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2、诺前程道路阻且长 ...
-
娉姐儿盘问无果,也没有太过失望。
她觉得马姑姑就好像戏文里的一种特定脸谱,“干完这一票,我就金盆洗手”的那种人。这种人对自己的过往讳莫如深是情理之中的事,有的是因为江湖道义,有的纯粹是因为自己的手太脏了,说不得。做出“金盆洗手”的决定,往往也不是因为幡然醒悟,而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有的是因为在江湖上被下了通缉令,被迫归隐,有的是心生厌倦只想安稳度日。
马姑姑现在一心想的肯定是脱出是非圈,安安稳稳度日,从她的诉求就可以看出来,她最在意的是将自己的身契从陈家拿走,确保她不再被陈家拿捏掣肘,而不是索要大笔金银财物来享福,可见较之物质享受,她更在意的是安稳。这样一个追求安稳的人,对过往讳莫如深,不想被秋后算账,肯定会守口如瓶的。
其实娉姐儿也不是非要将一切都问得水落石出,只是希望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因为过去的许多事,当时都已经有了处置,有了定论,当年的物证都已经消亡,当事人也都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此时若仅仅凭借马姑姑的三言两语旧事重提,没有其他证据,难以使人信服不提,也会给已经向前看的当事人带来意想不到的冲击。
那才是真正的吃力不讨好。
娉姐儿想到巩妈妈的疑问,不由付诸一笑。
她简简单单安排了马姑姑:“罢了,既然都过去了,我也不再追问了。你在我郦家执事多年,身契却一直在陈家,这一点的确说不过去。知道的说一句陈家心疼女儿,不知道的还当郦家是什么龙潭虎穴,送个伺候的人过来,连身契都不敢给呢。我会寻个理由,将你的身契从陈家要过来。当然,如果你得寸进尺叫我替你销籍,那我不能答应你。身契改到我们家之后,我会将你打发到庄子上去,不必与和光园有什么交集,也算是让你体体面面地养老了,你觉得如何?”
马姑姑虽然揭发纯姐儿有功,但她多年来替陈姨娘做事,明里暗里没少给娉姐儿添堵,叫她销去贱籍恢复良民的身份,娉姐儿还没有这么菩萨心肠。拿到了她的身契把她调到自己身边做事,娉姐儿也对她没有那么放心。想来想去放在庄子上是最好的,马姑姑清闲了,安全了,自己这里也放心了,算是皆大欢喜。
马姑姑果然很痛快地接受了她的安排,娉姐儿又道:“这件事,我想缓缓来办。陈姨娘才吃了挂落,我忽巴拉把你的身契要来,又把你调走,就等于明着告诉她,你起了二心。我的意思呢,最好是等风波过去,到纯姐儿快要出阁的时候,借口奖赏群玉斋的下人,再放你出去,这样不惹了人的眼。不知你可等得?”
纯姐儿的婚事虽然有了眉目,但汪家尚未请期,她还没有及笄,总要再过三四年才好出嫁。这一竿子支得有点远,马姑姑眉宇之间露出些许焦躁之色,但她思量片刻,还是答应了。
陈姨娘虽然不再信任她,但也只是冷处理,没有急不可待地处置她。托夫人示恩的福,她也尚且没有在陈姨娘跟前暴露。只要夫人不说,贺姨娘不多嘴,马姑姑就还能太太平平地待在群玉斋。万一陈姨娘哪天想起来要料理她了,只要夫人赶在陈姨娘前面将她送到庄子里去,就没事了。
马姑姑切切向娉姐儿求了个保证,承诺她会在陈姨娘动手之前保住她的平安,就接受了“从长计议”的处置方法。
崇文二十三年的春日,实在是一个多事之春,人事更替频仍,宋管事、龙先生先后告老,又有府上四年一度的嫁娶兼管事换血,穿插着陈姨娘生下死胎、纯姐儿、维姐儿相看及定亲的风波,连同谢载盛纳妾、生女、顾湘灵抱病等等琐事,这一场闹剧一路轰轰烈烈持续到了夏天,才算落幕。
到了菡萏风姿韶举的辰光,娉姐儿这里久违地接到了一个好消息:与她相厚的弟媳妇方氏有了身孕。
好哥儿这个总也长不大的毛头小子,眼看着也快要当父亲了。
娉姐儿忽而感叹时光飞逝岁月如梭,忽而真心诚意地替意气相投的弟媳妇感到开心——姚氏并不是什么好相处的婆母,好哥儿也不是什么顾家、上进的好丈夫,方氏嫁入殷家,除了太后赐婚的风光,内里只余下无穷无尽的苦涩了。如今有了身孕,非但得了“免死金牌”,让姚氏无法再肆意拿捏她,余生也有所指望,不必将自己的安富尊荣萦系在虚无缥缈的夫妻情意上了。
是以这一向她往娘家跑得勤快,头几回都是直奔西府里的崇阿馆而去,可来往了一两次,就渐渐改了行程,转而到东府盘桓片刻,连送给方氏滋补身体的药物食材,都是转托嫂子柳氏转交了。
盖因姚氏横亘在姑嫂之间,不但令娉姐儿扫兴,也时常令方氏为难。虽然方氏贤惠,不欲给娉姐儿添堵,从姚氏那里受了什么委屈,也不会捅到娉姐儿这里,奈何娉姐儿亲眼所见,上一回她送给方氏的摆件,下一回过来却放在了姚氏的物华堂里,就知道姚氏借口“儿媳理当孝顺婆母”,百宝尽出地从方氏这里巧取豪夺。
娉姐儿气得气堵声噎,向姚氏道:“这摆件是我花了好大的功夫从古董行寻摸的,说是什么珍贵的香木雕刻而成,自带奇香,香气不但可以给孕妇止吐,还无损胎儿,这才给了弟妹。娘你这是做甚,你又用不上,你非要弟妹那里夺过来?”
姚氏先还浑然不当一回事,随口解释着:“谁去夺它了,我瞧它做工精致,借来摆着看两天呗”,见娉姐儿正色数落自己,竟抽泣起来,掏出帕子拭泪:“辛辛苦苦生养你一场,平日里也不见你挂念我。方氏只是怀了个孩子,且还不知道是金孙还是个添头,家里一个两个的,都当她怀着金蛋呢,一时给这个,一时给那个,还特意拉了我吩咐,叫我好生看顾,好似没了他们这句嘱咐,方氏就叫我硬生生磋磨死了。这副嘴脸做给谁看呢?阖家上下都是好的,就我一个不贤?他们倒也算了,你是我肚里掉下来的肉,连你也眼里只有方氏,没我这个娘?为了一个小小的摆件,这样跟我大呼小叫的?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自打那一回两人不欢而散,娉姐儿就干脆不往西府去了。有什么东西就转托给柳氏,借她的手送给方氏,姚氏再怎么霸道,也不敢从儿媳妇那里刮东府送的东西——因着姚氏向来折腾得起劲,似乎从什么时候起,国公夫人余氏得了太后懿旨,奉命对姚氏看守管教。如今的姚氏算是被半软禁,没有余氏的许可和陪伴,她不得随意和权贵们交际,免得说些不知所谓的话,做些不可理喻的事,给殷家带来麻烦。
姚氏虽然不怕余氏,却打心眼里有些畏惧太后,余氏受太后所托管了她许多时候,久而久之,她也连带着有些畏惧余氏,以及整个代表着权威与核心的东府。
娉姐儿不意在看望、照拂方氏这样的琐事上,也需要承东府的情,细思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只觉得东府恩深义重,难以偿还。故而每每给方氏送东西的时候,也要捎带一些礼物,在花老太太、余氏、柳氏等人跟前坐一坐。托未出世的小侄儿侄女之福,娉姐儿与娘家的关系更上层楼。
郦轻裘与娉姐儿虽然不再同住,但夫人与娘家往来频仍,也没有避开他的眼睛。得知是小舅子家里要添丁,他也觉得是喜事,趁着休沐的时候,陪着娉姐儿回了几次娘家。娉姐儿未曾想这个貌合神离的丈夫还愿意做些面子功夫,也算是承了他的情。
还是在和出了嫁的洛水闲聊的时候,才算解答了她心中的疑问:“姑爷似乎是与祖家二少爷私交甚笃,之所以随您同去祖家道喜,依奴婢看,未必是看在您的面子上,而是看在二少爷的面子上呢。”
娉姐儿得了提点,才回想起来,每回好哥儿到郦府来看她,或是他们夫妻结伴回娘家,郦轻裘似乎确实跟好哥儿说得来。准确来说,放眼整个宁国公府,宁国公、松哥儿都是老学究,娉姐儿的父亲殷萓沅虽然好性子,却文绉绉的跟郦轻裘没有多少共同语言,也就只有一个好哥儿能和姐夫把臂言欢了。
洛水想了想,还补充道:“似乎就是在去年的这个节令,有一日姑爷回来还跟云姨娘提到过,说是和朋友出门赏荷的时候,偶遇了舅爷,还敬了对方一杯水酒呢。”
娉姐儿只知道去年夏日好哥儿跟狐朋狗友出去玩,偶遇了安成公主的长子杨珩伴妻出游,被他讪了一脸,倒是不知道好哥儿还曾偶遇过郦轻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