇了摇头,“陈姨娘在臆测我的同时,我也在臆测她,我这边缺乏最关键的证据,所以不能坐实陈姨娘就是杀害马姑姑的凶手,这就是我跟你说‘没有’的原因。”
      不等孙妈妈再细问,她又主动继续道:“线索断在了车夫那里。我疑心车夫是陈家的人,或者至少收了陈姨娘的钱财,替她办事。陈姨娘将马姑姑捆起来押到马车里,车夫驱车行到城外的山路上,用石头砸死了她,假装被落石击中,自己挂在树上叫喊,引来山民作个见证。我说起要抚恤车夫,陈姨娘有些紧张,说自己已经赔偿安抚过了,感觉像是刻意阻止我和车夫的接触。”
      孙妈妈道:“夫人见微知著,既然已经察觉端倪,大可以绕开陈姨娘,暗中和车夫接触,晓以利害,想必也是能查明真相的。”
      娉姐儿却摇了摇头,否决了孙妈妈的提议,“我觉得不必了,事情就到此为止吧。我从公中出了一笔抚恤银子,让陈姨娘操办马姑姑的身后事,事情就到此为止。”
      她将“到此为止”说了两遍,可见心意已决,但孙妈妈心底很不赞同,犹豫片刻,还是规劝道:“夫人是不是心里觉得,马姑姑也非善类,遭此下场,也是她多年来为虎作伥的报应,这才不愿意将事情管到底?奴婢却觉得一码归一码,从前的事确实是马姑姑不对,但罪不至死。若能将真相查得水落石出,不但马姑姑在天之灵得到告慰,陈姨娘身上背负了人命,也就……”
      “你错了,孙妈妈,”娉姐儿打断她,“我怎会因为觉得马姑姑咎由自取,就放弃追究?能左右我的,可以是利弊的权衡掂量,是我自己的好奇心,却唯独不会是我的喜恶。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凡事都凭自己高兴的娉姐儿了,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啊,孙妈妈。”
      她笑着叹了口气,似乎觉得可惜,可眼底没有多少失望。
      连亲生的母亲都始终不了解自己,孙妈妈的一点错误的揣测,早就不再能伤到她了。
      “我之所以不再追究下去,是因为不想再出人命了。孙妈妈,你想一想,如果陈姨娘意识到我对车夫的怀疑,她会做什么?”娉姐儿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陈姨娘已经对马姑姑动了手,这说明,她是会杀人的。”
      “杀人呐。”
      她喟叹了一声,孙妈妈脸上渐渐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可能孙妈妈想说,这个车夫,要么也是陈家的奴仆,如马姑姑一般多年为虎作伥,要么是收人钱财,取人性命的亡命之徒,死不足惜。但与其说是要保护车夫的性命,不如说,我们要做的是,阻止陈姨娘继续杀人。”
      “杀人,怕是会成瘾的啊。”
      娉姐儿虽然不是杀人犯,却也能模拟杀人者的心情,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想来要做许久的心理建设,除了对死者的恨意和杀人灭口后的痛快,更多的是谋杀同类的恐惧与恶心。但有了第一次,后面的第二次、第三次就会顺畅许多,心理负担淡去,快意加深,以至于可能会有无数次。
      并且人一旦习惯了用杀人来解决问题,她的下限会越来越低,真正视人命如草芥。可能她一开始动手杀害的是无人问津的家仆,他们的性命无足轻重,等同于财物,已经不再受律法上对“人”的保护。例如马姑姑,她是陈家的仆人,取走她性命的是陈家的女儿,即使娉姐儿费尽辛苦查明马姑姑确实为陈姨娘所杀,在律法上,也只是陈家人处置了他们家的“私产”,虽然会影响陈家的风评,但不足以让陈姨娘身陷囹圄。
      但到了以后,陈姨娘杀顺了手,对她来说杀掉奴仆或者亡命之徒,与杀掉平民、贵族,只是麻烦程度的区别。届时,她认为娉姐儿挡了自己的路,会不会懒得明争暗斗,直接制造一场类似落石的意外,取人性命?
      所以虽然听起来这个逻辑有些牵强附会,有些杞人忧天,但娉姐儿还是决定到此为止,不再追究,省得陈姨娘把这个并不无辜的车夫杀人灭口,然后杀顺了手,杀红了眼,对自己不利。
      当然,这一逻辑是被娉姐儿放在“马姑姑是陈姨娘第一个动手杀害的人”的前提之下的。事实上陈姨娘虽然从未亲自动手,但手上已经有不止一条人命。她也依旧没有变成杀人如麻的人,依旧对对方的身份地位有所顾忌。
      娉姐儿也不是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可能,只是她不能拿自己,以及缓哥儿的安危来冒险。
      孙妈妈听了,也是一阵后怕,对夫人的决策再无异议。只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孙妈妈对马姑姑到底动了恻隐之心,觉得她死于非命,实在太可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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