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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0、泯怜爱余怜悯心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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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非但陈姨娘与纯姐儿勃然变色,连揣着一肚子气,在一旁虎视眈眈望着陈姨娘母女的韦姨娘都面露惊讶。
她脸上闪过痛快解气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想必是觉得夫人若真要这样做,就不会平铺直叙地说出来,而是雷霆手段直接动手,着两个如狼似虎的婆子将纯姐儿抓起来绞了头发拖进庵堂。
陈姨娘与纯姐儿也忧心了片刻,纯姐儿很快奓着胆子道:“母亲是对方才女儿的辩解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女儿自问罪不至此,且女儿并无大错,却无故出家,旁人议论起来,母亲又如何解释呢?”
娉姐儿见没有吓到她,兴味盎然地挑了挑眉毛:“你德行有失,既然未嫁时就能引得准妹夫为你神魂颠倒,难保婚后故技重施,导致兄弟阋墙、家宅不宁。汪家能够忍下一个说话刻薄的儿媳,却必然忍不得一个伏延祸患的儿媳。与其瞒天过海,将你发嫁过去,然后提心吊胆地担忧你被汪家休弃,我觉得省了中间的一番折腾,现在就将你送去庵堂,忍受旁人的一点诘问也没什么。”
纯姐儿本欲反驳,但想到嫡母娘家似乎还有一个已经销声匿迹了的姐妹,根据姨娘早年的一点打探,这个素未谋面的姨母就是犯了大错被送去家庙,并未在舆论中引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而且论及“诘问”和“议论”,女□□惜羽毛,多半是顾及自己亲戚们的名声。如果一个女子名声不好,那么她的父母、兄弟姐妹、堂表亲,乃至侄儿侄女、外甥外甥女的名声都要受到质疑——盖因“相夫教子”是社会赋予女性的职责,教育的环节中出现了一例败笔,就意味着同一个母亲教育下的其他孩子存在隐患,并且这些孩子们长大成人后对自己儿女的教育,也存在隐患。
这样的质疑和损伤,对女子而言,远远要比对男性更为严重。一方面是因为社会分工对女子的要求,所谓男主外、女主内,将子孙不肖都归因于主母的教养,而不会考虑男主人的传承、漠视等等因素。另一方面则是女子的生存空间与活动范畴与男子相比更为狭小,男子的些许浮名,只占广阔人生中很小的一部分,但对女子而言,几乎是她的全部。
说回到纯姐儿的嫡母身上,一来娉姐儿已经经历过几次声誉的危机,有了丰富的应对经验,心态也更为平稳;二来最近她风头正盛,有太后娘娘替她摇旗呐喊,已经传出贤名,在这个时间强令一个本就名声不好的庶女出家祈福,旁人也不会闲得发慌来指责她,替纯姐儿张目,多半会保持沉默;三来她的同辈亲戚们膝下没有女儿,也就是说她不必太过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连累了亲戚们的名声。
总而言之,终止与汪家议亲,将纯姐儿送去修行的做法,对娉姐儿来说,是没有多大坏处的。
纯姐儿分析到这里,终于添了几分货真价实的恐惧。
“那夫人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
娉姐儿本以为问话的是韦姨娘,她有这个立场也有这个好奇心来问出这样的问题。可问话的却是陈姨娘,她看起来并不紧张,眼底还带着一点笑意,若娉姐儿的理解没错,这笑意十分真挚,还微微带着感激。
陈姨娘确实要比纯姐儿聪明一些。她的思路运转得比纯姐儿更快,纯姐儿想到的危机,陈姨娘早已经想到;纯姐儿没能想到的转机,陈姨娘似乎也有了眉目。
娉姐儿笑了,说了句老气横秋的话:“或许是年纪大了,心软了。想着于我,不过是一个轻松的决策,一句随意的吩咐,却可以轻而易举决定一个小姑娘的前路是晴天朗日还是黑云压城。”
听到这里,纯姐儿也意识到嫡母是有意将自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眼中光芒乍现,眼神再次充满了希望。
几家欢喜几家愁,陈姨娘与纯姐儿感受到希望,韦姨娘就觉得失望了。
娉姐儿向韦姨娘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又接着对陈姨娘道:“我不否认,我此番张致,就是为了示恩于你们。若我真心怜爱纯姐儿,理当在贺姨娘告状的时候当机立断地封口,不会让纯姐儿的秘密暴露于人前,相应的,也不会让她面临这样的危机。她将会无知无觉地备嫁、出嫁,终其一生,也不会有机会知道当年的险恶用心,其实早已为人所知了。”
她收起脸上淡淡的笑意,若有所思地看向了纯姐儿,“当然,你们也该知道,是什么折损了我对纯姐儿的怜爱,导致了我今日的选择。”
纯姐儿与陈姨娘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心虚之色,历数过往种种,母女俩给夫人添的堵,简直数不胜数。
于陈姨娘,是因为有太多的野望,夫人等同于她逐梦路上的绊脚石,不得不站在她的对立面。于纯姐儿,则是庶女与嫡母天然的立场敌对,加上姨娘的言传身教。
是一直到议亲的人生阶段,母女俩才意识到她们与夫人之间的关系休戚相关荣辱与共,本身就不应该是对立的。
有郦轻裘这样一个无能的父亲,纯姐儿的婚姻其实主要靠的是母亲的人脉,而纯姐儿的前程,也会反过来影响到娉姐儿的声誉,以及决定着将来缓哥儿是多一门可以倚为臂助的亲戚,还是多一门陌路人,甚至仇家。
母女俩虚心受教,听夫人继续道:“我若替你们遮风挡雨,在你们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免一场祸患于无形,你们并不会感激我的一念之仁。即使将来机缘巧合知情了,也只会觉得理所应当,甚至为差点被我送上出家的不归路而暗生惊惧怨恨。”
所以从接生的苏娘子到处在官宦人家传扬纯姐儿的恶名开始,从那时节起,娉姐儿就有意不再将风雨遮挡于群玉斋的屋檐之外,她松开羽翼,让陈姨娘母女感受到外界的风吹雨淋,让她们自己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买单,再以救世主与保护者的姿态出来亡羊补牢,晓以利害。
这或许还是从缓哥儿学走路得来的灵感。他刚走路的时候心急得很,还没爬利落,就想站想走了。起初旁人生怕他摔了,护得精心,结果他越来越皮,还是柴妈妈经验丰富,授意众人放手让他在软垫上摔了一回,知道疼了,才老老实实一步一步来。
娉姐儿当然可以在苏娘子心生不满的时候替纯姐儿赔礼,在贺姨娘告密的时候帮纯姐儿遮掩,但纯姐儿不摔几个跟头,就会永远觉得自己的小聪明管用,觉得自己的刻薄是伶牙俐齿,也永远会觉得嫡母的付出理所应当。
娉姐儿心软,正如不舍得缓哥儿摔得太狠,给他垫了软垫一样,她也没让纯姐儿摔得太狠。苏娘子之事后,她没有把纯姐儿低嫁,告密之事后,也没有真的让纯姐儿做姑子。
这厢陈姨娘已经心领神会,拉着纯姐儿一起,殷殷表达对夫人的感激,连带着说了些表忠心的话,保证往后万不会再给夫人添麻烦了。
但娉姐儿也不只是为了示恩,等陈姨娘与纯姐儿好话说尽,她又教育起了纯姐儿:“经此一事,你也该长些记性了。我也好,你姨娘也好,难不成都不曾劝过你少往晴帆舫去?你却偏生不听,错信了不该信的人,才招来这样的祸患。”
说得纯姐儿垂了头,可娉姐儿却能看见她腮边的线条收得紧紧的,想必是在咬牙切齿地默默咒骂贺姨娘。
娉姐儿无奈地摇了摇头:“除了不该轻易向旁人交付真心与秘密,你还应该知道的是,举头三尺有神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能抱有侥幸心理去做一些亏心的事,真相迟早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大白于天下。你如今在我这里,口口声声理直气壮,说自己不曾欺心。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不妨细细想想,你轻浮的举动,对你三妹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韦姨娘想到维姐儿看完顾七郎回来,满面通红,顾七郎却看都不看维姐儿一眼,满心满眼都是纯姐儿。后来顾家提出换亲,夫人但凡处理得有一点闪失,外头指不定就传出郦三娘貌寝导致顾家看不中的谣言,就一阵阵后怕。
纯姐儿很顺从地称是,又站起来给韦姨娘赔了不是,还说改日会再到因风榭负荆请罪。
韦姨娘看到纯姐儿这副模样,就知道她只是跟嫡母服了软,心里却没有真的产生歉仄。她越是驯顺,韦姨娘心里火气越大,只是碍于夫人的面子,勉强忍耐了。
陈姨娘在一旁却心中苦涩。想到自己曾经被夫人强令向洪姨娘道歉,如今自己的女儿又被迫向三姑娘道歉。这样接二连三的折辱,叫她们母女在和光园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如此,对纯姐儿的处置也算是告一段落,余下的就只有马姑姑了。