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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1、谢示恩浮云蔽白日 ...

  •   等陈姨娘母女离去,韦姨娘也急匆匆地回去安抚被真相盖了一脸的女儿维姐儿,巩妈妈上前两步,一脸的不赞同:“夫人,您这可真是吃力不讨好啊。”
      确实是吃力不讨好。
      选择公开了真相,就要顶着众人的反对,和自己违反自己定下的规矩的嫌疑,抬举贺姨娘。
      没有替陈姨娘母女保驾护航,就要承担她们依旧不受教诲不长记性,甚至心生怨恨的风险。
      没有严惩纯姐儿,真的让她出家,就要提防韦姨娘心生不满。
      倒还不如一床大被盖过,对贺氏说她的信息不值钱,不抬举她;继续瞒着韦姨娘母女,让她们无忧无虑地奔前程;私底下跟陈姨娘母女示恩,让她们真正心怀感激。
      巩妈妈不明白,向来聪明的夫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仅仅是对真相的执着吗?
      可是在红姐儿的婚事上,在得知了吴家退亲的真相之后,夫人也没有非要公之于众的执念,而是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隐瞒。
      娉姐儿淡淡道:“或许是为了让每个人得其所愿吧。”
      贺氏如愿以偿成了姨娘;纯姐儿虽然受了惊吓,但不必做姑子,可以继续嫁去汪家;韦姨娘知道了真相,不再被蒙在鼓里。
      巩妈妈依然不解,但娉姐儿却没有空闲向她解释更多。她吩咐道:“把马姑姑带过来吧。”
      不多时,马姑姑就从耳房走了出来,又是庄重,又是木然地向她行礼。
      娉姐儿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她。这是一个刚刚迈入中年的妇人,因着长久的不见天日,肤色白皙,干的又都是给主家出谋划策的精细活,身上并没有常年劳作的苍老之感,本来应该看起来十分年轻才是。只是她神色憔悴,脸上带着淡淡的不安,这一种不安定的神情减损了她的容貌,让她看起来有些憔悴。
      马姑姑见娉姐儿半日没有跟她说话,想了想,主动道谢:“奴婢多谢夫人。”
      “何谢之有呢?”娉姐儿微笑的唇角勾起淡淡的兴味,让马姑姑觉得自己没有说错话,她组织着语言,整理着情绪,抬起头时已经是一脸诚挚的感激:“多谢夫人没有让奴婢与陈姨娘、二姑娘当面对质,使得奴婢不必与陈姨娘撕破脸。”
      马姑姑被带到耳房的时候,已经心灰意冷,她想不出除了当堂对质之外,自己被带过来的第二种可能。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在她出面指证纯姐儿确实心怀恶意,有意破坏维姐儿与顾家的婚事之后,成为陈姨娘母女宣泄愤怒的靶子。
      且不说陈姨娘自己能否承受夫人的不悦与韦姨娘的愤怒,她再困顿,要为难、料理一个背主的奴婢,还是举手之劳。马姑姑所投靠的贺姨娘但凡抱着些许看狗咬狗的心态,贺姨娘所托庇的夫人但凡冷漠一些,都可以轻易地将她推出来。
      马姑姑缩在耳房里,紧紧攥着手掌,不断地安抚自己,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自己意料之中的,是自己求仁得仁的结果。
      导致她背主的导火索确实是陈姨娘对她的不信任与抛弃。最初被陈家送到陈姨娘身边的时候,马姑姑就知道自己这个位置不好坐,在郦家是个身份见不得光的黑户,在陈家,她唯一的价值就是帮助陈姨娘,荣辱都萦系于一人身上。仅有的盼头就是渺远而又未必真实的未来:要么是伺候陈姨娘一辈子,到了五六十岁养老的年纪,功成身退;要么则是依靠陈姨娘的儿女,以少爷或是小姐养娘的身份成为房中的管事婆子,身份化暗为明。
      陈姨娘生性多疑,心思又暗,虽然处处施恩,实则在她身边的日子并不好过。马姑姑替她料理了许多上不得台盘的事,一晃就这样过了半生。好不容易熬到纯姐儿出阁的年纪,本以为梦寐以求的新生活就在眼前,却在这节骨眼上,不知不觉失去了陈姨娘的信任。
      事到如今马姑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办砸了哪一桩差事,她自问对陈姨娘忠心不二——当然,说的是曾经了——也并没有违背过陈姨娘的吩咐。只是不可否认,陈姨娘近来可以说是流年不利,日子过得很不顺心。几件苦苦筹划和期待的事情都未能顺利,错非纯姐儿的亲事说得不错,她甚至找不到一件可以展颜的喜事。
      但这也不意味着陈姨娘应该迁怒到她马姑姑身上。前些时候府上给二姑娘、三姑娘挑选陪房,马姑姑意识到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到了,陈姨娘却一直不曾招她来吩咐,一路等陪房的名单下来了,马姑姑震惊之余满腹委屈地去质问陈姨娘,才从她口中得到了轻描淡写的否定答案。
      虽然根据陈姨娘的说法,她是打算等过一段时日,就让马姑姑退休养老,过上清闲的好日子,但根据马姑姑对陈姨娘的了解,觉得等待自己的并不会是一个善终。
      在原配房夫人病弱之后、新夫人没有过门之前的这段时日,陈姨娘管家立威,身上不是没背负过人命,只是她行事手段高妙,事发之后旁人都以为只是不幸的意外,或是当事人气性太大,从未有人意识到是陈姨娘的手笔。
      甚至在如今的夫人掌权之后,陈姨娘不一样在夫人的眼皮子底下,快准狠地谋算了一条人命,将曾几何时嚣张无比的齐氏打压成了如今这副管了家事还是软绵绵的样子。
      马姑姑觉得所谓的“养老”,只是一招让她淡出众人视线的幌子,等自己真的离开了群玉斋,悄无声息地“病逝”,任何人都不会起疑心。
      迫在眉睫的性命之忧,让马姑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采取了行动。或许是因为陈姨娘觉得马姑姑跟自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陈姨娘做过的每一件腌臜事,马姑姑是知情者的同时也都是同谋,所以尽管她起了弃马姑姑不用的念头,却从来没有担心过她的背叛。又或许是因为对陈姨娘来说,她心中对马姑姑并无愧疚,所以丝毫不担心被她“善待”着的马姑姑会对她刀剑相向。托这一点的福,马姑姑得以迅速联系、投奔了贺氏,却丝毫没有被陈姨娘发现。
      但急功近利的结果,是在尝到甜头,打了陈姨娘一个措手不及的同时,也让马姑姑自己从幕后被推到了台前,迅速走到绝路。
      回想起自己的心路历程,再想到此刻陈姨娘尚未注意到自己这样的结果,马姑姑不由觉得一阵后怕。
      只是,在发自内心感谢夫人宽慈的同时,马姑姑心里也隐隐有一个疑惑:夫人,真的有那样宽慈吗?
      若她真是慈悲之人,那陈姨娘这么多年的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不是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马姑姑认为,夫人之所以没有在陈姨娘面前暴露自己,多半不是因为她慈悲,而是自己对她来说还有其他用途。
      因为如果真的不打算暴露她的话,一开始就不必把她叫到耳房。让她担惊受怕地旁听,最后又放过她。这是一种示恩,是有所图谋的。正如夫人对付陈姨娘母女的招数一样,让她们担忧恐惧了,再拯救她们于水火之中,以此博取她们的感激。
      夫人对陈姨娘母女的要求,是希望她们珍惜已有的生活,不要与她做对、不要生事,那夫人对自己的要求呢?
      马姑姑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
      她轻轻咬了咬舌尖,让疼痛压住泛到喉咙口的苦涩,默默地告诫自己,绝对、绝对要守口如瓶。
      果不其然,夫人欣慰地接受了自己的感谢,随即以纯姐儿的心猿意马为开端,自然地聊了两句片刻之前在鸾栖院里讨论的事,然后极为顺畅地将话题转移到了陈姨娘做过、没做过的其他事情上。
      通过夫人的问话可以推知,她对陈姨娘真的充满了不信任,好几件事她的直觉是对的,里头确实有陈姨娘的手笔,可更多的事情分明据马姑姑所知与陈姨娘无关,夫人却一样疑心到了她头上,可见对陈姨娘充满了忌惮。
      马姑姑恪守着心中的想法,并没有透露一字,只苦苦哀求着,说许多前尘过往,都是身不由己,自己早已不记得,也不能够记得,请求夫人不要再盘诘,放过她这个迷途知返的可怜人。
      这倒不是因为她对陈姨娘还残存着旧日的情分,毕竟不会有人在判断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之后,还对始作俑者存着主仆之情。而是因为马姑姑很清楚,这些事情上自己也并不无辜,有时候是帮着出谋划策,有时候是居中传递过消息,有时候甚至是亲自动手。如果如实告知夫人,她再兴起念头让陈姨娘来和自己对质,以陈姨娘的口才,肯定能将罪责都怪到自己头上。即使没有对质的环节,自爆了那样多,兴起夫人的恶感,再想借夫人的手把自己的身契从陈家拿回来、风风光光养老,也成了天方夜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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